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一粒粟

62、番外二

　　老二媳妇枝儿终于怀孕，四奶奶高兴的不得了。一有空就过去照顾，一心想要得个乖孙。
　　翠儿几次去探望，都被她得意的样子给气的吐血。
　　回去之后就找陈玉莲诉苦。
　　“她算是什么东西，不就是嘴甜了点吗？怎么就能让娘这样了。怀的是不是儿子还不一定呢。就像大嫂你……”

　　陈玉莲低头，头胎连大夫都说是儿子，偏偏生下来就是个女儿。她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注定的儿子都能是个女儿。
　　那天生产完，四奶奶弄清楚性别，扭头就走了，看都没看一眼。
　　陈大娘倒是陪着她了，但也是埋怨居多，认为这事都怪她，平时太容易动怒，才会有了现在这个结局。

　　陈玉莲心里发苦，看着那个嗷嗷待脯的女儿，说不出来的膈应，但母亲的天性却容不得她丢弃，只得一边难过，一边喂养。
　　李国庆还算是开心，总之是第一个女儿，头一次体验当父亲的感觉，总觉得抱不够。
　　陈玉莲看他是真心喜欢，也就稍稍放下心。

　　但枝儿怀孕，却是对她的一个打击。
　　本来她是生长孙的机会的，但现在是枝儿抢了先。
　　她那一房本来就是被偏爱，如果再生了儿子，那肯定是要被宠上天。

　　四奶奶不管她，陈大娘就从自己家里做了好吃的，给她端过来。
　　村里人好东西不多，总归是些鸡蛋，水果之类的。
　　李国庆也会买些骨头，给她炖汤，孩子还需要奶水，陈玉莲的身体不好，也不行。
　　正因为这个，陈玉莲才渐渐放下心，琢磨着，只要自己管好他，真心对他，操持好家里，再生养两个儿子，那就圆满了。李国庆也不会再去找那些野的。

　　因此，当大女儿李艳刚满一周岁，她就想着要去找李国庆，帮他在外边干活。
　　老二老三兄弟俩不愿意出去，她每次听到哦李国庆受苦了。就心疼的不得了，在电话里哀求，让李国庆回来带她，她可以帮他做工。
　　按照她的说法就是，“人笨，不能讨爹娘喜欢，在家也是惹他们生气，而且，她干活是一把好手，平时干农活，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现在要是出去帮忙，肯定能是很好的帮助。”

　　几句话说下来，李国庆动心了。
　　陈玉莲又说了几次，他才答应回来，接她一起出糗打工。
　　但是孩子，又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李艳还小。陈玉莲刚给她断奶，带到外边俩人照顾不来，只好留在家里，给老人照顾。

　　陈大娘倒是愿意帮女儿带孩子，陈大爷也挺喜欢这个小孩子。但是李国庆觉得于理不合。哪有孙子孙女不是奶奶带，反而是姥姥带的道理？
　　说出去让人笑话。
　　他李国庆已经让人看了几年的笑话，不能在这上面让人笑一辈子。

　　因此，晚上就带着孩子去前院找他爹娘了。
　　四奶奶事先已经知道消息，就觉得是陈玉莲耍心机，不想在家干农活，把个累赘扔给她照顾。早就满心满意的不开心，只等着，那两口子过来就骂一顿堵回去。

　　李国庆陈玉莲一进屋，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四奶奶和李四爷端坐在中堂，老二老三坐在两边，这个架势，本来是年底才有的，这会儿却已经摆出来了、。这是针对他们了，李国庆想。
　　在四奶奶还没开口的时候，就抱着孩子一下跪在地上。陈玉莲见状，连忙跟着跪下。

　　四奶奶愣住了，李四爷清了清嗓子，等着看这小两口要做什么。
　　“爹，娘。儿子这几年让你们操心了。”李国庆磕头，“以后，可能还是要让你们操心。儿子媳妇出去打工，挣钱回来，跟你们养老。”

　　他说的让人心酸，四奶奶有些心疼儿子。想到自己从来没有花花肠子的大儿子，现在居然做出逼人的事，就觉得一定是陈玉莲调教的，她狠狠地剜了一眼跪着的陈玉莲，不满地说，“是不是你媳妇教你的？别的不会，逼着丈夫跟公婆吵架，倒是擅长。陈家倒是教了个好媳妇。”

　　陈玉莲莫名挨了顿骂，有些委屈，想要辩解，被李国庆拦住了。
　　他求四奶奶说，“儿子想要挣钱养家，以后给二老养老，这是儿子和媳妇的孝心。玉莲还很支持。现在外边的事刚开始，正缺人手，老二老三家里忙，都是走不开。玉莲才想着要去帮忙。好歹也是助力。娘，但是孩子……”

　　四奶奶不说话，李四爷听到这里，就问那坐着的两兄弟，“你们不去？”
　　老二老三对视一眼。老二有点为难地说，“爹，地里都是活，实在是走不开。”
　　老三歉意地看着李国庆，跟着说，“咱们都想实实在在地种地。不想其他的。大哥那样的，咱也干不来。”

　　李四爷沉吟了半天，叹了口气，说，“国庆，当时我就不乐意让你出去。你老老实实在家种地多好。祖辈都是这么过来的，也没见有人饿死。靠天吃饭，也不是丢人的营生，总比你在外边捣鼓的东西要好吧？”
　　李国庆有些哽咽地说，“爹，万事开头难，这生意做下去，肯定不止这些。现在已经开始了，根本没法结束。求爹娘帮帮忙，照顾孩子。”

　　他说这话，眼里都已经闪现泪花了。
　　他从来没又想到，要让爹娘帮忙照顾他们自己的孙女，会需要用这种方法。

　　屋子里一片沉静。陈玉莲不敢吭声，一动不动地跪着。
　　裹在襁褓中的李艳异常乖巧，不哭不笑，乌黑的眼睛，看着这屋子里发生的一切。

　　良久，四奶奶才长长地叹口气，“都是命啊。”她上前，抱过孩子，“一辈子操劳的命，养了大的，还要养小的。”
　　李艳看着她，咯咯地笑，小嘴里露出刚扎出来的小奶牙。
　　“像国庆。”她忍不住跟李四爷说，示意他看过来。
　　李艳像是认识人一样，看着李四爷，笑的更开心。
　　就连李四爷这样严肃的人，都被她逗笑了。

　　李国庆看着那一幕，知道爹娘是答应了。
　　才算是放下了心。
　　又跟他们说了很多话，商量了下每月打回来多少奶粉钱，才跟陈玉莲回家了。
　　第二天，他们就去了外地。

　　这以后，陈玉莲都是跟着李国庆在外边的打拼。
　　每年有苦有乐，但却是陈玉莲婚后难得的欢乐时光。
　　一年后，李艳两岁，她又怀孕了、
　　满怀希望，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却还是个女儿。
　　四奶奶的脸拉得老长，带着李艳就走了、
　　还撂下话说，这个女儿，爱让谁养谁养，她是不管了 。

　　陈玉莲偷偷地哭了一场，无奈地跟李国庆商量了下。
　　把孩子交给了陈大娘。这个孩子跟她很像，一会说话，就小大人似的，什么都懂，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很像陈玉莲小的时候的样子。
　　陈大娘和陈大爷，打从心里喜欢她，家里有好吃的，宁愿自己不吃，也要让给小李丽吃。

　　后来，李丽和李艳念书了。
　　李丽的成绩出奇的好，李艳却总是垫底。
　　在老师连续夸了李丽几次之后，陈玉莲更加喜欢这个不论长相还是性格都随她的小女儿。
　　对待李艳却没那么用心。
　　她心里还没过去那个坎。
　　而且，对李艳跟四奶奶亲近一些的行为，她打从心底排斥。

　　记得有一年，她刚从外地回来。
　　李丽见了她就扑了上来，喊妈妈。
　　李艳却躲在了四奶奶背后。
　　那天，陈玉莲记得清清楚楚，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几年后才见面，小女儿李丽都能认出她来，大女儿李艳却害怕她。
　　直觉告诉她，这个女儿不爱她。
　　所以，她也不爱这个女儿。

　　等到后来，枝儿怀孕，并生下来一个大胖小子的时候。
　　陈玉莲的某些心结更加严重。
　　她迫切地希望能生个儿子。
　　李国庆的生意越来越大，应酬也越来越多。她总觉得，她快拴不住他了，总是在家里疑神疑鬼地猜测。
　　有时候猜到伤心处，都能抱着两个女儿哭起来。
　　这个时候，李艳总是害怕地躲闪，而李丽却能因为妈妈的哭泣而哇哇大哭。

　　后来长大后，李丽对从小听到和见到的陈玉莲的遭遇，深深地同情，并且怨恨那些不能善待她的亲人。
　　李艳却是在一个个恐慌的日子里，越加恐慌。
　　那个时候的陈玉莲，已经有些神经质了、她钻入牛角尖，执意觉得李国庆背叛她，认为只有生了儿子才能改变这一切。

　　陈大爷想起当年算命的王瞎子批的字，说是要防小人。
　　就有些担心，自己的女儿三十多岁了再怀孕生孩子。
　　但是没办法，陈玉莲就是要生。
　　他那个时候已经为病痛折磨，操劳了一生，还要为女儿担惊受怕，身体越加不好。

　　就在枝儿的儿子生出来不久。陈玉莲也怀了孩子。
　　她欣喜若狂，小心安胎，对李丽都很少关心，一心扑在这个孩子上。
　　但是，这正是悲惨的开始。

　　陈玉莲年纪已大，生孩子困难。怀的这个孩子，又是个男孩，胎儿过大，导致难产。孩子最后剖腹取出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而执意要保孩子的陈玉莲，也没能熬过最后。
　　据陈大娘说，她的最后一句话，就是问，“国庆在吗？咱们儿子出生了。”
　　李国庆那时当然在，但是在门外。

　　他已经有了两个女儿，并不觉得生孩子有多困难。
　　直到病房里传出哭声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的两个孩子，没有了母亲。

　　陈大爷在得知女儿的死讯时，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他已经缠绵病榻好几个月，苦苦支撑，只为了能听到女儿母子平安的好消息，谁知道却等来这么一个噩耗。

　　他只捱了一天，就去世了。
　　在陈玉莲下葬的当天，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去世了。
　　陈大娘发现的时候，哭晕了好几次。
　　一夕之间，失去了两个至亲，对她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她没有儿子，李国庆和几个近亲帮忙料理了丧事。
　　之后只隔了几个月，她因伤心过度，百病缠身，也在一个雨夜里去世了。

　　就这样，李丽失去了三位疼她至极的亲人，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听到有人夸奖她，在她考好成绩的时候奖励她，做错事情的时候批评她。
　　她成了孤儿。
　　唯一庆幸的事，就是她还有马永贞。
　　那是她整个黑暗时光里唯一的、仅剩的温暖。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个番外，就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