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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捉虫) ...


  •   月已至上中天。远远观去,晴湖之上仍旧是一片朦胧,叫人捉摸不透;可这谷中却实在清明,就连月晕也看得分外清楚。
      这便是无花谷了。
      过了桥,再绕过一曲山水,两排烟树,便是谷中最有人气的地方。一家一户,悉成村落模样,低矮的房屋错落交织,高则桑梓榕叶,低则灌木溪流,竟勾勒出阡陌轮廓来,比之护民山庄中的地字阁又不知平凡几多。然而这平凡,却是不同凡响,更不俗气,反而显得端庄大气,淳然实在。
      归海一刀虽然是个惯于使刀的江湖人,却还记得曾在诗书里读过的潇洒田园生活。那种逍遥自在的快活,同他这辈子本已是无缘的,他本也无心于此。
      何况此处却绝非武陵桃花源那般简单。
      归海一刀只是这么想着,却不多言语,只跟着那舟子往前头走。再往前走些,一幢屋子前,有另一个比舟子稍长些的少年正笔直地杵在那儿。
      正不明间,舟子忽上前道:“龙船师兄,你怎么在这儿,师父呢?”
      那被叫做龙船的见自家师弟难得带了个生人来,先是拿那两双有神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再答了他的疑:“木犀师弟好容易带了个人来,可惜师父日前便出谷去了,你日日飘在晴湖上,竟会不知?”
      归海一刀就在边上一一听了,他本不是个爱搭话的人。只这龙船、木犀之名怪得很,却也巧得很。这谷名唤无花,无痕公子却偏要给自己的弟子们起这么文雅的花名,真也是个奇人。
      只见那木犀伸出手挠了挠头发稀疏的后脑勺,道:“我竟不知,师父可是又出去云游了?”
      龙船道:“可不,这回说是去西昆仑一趟,何时回来还说不定呢。”
      传说昆仑山有东西山脉之分,昆仑之西有一瑶池,瑶池里住着一位西王母。神道上有神将陆吾把守,山中虽多珍宝,亦多奇兽,往者若非无功而返,便是一去无踪。至于传说里的十日凌空、后羿射日,凤鸣岐山之日的雷震子,都原是西昆仑的灵气所托,更是令人景仰。
      无痕公子早在十多年前便已是名声大震,论排名不过仅次于不败顽童与霸道,那绝对是江湖上超一流的人物,只是轻易不肯露面,竟更添一层神秘。传说他现身之时,脚不落地,总会有四个妙龄女子为其抬轿。像他这样的人,要想去探一探西昆仑,却不知为的什么?
      归海一刀却没往这处深究。毕竟别人的想法,总归是猜不透的。
      然而,这无痕公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是仙风道骨的避世老人,还是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江湖上传言纷纷,论真相却着实无人知晓。甚至连此人究竟是男是女,都无法盖棺而定论。
      他的人就如一场梦,梦里有杨花开遍了绿堤,梦外却是形容虚幻一场空。
      好一个「春梦了无痕」!
      未能见着这么样的一号人物,归海一刀并不是不遗憾的。
      所以他提出要去这无痕公子的书房内一观。那龙船小兄弟倒是挺客气,只嘱他莫要翻乱了师父的东西,就领着人去了书房。
      然而,这一去又难免失望。因为无痕公子的书房里居然什么也没有。
      归海一刀愣了愣,身上忽然就腾起一阵煞气。这一路行来,不是遇着诡异莫辨的障眼之法,险些命丧黄泉,便是绝处逢生,柳暗花明。然而这得与失之间竟然像一个轮盘一般,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得而又失,偏生来去匆匆,竟落得了无踪迹,怎不叫人置气。
      真个无痕公子无花谷,莫不是叫他有情刀客空牵念去。
      归海一刀深深叹了口气,绕过一张八仙茶桌坐到紫檀木几前去了。那几上无他物事,仅一方从琉球易来的螺溪砚,一叠澄心堂纸,两支诸葛笔并一块清田黄石雕异兽书镇纸,悉皆名贵之物,不凡之品,却居然与这小小书房极为融洽,天地灵气尽聚于此。可见文武同道,若入其境深,则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
      神侯之事既毕,归海一刀又不常帮衬庄内事务,除却习武之外也曾挪出时间翻翻旧书卷。护民山庄里书籍本就既多且杂,触类旁通,本是为神侯培养义士夺权而设,如今却成了消遣玩物。武学之道须广而求精,归海一刀自然明白这个,不过推而广之罢了,这一年多来竟是受益匪浅。
      他卷了卷袖子,准备研墨蘸笔,写上拜帖,待无痕公子回后再相约一回。可谁知这墨尚未研,他竟发现砚台之下压着一小块白绢,只露出一角,故而方才没有注意;此时便立马抽来细看。那绢上也无他话,无非几行诗句: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运墨的手法竟然颇似一种暗器功夫的使法,其间笔韵流畅,可见无痕公子的绝技「漫天花雨洒金钱」绝不是欺世盗名的妙技。
      这是苏东坡的诗,诗咏的是白海棠,归海一刀自是认得。
      先不论无痕公子是男是女,他自犯不着对自己的徒儿犯痴,可着诗句留在此处,必有蹊跷。
      只恐花睡,那是言花将睡未睡。明月转过回廊,却照不见海棠花。
      这后一句倒像极了归海一刀眼下的心境。
      可那是什么意思?
      早在一年多以前,他掌心的海棠花便已是零落成泥,香消红尘了。
      那归海一刀一直放不下的执念,在此居然又得到了印证。
      一个人,如果长久以来寂寞如斯,忽然逢着一个可亲可爱的人陪他度过漫漫风雨路,那么他是决计放不下这个人的。
      即便这人不见了,不在了,他的心、他的情也决计是无法放下的。
      谁说海棠还活着,谁又见着海棠还活着了?没有人这么说,当然也没人看见,只是归海一刀却绝不允许她死。
      然而,海棠分明是他亲手下葬,收棺入殓之人安可复生?归海一刀细细读诗,却读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诗是写给谁看的?如果无痕公子知道他会看到这首诗,他还会出谷么?
      归海一刀不懂。一个心有所求的人,是不可能懂得逍遥避世的人的。
      门口那龙船方为他从自己屋里倒了杯热茶来,却见他这般情境,像是失了神的模样,不由得放下茶盏近身道:“这位公子,师父说了那帕子自有有缘人主之,你又何必看它这样久?”
      归海一刀闻言回过神,满腹的疑惑却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想了想道:“什么样的人才算得上「有缘人」?”
      龙船将茶端去,指了指自己腰间的佩剑,笑道:“师父说,前朝曾有一双剑客临东海之渊而战,战时剑气冲荡,水光横天。东海为之而开,海水为之而落。那一双剑客一直由朝露战到夕阳,海水尽数劈开,便现出了一双绝世的好剑,供有缘人主之。想必这就是那「有缘人」的来意吧。”
      好玄妙的故事。归海一刀这么叹着,不禁问道:“那剑客便带了剑回去?”
      龙船本是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道:“本来是如此的。只是不曾想,那双剑竟然相生相克,这两位绝顶的剑客便又在那里战了三天三夜,最终竟然双双力竭而亡,死时两人的剑都划破了对方的躯体,拔不出来了。”
      归海一刀道:“可是有缘却无分之意?”
      龙船笑道:“这我不知。你说的这个太玄妙,我怎么会知道?”
      归海一刀摇了摇头,也不再问。只是收了那白绢,它必是属于自己的了。
      故事的结局虽然是有缘无分,但海棠已故,这分明是缘分未尽之意。
      归海一刀忙往外走。
      陌上,归海一刀了找到小舟子木犀。这里离晴湖较近,居然有莲,因风动而摇摆,因波横而飘摇。月很明,月晕散出微光,疏朗如同一轮佛光,那晴湖畔生长的莲,仿佛就在观音坐前。
      木犀正准备撑船再入晴湖里去,归海一刀拦住了他。
      归海一刀拍了拍他的肩,道:“夜这么深,你又去哪儿?”
      木犀回眸笑道:“原是你该来的。我正回晴湖去,省得湖里又多了一个冤魂。”
      归海一刀看着他虽然看不清外物却依旧明亮的眼睛问道:“你走了,我如何回去?”
      木犀讶道:“你这便要走?”
      归海一刀道:“你师父又不在,我为何要留在这里?”
      木犀沉吟一番,觉得似乎有点儿道理,便道:“也是。但你急着出去,又有何事?”
      归海一刀道:“无事。”
      木犀却道:“你既然无事,便留下与我说说话。”
      归海一刀望了望湖面上,奇道:“你不去救你的冤魂了?”
      木犀道:“哪里来的那么多冤魂,既没这个缘分,索性不救便也是了,管那么多干嘛。”
      归海一刀听了,只当他是因为这么多日来终于救了一个人而懒怠起来,便也顺着他的意思与他说话。本来在这湖面上,人人都得看自己的造化,这一茬,他自是管不了,那小舟子也是顾不上的。
      归海一刀于是问道:“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木犀听了笑道:“这世上没有比师父更好的人了。”他伸出了肉肉的小手与人细说,越说越有兴致,“师父虽然不爱多言,对我们却是极好。除却平日练功,他几乎不管我们的闲事,大伙儿也都和和睦睦的。如今各司其职,也是极为惬意的。师父平日所用之物已非凡品,与我们的也都不俗,什么前朝王爷用过的衾枕,乌兹国进贡的皮裘,就连龙船师兄的佩剑都是用天山上的玉做的,搁外头去卖也都价值不菲,可见师父平日搜罗之广。”
      归海一刀回忆了一下少年龙船腰间别着的剑,虽然剑在鞘中,却能感受到剑身上凛冽的气息,想来的确不凡。他又道:“可是你们师父却轻易不肯抛头露面。”
      木犀点头道:“像师父这样的奇人,何用与世人瞧去?”
      归海一刀追问道:“那他哪儿来的那么多好东西?”
      木犀道:“这我哪知道,你要问便问师父去。”
      归海一刀还欲再问些什么,那木犀却偏头往湖上“瞧”了一眼,忙对他道:“今儿晚了,外头真的在下雨,你也出不去了,不如就在这里歇上一晚。”
      归海一刀点点头,反正在里面或是在外面并没有什么两样。
      只不过少了「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的俗世画卷罢了。
      到了晚间,他辞了谷中龙船、木犀、芍药等弟子,又遣了负责洒扫屋子的玉兰,一个人点了蜡烛坐在案下。
      他又拿出那一帕白绢,虽然被叠好了放在怀里,到底没有褶皱痕迹,果然是上好的料子。
      烛火的影子雀跃着,映在绢上,摇曳不息。
      却没有相对剪烛夜话的人。
      ——但至少曾经是有的。当海棠还以为自己喜欢着段天涯的时候,她总会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烛光静思。归海一刀这时候就可以轻轻推开玄字阁主间的房门,与她夜谈,话题当然不止段天涯一个人。
      那段日子是苦涩而美好的。
      那段日子却也是再回不去的。
      归海一刀揉了揉眉心,目光又落回到那几句诗上。
      有人说这首诗讲的,是处江湖之僻远,不遇君王恩宠的郁懑。然而在无花谷待了这么一晚,他也早明了,这无痕公子即便富贵,绝非一般人物,却对功名怕是不上心的。
      既然这位无痕公子已是奇人,莫非海棠身世也有蹊跷之处?
      海棠深陷江湖之中,自然难遇君王恩宠。不,这恩宠也是有的——归海一刀怎么会忘记当日海棠扮作小太监入宫,偷来天山雪莲的一段故事。那一回曹正淳又来坏事,是归海一刀救下海棠;到头来自己中了蛛毛之毒,却受海棠回护,算是了结。
      至于皇帝……归海一刀虽然感激他不曾刁难海棠,却也难免吃味。只是作为一个胸怀大度的男人,又经历这么多坎坷的过往,归海一刀对于皇帝的所为却是能够理解的。
      然而海家堡一事尚未查明,归海一刀也不敢妄下定论:或许是贵族的血脉加上江湖儿女的侠肝义胆,才浇筑了海棠这么一朵稀世仙葩。然而如今花已谢尽,何处去觅那一缕东风,吹回昔日红妆?
      他的手渐渐抚上绢面,如同抚摸在情人的脸上一般,目光里带点儿柔情,与悲凉。
      然后这白绢帕子竟便这般不翼而飞了,空余下案上两点墨迹深蕴。
      归海一刀皱了皱好看的眉峰,死死地盯住那两个字眼。
      “夜郎?”
      那是古黔中郡的神秘国度,如今早已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天朝浩浩荡荡的西南边境。其与西域者甚异,与西昆仑更是一南一北,归海一刀实在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是什么样的一个地方?它与无痕公子、海棠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很多时候,一个问题总会叫人百思不得其解。有人想破了眉头也没有得出最终的答案,有人却回头即忘,自忙自的事。然而一个问题可能想不出结果,却会引起许多相似的问题来让人有所顾虑。归海一刀索性吹熄了蜡烛躺了回去,什么也不想。
      他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或者说,他现下已有了新的目的地。
      明月转过回廊,小窗外树影婆娑。今夜且如此过去,不知那湘黔旧地又是什么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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