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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八月清桂飘香,不经意间一抬头,便可见到云淡天清。在这样惬意的清秋时节,天气虽然有些干燥,高风却惬意如江南酥雨。
      龙船便就在这样的时令下留住在了护民山庄。像这样舒适惬意的去处,养心养气,比起前番舟车劳顿,不知好上几许。所以不出几日,他便恢复了元气,提出要朝云带他在京城里四处逛逛。
      那朝云便是当日引其入庄之人,因见这少年五官生得极正,其间一股逼人锐气,清爽而不失浩然正气的,是个可塑之才;又因结识归海一刀,且师出无痕公子,故而被留了下来,几天来便由朝云带着。正是朝云做纺绩乏了的时间里,她自乐得有个人常来与她说笑解闷,当下便领了人去云罗处告假。
      龙船听闻朝云得了空,随手披了他常穿的大红外衣,又立刻拿起了他名贵的剑,跟着朝云就要外出:道是好容易来了一趟京城,不把这儿前前后后的胡同里弄逛个遍,如何对得起自己?
      不一会儿功夫,龙船便觉饿了,缠着朝云带他去尝好吃的点心。那朝云便笑应了,一面带着人往正阳门箭楼处走,在正东方与正西方的中轴线上,不出百步便是前门大街。这里商贾繁荣,虽不至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却已有许多集市与支道,两厢也有些旗亭客栈,要价不低。两人选了一家上了楼,一边隔栏看着道路中络绎不绝的行人车马,一边吃着几碟子碰头食,蜜麻花、麻豆腐并两碗炸酱面,再加上两份儿冰镇酸梅汤,自觉享受。
      龙船咬了一口豆腐,一边嚼着一边模糊不清地道:“朝云姐,我听说这条街甚为有名,不知除了吃是一行,还有什么别的来头?”朝云看他模样,一心想着吃的,另一门心思却已飞往别处,只觉得可爱,便笑着答道:“这儿胡同里巷也带着你串了不少,古刹倒尚未去过。”龙船一听「古刹」二字,却觉精神一震,道:“皇城根下,难道也有这么多的古刹?”朝云笑道:“怎么没有,即便皇帝本人不信这个,也不好拆了它们。”
      “三武一宗法难之后,几乎很少再有皇帝动辄拆废古寺,不论他自己如何痛恨鲸吸鳌掷,牛鬼蛇神,这总归是对祖宗不敬的事儿。”朝云说着给他夹了一根麻花,便放下了筷子,等他再要说什么来听。
      龙船低头看着碗里的蜜麻花,眨眼道:“朝云姐知道的可真多!”朝云听了只笑:“我曾在太学里做过洒扫,不过耳濡目染了些,什么之乎者也,四书五经,却是不甚明白的。”龙船抢话道:“什么之乎者也,四书五经,那都是些腐儒的玩意儿,我一堂堂男子汉,习武之人,才不去理会那些。”朝云也顺着他说笑:“你这么神气,将来必成大器,本就不需与那些酸不溜秋的文人计较。”龙船听了觉得在理,便豪气地饮下了那碗酸梅汤,罢了再嚼几口麻花,便让朝云领他去附近地古刹转转。
      二人来到的这一座古刹,朝云从前也只是有所听闻,并不曾亲来。眼下领着龙船来到这里,只见门面威严肃穆,宛如佛尊坐于目前,慈悲目下俯瞰众生。这寺名曰灵古寺,地盘甚小,不过方圆十几里,听说是五代时建的;因地小而形微,经过多年兵荒马乱竟无半分残损,不过稍显破落。寺中无主,只一个小沙弥每日守着,香火虽然未断,却也不过寥寥几缕,倒更衬出青灯古佛的意味来。
      龙船道:“曾闻「灵谷寺」雅名,如今却多了个「灵古寺」,不仅名字古雅,破落得又更添三分古怪,看来这回来京师倒是来对了!”朝云偏首不解道:“你这是什么古怪想法?”龙船道:“姐姐不知道,我们兄弟几人长年困守在无花谷里,根本不通世殊世异,所知无非书上笔墨之谈而已。这等新鲜地方,闻所未闻,书本上亦是见所未见,岂不正合我意!”朝云明了他这股图新鲜的劲儿,忙领了人进去。
      来应门的自是那唯一的一个小沙弥了,只是人未到,声先至。
      ——“阿弥陀佛。”
      小沙弥难得见人,先是打了句佛号,复又问道:“二位可是香客?”
      朝云见得沙弥,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土布僧服,便知这小沙弥同这寺一般孤零零的,至少不常见生人,便诚心道:“我们不过四处转转,见你这佛寺甚妙,不由自主就寻了上来,还望不要见怪。”
      小沙弥听了道:“岂敢、岂敢。只是这寺里人烟极少,小僧一人住着安生得很,平素不过简略收拾,倒是二位施主莫要见怪。”便领了人进去四下走动。
      进了主殿闻心阁,里面供着的乃是一尊菩萨像,端然于莲花宝座之上,座上缠着几树菩提叶。那菩萨左手持大宝珠,右手执着锡杖,只是面容已看不清,在一片模糊面容之中,唯独一只眼赫赫有神,因不见其他五官,那眼里也分不清是喜是怒,是无情还是悲悯。只是那一眼的力量居然足以望进人的心底,至少龙船和朝云觉得,自己在这样一尊独眼菩萨像的面前,有的只是藏不住的心事。莲华前有一行字,出自晋人《了本生死经序》,曰「夫解空无命,则成四谛」。
      对此,朝云只有默默低下头去祈祷,而龙船却恍然未觉一般,依旧盯着那只眼睛看。小沙弥看了看他,心想如此对视良久会否不敬,也正要给他一点警醒,哪知这小兄弟却忽然跪了下去。
      朝云一惊,道:“龙船?!”只见少年红衣及地,也不顾沾染点点尘埃,跪得笔直,半点不为动容。
      小沙弥也是一愣,道:“小施主这是怎么了?”
      朝云看着他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你能跟我讲讲这寺里的故事么?”
      小沙弥奇道:“这寺至今四百多年,我因投斋巧宿于此,因而结缘。哪里来的故事?”
      朝云道:“那这尊菩萨像,一定是有什么故事的吧?”
      小沙弥又打了个佛号,这才黯然道:“施主不知,这便是那来居秽土的地藏菩萨。在贫僧到来之前,这像便已然如此。菩萨慈悲,想必是因为战乱庇佑之故。”
      朝云听罢叹道:“眼下天下太平,河清海晏,也不必难为菩萨了。”
      小沙弥却是摇了摇头,修正道:“昔日地藏菩萨曾发大愿,‘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既志于此,又怎会是「难为」之事。”
      朝云复道:“志于此,便不是难为之事……可难道作为众生,就可以不管不顾、肆意妄为么?”
      小沙弥想了想,终道:“阿弥陀佛,那便是世人之造化。沙弥十戒中有不妄语,施主心善,心善者当自明。”
      朝云念了一句,抬头只见天边云雾竞散,霞光既驱,独留下残阳如血。

      话分两头。
      归海一刀来至晃州住下已有三天,这三天里,他每日派人四处打探一年来的异动,并准时向他汇报;同时也有一股势力在密切关注着攀云楼的动向。只是三日内攀云楼并没有什么新的动作,对于归海一刀,似乎也不再想除之而后快,这一点却让归海一刀十分犹疑。
      ——按理说,埋伏通常只有两个目的,其一便是杀人,其二便是探人底细。而根据三日前的那一场缠斗来看,于攀云楼二者兼而有之。能杀便杀,杀不得便另寻他法,本不足为怪;怪的是他们并不畏惧护民山庄的实力,反而将自己暴露在了明处。身为大内密探,必须稳重行事,归海一刀不会不清楚这其中的一环一扣。
      那便只有一种解释,借着天高皇帝远,有一个更大的势力作为幕后推手,在策划着一起或许足以轰动武林的阴谋!
      然而归海一刀却暂且无暇顾及这些,何况敌人并未露出马脚,他虽性急,也明白眼下只有等待方是良策。只是三人间,晃州出了一件大事,不得不引起他的警惕。
      就在昨日,城中忽然死伤数百,且都与滇南武林世家沾边,其中尤以城南关家为最,其家门上下四十三口一夕之间灭门,并且都死于一种极其残酷的刀法之下。
      “禀庄主,这城南关家的老爷乃是天衣会前任舵主之一,掌管秘要。”身前忽然出现了一个黑色身影,礼行得快,话说得也快,却依旧有条不紊,平素训练可见一斑。
      归海一刀定然道:“你不是说,天衣会里没有一个男人?”
      暗卫道:“这几年天衣会中确实没有男人出现,但这关老爷却是在二十年前执掌攀云楼,兴许那时有什么变故。”二十年前天衣会乃是滇南大帮,只是随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神隐于丛林之间,自此少有音讯。他的推测,并非没有道理。
      归海一刀道:“那关老爷叫什么名字?”
      “关舒衡。”
      “好书生气。”归海一刀摇头道,“去彻查包括关家在内所有死者生前明细,另外请示官府,每人拨五两银子作丧葬费,命人好生看顾和安葬。”
      暗卫应了声是,抱拳而退。
      归海一刀走到窗边,左手紧紧握着自己的宝刀,眉头紧锁,左手的拇指缓缓摩挲着刀柄上细腻的青云纹路。这是他思考是惯常做的动作,摩挲得越久,说明问题越深。
      不消一刻,他又由窗边走回了案前,松开刀柄,拈了笔墨想要落字。这杀人凶手尚无眉目可循,唯独可以确定的是死者悉皆死于同一种刀法之下,可这刀路奇崛,就连如今用刀如神的一刀都没有看出是何来路。刀势极险,刀锋已经不可以单凭一个「锐」字来形容,刀气则凝着一股撞不破的邪念。不论如何,这些人通通是一刀毙命,这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实在太耸人听闻。
      然而归海一刀显然漏掉了一件事。
      眼下他的身后又来了一人,却非之前的那名暗卫。但他们二人的任务确实格外分明的,因此同样的话一刀很少能从他的手下口中听到第二遍。
      可是这一回却不一样。
      那暗卫肃然道:“禀庄主,城中原本并无用刀好手;而我等找遍了城中各个角落,却没有发现一把刀!”
      归海一刀的眉峰忽然就是一跳!
      那暗卫接着说道:“可城南关家却有一大兵器库,库门严封,我等硬闯不得,这才无功而退,请庄主责罚!”
      归海一刀闻言却道:“那门上有几把锁?”
      暗卫道:“一共九九八十一把!”竟是记得分毫不差。
      归海一刀断然吩咐:“那就速速派人请来天下第一神偷!”
      于是那人就不见了,仿佛青烟化灰一般消失于人世间。但是归海一刀知道,不出一日,京师那边便会有一个名叫关世清的神偷,不远千里奔赴而来。只因他们占据着天下第一的名头,一日受天下第一庄与护民山庄的庇佑,便一日有责任为他们的主子效忠!
      看着门边一闪而过的身影,归海一刀心中便是一叹:“天下第一神偷在挑战时便能一次破开庄中九九八十一道巨锁,用时不足两个时辰,这九九八十一道锁对他来说应该不在话下。”
      戾戾风声,一哄而散的鸟兽声,每一点声音似乎都在催促着时间的流逝。而归海一刀却依旧只是在等待而已。
      他有把握找到那把杀人不眨眼的刀。
      可是归海一刀能在天下第一神偷赶来之前找到城中的第一把杀人的刀么?
      ——不,其实并不需要他费尽心思去找。因为这城里第一把出鞘带血的刀,现在就已经在他的手中!
      风声与鸟兽声中参杂了一些轻微却纷繁的脚步声,这样的脚步声来自四面八方,却又从不间断,猝不及防!
      不出几个时辰,已有几十家前来索命,而更多的武林人士正往晃州赶来,眼看这一场恶战就要来临!
      当第一个复仇者寻上门来的瞬间,归海一刀才知道,自己居然忽略了他本身就是天下第一刀的事实!
      ……
      “这就是使阿鼻道三刀的归海一刀!大家上!”
      “归海一刀,拿命来!”
      “兄弟们,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杀!”
      ……
      每一把剑,每一条鞭,每一抡铁锤,每一枚暗器飞镖,每一杆枪,每一支长矛,每一根戟,还有各式各样的武器。每一张面孔上都写满了愤恨,那是对于亲朋死亡的哀悼与悲痛,和对于仇人的满腔怒火,那冲天的怒气,足以烧尽万丈红尘!
      只是偏偏没有一把刀。
      一刀忽然发现,那刀气上的邪念,竟然与阿鼻道三刀的感觉分外相似!
      然而,世间如今只有归海一刀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阿鼻道三刀,也正因为如此,任何人都可以指认什么刀法招式就是真正的阿鼻道三刀!
      归海一刀只有拔刀:“好毒的一计!”
      迎面却有人挥剑而来:“你自己行凶作恶,不知好歹,世上谁人比你更加歹毒!”
      归海一刀只有不断地杀人,不杀人就只能被杀,他不是傻子。他的刀气已经相当微弱,身边也死了好几名黑衣暗卫,而是杀伐不断,叫喊声盖过了风声与鸟兽惊散的声音,任谁也分辨不出还有多少人正从林外往他的居处赶来。
      可归海一刀毕竟已是天下第一刀,他的刀法几乎入了神。所以他可以以一当十,甚至以一敌百,但他的心却早已乱了。
      几道白光闪过之后,眼前的人影已渐渐少了。归海一刀的刀依旧随心而发,但他的体力却已经渐渐不支。
      几百刀劈下去,随着最后一个复仇者的倒下,归海一刀就在所剩不多的暗卫们惊诧的眼中忽然倒了下去。

      紫禁城中,奉天殿上,有一人身披黄袍,愁眉深锁。
      礼部尚书王进走上一步行礼道:“皇上,微臣斗胆猜测,这晃州民乱乃是镇南王所图谋,还请圣上定夺。”
      皇帝一手托额,一手平出一指,问道:“爱卿何出此言,可有证据?”
      王尚书道:“回圣上,证据微臣虽然没有,却听闻镇南王有求战于交趾,以开疆拓土之心。”
      皇帝道:“的确是有这样一封奏疏,可朕并没有批示。”
      王尚书眉眼一喜,又道:“这镇南王恐是见皇上许久未应,便想出此计,以求吸引皇上注意,误以为滇南局势大乱。倘若微臣猜得不错,接下来便会有证据指向交趾国商人与王府细作,好做开战之由。”说罢一礼,又退回了列臣之中。
      皇帝扫了一眼其他的大臣:“众爱卿有何异议?”
      左都御使程霆上前道:“启禀圣上,微臣以为不妥。如今已查明死伤者悉皆武林中人,自然也归武林中事,此事交由护民山庄管理最为妥当。”
      皇帝听了,忽然挑眉道:“可朕却听说,有人怀疑这次又是归海一刀犯案?”
      这话头却是抛给段天涯了。段天涯身为护民山庄庄主,又是替归海一刀告假之人,这些动向他自然不会不知。眼下这种情况,与从前一刀走火入魔、引来屠刀大联盟之时一模一样,唯独不同的是,一刀这次实在是遭人陷害。
      可是有谁会去陷害一刀呢?
      段天涯自己也查不明白。
      他上前一步,行礼:“启禀皇上,微臣敢以性命担保,归海一刀并非行凶之人,而是有人嫁祸。”
      皇帝道:“那为何归海一刀一入晃州,便出了这等乱事?”语气中竟透出三分怒意。
      段天涯神色不变道:“据微臣获悉,整个晃州城中,除了城南关家兵器库外竟无一把刀,而关家四十三口人也在一夕之间遇害,这件事情显然并不简单。”
      成是非在一旁插话道:“什么并不简单,依我看啊,分明就是针对木头设下的圈套!皇帝大舅子,你不会连这都看不出来吧?”
      皇帝竟也不怒,他自有他的计较:
      “既然如此,朕也相信归海一刀的为人。至于镇南王那边,证据尚且不足,朕不愿意武断行事。何况事涉江湖庙堂两处,朕就命段天涯、成是非彻查此事。”
      二人躬身行礼:“臣领旨。”
      “行了,朕也累了,退朝吧。”
      绕过殿门,天涯忽然扯了一下成是非的衣袖。
      成是非回头,本来想恶劣地吐槽一下他的皇帝大舅子,谁知见了段天涯那副板着的脸孔,想说的话就憋着没能说出口。
      段天涯道:“我们回庄彻查近二十年关于滇南的卷宗,希望能够帮上一刀。”
      成是非对此很是赞同,扬眉道:“就凭你我二人这么风流帅气,加上那个每天都在耍酷的木头,肯定能搞定的啦。”
      段天涯无奈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礼部尚书与左都御史往不同方向走去的背影暗自思忖。
      这一回,归海一刀——或者说是他们护民山庄,究竟又招惹了什么人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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