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水》靖云德

3、第二章

　　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爬下土坡是一件技术活。从来没有受过如此程度伤的“娇生惯养”萧研真的是凭着最后一丝意念才能挪动已经麻木的身子一步一滑地从山坡上半滚半爬下来然后缓慢向沙场挪动。所以等他到达那看样子是军营的地方时，太阳都已经完全跃出了山头，原本安宁的营地也开始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声音。
　　“少爷！！！！！！！”就在萧研打算一鼓作气快步走过去的时候，一声像是女孩子的尖叫声让他打了个机灵，接着就是一个人急吼吼地向着他跑来。
　　“少爷少爷！！”那是个和萧研弟弟年龄差不多的小男孩，还尚未变声所以听着声音像是小姑娘。萧研以为自己要被对方扑倒时对方却硬生生刹住了脚步，满脸泪痕的稚嫩小脸哭的红彤彤的，在看到萧研苍白的脸色后哭的更凶了。“少爷你昨夜去哪里了亭子找不到你差点以为…… 少爷你……”
　　这以亭子自居的小男孩明显认识萧研身体的原主人，所以A计划是不可能了，只能即兴表演。“亭子，先扶我回去好么”他尽量将声音放轻，然后挤出一个笑容。
　　“啊，是！”亭子也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失态对少爷一点帮助都没有，连忙伸手扶住了佝偻着背的少年，感觉到对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着。“少爷快亭子先带你回老将军那里。少爷你到底怎么了…… 昨天那群野蛮贱民打晕了亭子，等亭子睁眼的时候就已经是后半夜了，可是少爷你并不在帐篷里，少爷他们把你……”
　　小孩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萧研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说了。
　　此等事情不是没听说够。在军营，监狱这种几乎没有女性存在的地方，弱小的总是会被各种利用。联合着这具身子的伤，萧研算是懂了他死前发生了什么。心里感到一阵恶心，他只能咳嗽几声忍住。
　　虽然他没有亲自经历过，但是既然他是这具身体目前的主人，那么他应该做一些防范措施。
　　不过首要的还是情报。他需要情报。
　　因为专注地在想事情，他自然也就没有心思去观察周围的景象。只不过在稍微抬头的时候，眼角瞥到了几个站在一起的士兵偷瞄着他然后小声地咬着耳朵，他们的神色看起来一点都不自然，还有稍纵即逝的恐惧。萧研觉得自己没什么特长，而唯一的特长就是因为一些原因而培养出的过人的察言观色能力。小月称呼他这为人精，而他却觉得是习惯。
　　心里的算盘敲了几下，萧研重新垂下头，任凭亭子带路。
　　亭子将他带到了一个虽然小但是里面却布置的很好的帐篷里，这里竟然还有一张床而不是普通士兵帐篷里的地铺。被亭子安顿好后，萧研趴在床上看着小孩在那里急吼吼忙来忙去，又是端热水又是准备擦布和伤药之类的。
　　“少爷你……受伤了对吧……”亭子有些颤巍巍地伸出手，萧研下意识地摸上了自己的脖子。“亭子，能给我拿面镜子过来么？”
　　亭子一愣，但也照做了，将架在架子上的铜镜给拿了过来。
　　——真是设备齐全啊连洗漱架都有。萧研汗颜。
　　拿到手上的铜镜虽然没有普通的镜子那么清晰，但是也够用了。在镜面里，萧研看到的是一个长的十分清秀好看的脸，哪怕现在脸上有几道淤青嘴角还肿了也无法遮掩这美貌。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萧研又开始检查自己的脖子。正如他所想，脖子上的瘀伤是人手掐出来的。看样子这人原先是被活活掐死然后丢乱坟岗的。
　　“亭子，你帮我看一下我后背的伤怎么样。”萧研放下镜子脱下上衣。
　　亭子听话地凑过来，却又是一阵惊呼，然后眼泪啪嗒啪嗒又大颗大颗掉了下来，“少爷您这后背怎么了啊！怎么都是鞭伤啊！少爷您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群天杀的对您做了……”说到后面哽咽了起来，亭子拽着萧研的手，“少爷……痛不痛……”
　　没想到自己又把这小孩惹哭了。亭子让萧研想起了自己的弟弟，自然就不忍心看着对方哭。对方哭他也心疼，只能伸手摸摸小孩的脑袋。
　　“没事，我不是很痛。不要太难过，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乖，替我包扎一下？”不知不觉地就用上了哄弟弟的语气，萧研看到亭子明显发愣的表情后才意识到自己做过火了，只能稍微咳嗽一下掩饰，然后重新趴回枕头上。
　　亭子也只是愣了一会儿，然后立马应声，开始仔细给萧研背上抹伤药。
　　小孩手上很认真，眼睛却总是小心地瞄一眼少爷的侧脸，然后又连忙收回眼神继续抹药。他自以为做的很隐蔽，萧研却一丝不漏地看进了眼里。他叹了口气，开始考虑之后该怎么给这小孩解释清楚。解释他已经不是他原来的少爷的这件事情。
　　当亭子给萧研后背上完药的时候，帐篷的帘子被掀开，然后就是一个略显苍老却还是很硬朗的声音，“萧家小儿，我听说你昨夜叛逃了，可有此事？”
　　“李大将军！”亭子一惊，连忙起身行礼。萧研只是侧过头，抬眼看着走进来的人。
　　这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穿着黑色的戎装，腰间也别了两把剑。从亭子刚刚的称呼来看，这人就是这军营的首领。
　　还没等萧研说什么，那李大将军在却先皱起了眉，“你这后背是怎么回事？是谁打的你？”
　　“比起鞭伤还有更重的伤。”既然对方称呼他为萧家小儿，而且虽然看似是问罪，实际上关心意味更多。萧研便决定赌一把，也不顾丢不丢人了。“他们不仅鞭打了我，还……还……”实在是说不出那两个字，萧研装作羞耻地一扭头，“那般折辱我不说，还把我掐晕，丢到了乱坟岗上！”
　　猛然坐起身，萧研伸直了脖子给对方看那可怖的瘀伤。
　　对方明显是没料到这一出，原本还沉着的脸闪过一丝慌乱，然后就是三分真七分装的愤怒，“简直是岂有此理，谁胆敢在我的军营里如此大胆！”
　　萧研抬手抱住肩膀，瑟瑟发抖着，“我今早半死不活地从乱坟岗爬回来，还……还见到了他们几个在那里笑……那几个禽兽不如的家伙……”然后仰头，瞪着大将军，“大将军您觉得此等扰乱军心目无法纪的无耻之徒，还配做您的手下么！”
　　为自己的演技默默点了个赞，萧研无视了扰乱军心这四个字在这里的不协调。
　　大将军一愣。他倒是没料到这少年竟然从军纪下手。联想着前几天这少年尚自有些蛮横的少爷气派，要不是因为那个人专门叮嘱过他，他早就直接军棍伺候了。可是现在的这个少年人身上没有过于激烈的傲气，只有沉着以及从容不迫，仿佛是另外一个人似的。
　　不过也没容他细细思考，那个一直伺候在少年旁边的小男孩也在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请大将军为我家少爷做主！我家少爷虽然是庶民，可是皇……”
　　“不必多说。”大将军挥手打断了亭子的话，“萧家小儿，这事本将军自会好好处理。你只需要给我说出那几个人是谁就好。”
　　萧研点点头，“那是自然。那几个人的面孔，“苦笑了一下，”我觉得我此生恐怕再也不会忘记了。“
　　将语气调节的戚戚然，萧研再次给自己演技点了个赞，然后学着刚才亭子的模样行了一礼，“我就在此谢过大将军了。“
　　大将军叮嘱了几声好生休养，又问说伤药的齐全，然后才离开了帐篷。
　　他一离开，亭子立马就撑不住，直接扑跪在地上，眼泪汪汪地看着萧研。
　　糟了糟了，忘记这孩子见不得自己受伤的。萧研连忙伸出手招了招，然后将亭子搂在怀里揉了揉他的后背安抚他，“亭子，别哭别哭，不都没事了么。那些人也会受到惩罚的。“
　　“可是……“亭子瘪着嘴，声音颤抖着。
　　“待会儿如若要指证人，你帮我一把。我不可能将人记全。昨夜挑事儿的人你也帮我盯着点。“
　　“是，少爷……“
　　“对了，你刚说的那个黄什么的，被大将军打断了，你说的是谁？“萧研刚才就十分好奇。在亭子快要说出那人名字的时候大将军明显更慌乱了。
　　“啊，少爷，亭子做错了……“亭子却连忙道歉，”您叮嘱过亭子不能将那挂在嘴上，说会给那位大人添麻烦的。“
　　“……“没问出什么来，萧研叹了口气，”算了没事。“
　　“少……少爷……您……“亭子有些尴尬地开口。
　　意识到自己还在搂着对方，萧研连忙松开以为是闷着小孩了。松开后却看到小孩的脸红的厉害，连耳朵都红了起来。他愣了愣，然后有些无奈地笑笑，“刚刚是我失礼了，对不住。“
　　亭子只是一味地摇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是亭子没用，让少爷受如此委屈…… 亭子照顾不周，请少爷惩罚。“
　　“没什么好惩罚的。“萧研只是拍拍小孩的肩膀。”能否帮我打点水来？我想稍微清洗一下。“股间冰冷粘腻的感觉他忍了一早上了，既然后背已经处理完了，也该处理一下那里了。
　　小孩原本还红着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他连忙点点头然后冲了出去。
　　“哎没必要这么急啦……“萧研叹了口气。
　　亭子是个好小孩，对自己的少爷忠心耿耿，而且十分感性。可能因为有个弟弟的原因，萧研真的对亭子是十分喜欢的。只是一想到之后或许要给他挑明自己的真实身份……
　　这对那小孩来说，也太过残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