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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凝碧销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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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一年一度的灯花节过后,长安街的风都是香的。青石板路上铺满了各色花瓣,让人忍不住想躺上去睡一觉。
何家二小姐百无聊赖地推着花车,朦胧着睡眼寻找地上散落的花朵。木质的花车推动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轮子上裹了厚厚一层碾过的花瓣。
这时侧巷里窜出两个身穿黑衣的蒙面人来,礼貌地朝何薏弯了弯腰:“还请何掌柜跟我们走一趟。”
何薏眼皮直跳:“又来。”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道:“何掌柜不想去?”
何薏很无力:“废话!你这像是绑架么?有点职业道德好不好!”
两个黑衣人精神一震,互相对视一眼,说:“那就多有得罪了!”说罢其中一人飞快点了何薏穴道,蹲下身子把她扛在肩上,向城西掠去。
何薏咬牙切齿道:“下次抬个轿子来!”
另一个黑衣人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然后扯下面罩,糊了把脸,若无其事的吹着口哨走了。
何薏脑袋朝下,看见屋顶上的瓦片在飞快的后退。这人做什么非要走屋顶!何薏被颠地早上吃的饭都快被控出来了,气的忍不住在他腿上咬了一口。
黑衣人大惊失色,足尖轻点停下脚步,道:“何掌柜这是何意?”
何薏道:“废话!老娘不是何薏你绑来做甚!”
“……”黑衣人试探的问:“何掌柜可是饿了?”
“饿个屁!”何薏忍不住一再发飙:“老娘都要吐了!”
黑衣人一哆嗦,身体嗖的一声蹿了出去,速度是刚才两倍有余,大概是怕何薏半路吐在自己身上。
何薏被颠地快哭了,迎风泪顺着眉毛划过额头,被风吹的飞了满头发。何薏觉得自己这副样子真是既具悲剧色彩又富有喜感。
黑衣人还是不放心,怕把何薏给颠晕了,隧道:“要不……我换公主抱?”
何薏身上瞬间迸发出一股煞气,她平静的说:“你可以试试。”
黑衣人不敢再言语,只是速度又快了一倍。
终于到了目的地,黑衣人咳嗽一声把何薏放下。何薏腰都快断了,脸黑的像狗屎,一言不发的向前走去。
这是长安最大的风月场所凝碧楼,脂粉香方圆十里都闻得见,甚至盖过了灯花节无数落花的香气。凝碧楼周围环绕着巨大的碧水池,就像绿色海洋中一座繁华而神秘的梦之岛。从中心凝碧楼呈辐射状向岸边延伸出金色琉璃铺就的无数条窄道,就像太阳的光辉把碧水池切割成一块块晶莹的碎玉。
但凡去过凝碧楼的人,出来都恍若隔世,旁人问起,皆叹一声:“极品。”
凝碧楼不仅是中原最富盛名的风月场所,还是最奢华的赌场。这造就了它第一无二的霸主地位,甚至衍生一个成语:凝碧销金。凝碧楼,是货真价实的销金库。
何薏深吸一口气,踏上一条偏僻的窄道。脚下碧波荡漾,前方就是令无数人痴迷的极乐岛。
何薏矮身从一个不惹眼儿的侧门钻进去,屋子里挺安静,一个手里拿着蒲扇的小厮头一点一点的,显然是睡着了。
何薏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小厮脑瓜子上把人给拍醒了,小厮茫然的抬起头,吸了吸鼻子,见是何薏,二话不说撒丫子跑进内屋报信去了。
凝碧楼一楼大厅内人声鼎沸,来自各地的奇形怪状(?)的人们欢聚一堂,划拳,喝酒,唱曲儿,昏睡……真真是人生百态,都汇于此了。
厅的中央是一个喷泉,泉水引自楼外的碧水池,金色琉璃的池壁向地下延伸,与楼外无数窄道连为一体,浑然天成。然而,这喷泉还有个更重要的作用,便是计时。
喷泉的中央是个巨大的沙漏,里面碧绿的池水不断泻出,碧光莹莹,映得满堂生辉。
而现在,沙漏中的碧水将要流尽,人们逐渐安静下来,都隐隐期待着将要到来的重头戏,一时间只有偶尔传来的喝酒声和断断续续嗑瓜子的声音。
凝碧楼每到沙漏中碧水流尽的午夜都会进行本日中最大手笔的一次赌博。说它大手笔,并不是因为人们为它押上的的那些天价筹码,更是因为,它将由凝碧楼楼主碧笙夫人亲自上阵,以当天最难得的异宝为赌注,进行一场彻夜的豪赌,凌晨时分胜负分晓,要么异宝依然留在凝碧楼,要么被幸运之人抱得珍宝归。而这期间,任何人都可以随意押注,为这场豪赌增添更大的筹码。
今夜将会是谁和碧笙夫人对阵呢?众人都暗暗猜测着,已经很少有人能从碧笙夫人手中赢走异宝了,要知道这场赌博不是天亮时抱走价值连城的宝贝,便是一夜之间一无所有,谁会有这样的财力和胆量,押上自己的一生呢?
沙漏中最后一滴水缓缓滴下,无声的融于一池碧色。厅内完全安静下来,却又能感受到隐隐的骚动,一时之间,气氛诡异的紧绷起来。
突然间,楼梯上传来清脆的一声“嗒。”
一只穿着金色镶边绣鞋的脚轻轻踩在二楼的第一阶台阶上。这只脚小巧如如楼外碧水池中的金莲初绽,随着主人的步伐藏匿在素色的袄裙之下。鞋的主人已露出了半个身子,从腰身往下,如一束倒悬的水仙,修长而静谧,裙摆如同花瓣无声的绽放。
众人屏息,只见那双脚漫不经心的挪着,终于得以窥见主人的全貌。
碧笙夫人低着头,一头黑发似刚睡醒般凌乱的散着,发梢随意绕在腰腹间,长长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修长却并不柔弱的一节胳膊。
她抬眼,目光如池中碧水般幽静。众人无言。她的瞳孔,竟是纯粹的碧色。
她目光似无意间飘向窗外,那一片漆黑的碧水之上,金色莲花似焰火盛放。
“我想来到这里的人,一半是想凑凑灯花节的热闹,另一半,大概就是为了所谓的‘门派之议’了。”她漫不经心地说,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倦:“那本楼主今夜就应应景,用大家都熟悉的玩意儿作这次的赌注。”
话音刚落,一个好奇的脑袋冒出来:“有人在吗?”
众人齐齐向门口望去,门外之人看见一屋子人似乎吓了一跳,欢快的蹦跶着进来了:“大家都好安静啊!这里不是妓院么?”
“……”碧笙夫人扶额,屋内一阵诡异的寂静。
“啊哈哈~大家热闹一点嘛,这样很没意思哎。”何薏无辜的眨着眼睛,叮铃桄榔的走进来。
说她叮铃桄榔,是因为她的身上乃至头上……挂了太多东西。
何薏来的时候穿得像个长安街要饭的,此时却像个……无脑的暴发户。
众人见一十七八岁的少女呲牙咧嘴的嚼着一看就是刚从长安街买来的拔糖,好奇的四处打量。何薏穿着糖果色的套裙,从上到下都是嫩嫩的鹅黄色,裙摆还略微收了收。她身形本就略丰满,头发还是少见的卷发,带着一种别样的异域风情,就像一个娃娃。
然而这个娃娃十个手指上带了八个戒指,还色彩风格各不相同,抬手间晶光闪闪的一片,闪瞎了众人的眼。
富婆啊!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想。
“这姑娘不是中原人吧?”有人看着何薏的卷发,低声向同伴说:“大概是哪个小国的皇室,到长安来游玩的吧。”
此时,“哪个小国的皇室”一屁股坐在附近的一把扶手椅上,两眼四处sa(二声)da,看到碧笙夫人时似乎惊了一下,道:“你是碧笙夫人吗?看起来好年轻啊。”
“……”碧笙夫人礼貌的笑笑,“何姑娘,请就座吧。”
何薏好像这才看见大厅中间的一个长桌。长桌是完全透明的,就像一个大冰坨子。何薏走上前去摸摸这摸摸那,抬眼笑嘻嘻的看着碧笙夫人:“不知今夜的宝贝是什么?”
这时侧门有个小厮举着个盘子窜了进来:“这里这里!”
何薏眼皮跳了跳,听这声音,是刚才背她的黑衣人无疑。
气氛好像朝着一个欢脱的方向驶去了。碧笙夫人额上隐隐暴着青筋,内心咆哮道:都给老娘严肃一点好不好!
“宋一。”碧笙夫人咳嗽一声,“你且先站一边去。”她很高兴自己没有说成“滚一边去”。
宋一乖乖地举着盘子走到一边。
“这个宝物,我想等子时再揭晓。”碧笙夫人完美的微笑着,“因为它一旦出现,必定会令这个夜晚不同寻常。”
话音刚落,楼外突然刮起一阵狂风,盘子上盖着的红绸被吹得掀了起来,从窗户飞了出去。
“……”碧笙夫人很是想暴走,然而还未等她说些什么,众人已一片哗然。
“墨盒子!”
所有人都或惊悚或垂涎的看着盘子上的东西,那就是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魔教至宝“墨盒子”!
“墨盒子”只是江湖人的戏称,因为它的外形就是一个漆黑如墨的木头盒子,至于它叫什么,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没有人知道。
但它的传奇色彩实在太浓重了,关于墨盒子的故事也被传的神乎其神。有人说它里面盛着魔教教主的项上人头,至阴至毒,可以辟世间一切邪物。当然,这个传言被魔教教主亲自现身辟谣后就再没人说了。
然而,在将要爆发门派之争的长安,被放在风口浪尖上的墨盒子,怎么会出现在凝碧楼?
只有何薏似乎并不惊讶,她稳稳地做到长桌一侧的椅子上,双手在桌面上一摊,无所谓的说:“碧笙夫人,开始吧。”
这时荷官从侧门走了出来,是个挺清秀的小伙子,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不知为什么让他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给人以似笑非笑的感觉。
即使这人穿了一身简单的白衣,何薏凭感觉还是认出了他就是绑他的另一个黑衣人。
荷官将骨牌摊开在桌子上。那是一双十分漂亮的手,手指细长,动作干净,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荷官侧头看向何薏,似笑非笑的说:“何姑娘准备好了么?”
何薏小声咕哝了一句,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这位小哥很面善啊。”
荷官一愣,似乎没料到何薏会突然说这个,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碧笙夫人。碧笙夫人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字:不用理她。
荷官不动声色的将手中的牌洗好,整齐的码在一旁,向碧笙夫人点头示意可以了。
“宋二。”碧笙夫人突然开口了,“你下去,换宋一来。”
旁边举着盘子的宋一听到话后,把盘子递给宋二,他穿着一身黑衣……嗯,貌似是没来得及换……
宋一和宋二长得有七分相像,旁人一看便知是兄弟。只是宋一的脸部线条更分明一些,称得上俊朗。
宋二托着盘子来到何薏身边。何薏抬头凝视他,说:“我想要杯茶。”
宋二默默地倒茶去了。宋一将骨牌发给何薏和碧笙夫人,碧笙夫人两手交握放在透明长桌上,“我想看看何姑娘的筹码。”
何薏弯下腰,从鞋帮里摸出一个血红色的椭球形物品扔在桌上。那物质地如玉石,撞在水晶长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在场的人没人敢轻视它,没什么家底的人是不会坐在这个位置上的。
人群中传来一个幼童的声音:“南疆巫蛊,这是一枚虫卵。”
碧笙夫人眯起眼睛,她自然是识货的,但不知这小妹妹是什么来头?
何薏笑着说:“这第一局我就拿这南疆巫蛊做筹码。既然碧笙夫人都拿出了魔教至宝墨盒子,我也得应应景不是?”
宋一扔了骰子,骰子朝上的一面是一片金莲花瓣。他一只手指轻轻压在何薏面前的第一张牌上,“开不开?”
何薏接过宋二递过来的青釉瓷杯,啜了一口,:“开。”
宋一掀了牌,牌面上什么也没有。
何薏笑嘻嘻道:“开门红。”
这是凝碧楼的独家骨牌,牌面是十二种花,同时也是凝碧楼的十二名头牌。而空牌则是最大的。
宋二又去倒茶了。碧笙夫人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侧身打开长桌旁的碧玉匣,里面垒了半人高的九九纯金条。她从里面抱出二十四条,往桌面上一码,推到何薏那边,“恭喜何姑娘。”碧笙夫人手指轻轻敲着水晶桌,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何薏接过宋二递过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是冰凉的,里面飘着一枚金莲花瓣。何薏不动声色地说:“凝碧楼的花茶倒是越来越清淡了。”
宋一看向何薏的眼神带着淡淡的笑意:“何姑娘这次还开不开?”
何薏低头摆弄自己手上的戒指:“不开啦。”
宋一掀开碧笙夫人面前的牌。
头牌金莲。
何薏可怜巴巴的看着金条被拿走,“看吧,我就知道好运气不会总落在我身上。”
旁边端着茶杯的宋二看着何薏的“可怜相”,嘴角微微上扬。
茶杯里花瓣的种类和数目,正是桌上将开之牌的牌面。这是暗号。
每次来凝碧楼都要灌一肚子茶水,也忒不值了。何薏忿忿的想,这苦差事老娘下次绝对不干了!
没错,何薏何掌柜是凝碧楼请来与碧笙夫人对阵的,一切财产皆由凝碧楼提供。也就是说,她是个托。
无论输赢,宝贝皆会回到碧笙夫人手中,而押注的众人,只有挨宰的份。一夜之后,凝碧楼将会获得将近占当日十分之九的营利。
而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们要用这个宝贝作饵。
凝碧楼在钓鱼。
至于这条“大鱼”什么时候出现,谁也说不准。但碧笙夫人从来不做无把握的事。
长安三月,灯花节,门派之争。无论哪个都预示着那条大鱼将会在今夜浮出水面。
碧笙夫人端着手中的茶杯,茶杯里有四片紫罗兰花瓣。她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似乎心情不错。
“开。”她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宋一翻过碧笙夫人面前的牌。四号牌紫罗兰。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窗户那边传来一声鹦鹉的叫唤:“小金莲,别来无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