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一粒粟

61、番外一

　　再次回到家乡，已经是深秋。
　　往日浓绿的麦田，变成了玉米、大豆。整个田野，如被刷了一层金黄的漆。这是个丰收的季节，农人在田里收拾庄稼，孩子们聊天，玩笑，在田垄间扮家家，惹来父母笑着打骂。

　　“还是没变啊。”李丽趴在窗户边，看着这副风景画，感慨万千。
　　马永贞看她像个小孩子似的，取笑她，“你喜欢，也可以跟人扮家家。”
　　李丽撇他一眼，“你做新郎官？”
　　马永贞哈哈笑，手脚开始活动，“我可不就是新郎官，扮什么。”

　　有小孩子看见汽车进村，惊奇地一路跟着，大人们拉着在家的孩子，半是小心半是好奇地跟在后边。
　　村里离镇还挺远，到现在还是一条泥泞路，没有柏油路，汽车也不进来。
　　这回这个看着就气派阔气的汽车进村，可是破天荒头一次。

　　李丽打开马永贞不老实的手，嗔道，“别不正经，还要见长辈呢。被人看见了，又是一通闲话。”
　　说到最后，眉头都皱起来，似是想到了不好的回忆。
　　马永贞知道，她自从那件事以来，算是坐实了流言，尽管在最后关头，李丽从楼上跳了下来，但也挡不住那群人的猜测议论。
　　在最后的几年大学生涯中，虽然有常青和他的陪伴，但她其实是没有朋友可以结交的。她搬出了宿舍，也失去了跟人交友熟悉的好时机。

　　李丽心中清楚，却不愿说破。
　　她对陌生人愈发冷漠，但一旦熟悉了，还是掏心掏肺。
　　常青就曾私下里跟马永贞讲，嫂子这样容易相信人，恐怕不好。马永贞不以为意，李丽的朋友，没有一个不是他的朋友、
　　他曾经找人，明里暗里地试探他们，经过考验之后，才有机会跟李丽深交。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李丽还遭遇背叛，那他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何况李丽现在养成了报备的习惯，不管要去哪里，都会先跟马永贞交代，听从马永贞的建议之后，再决定行程。

　　等到常青了解这一切的时候，震惊的目瞪口呆。
　　“养孩子都不是这么养的，”她为李丽抗议，“这样她还有一点隐私和自由吗？”
　　这个问题，马永贞并不担心。
　　他愿意宠着李丽，让她一生远离伤害，而李丽也对之甘之如饴。马永贞敏锐地察觉到，她喜欢被宠爱的感觉。

　　对于过去，马永贞不想再提。
　　安心进了监狱，不少人觉得惋惜，马永贞却恨不得让她一生都住在那里。
　　不过，等王长宁跪在他的面前，提出要当面跟李丽道歉的时候，他依然怨恨，但那恨意却散去了不少。

　　王长宁承认自己醉酒，经不住安心的诱惑。
　　每一次看见安心和李丽同时出现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想的是李丽，心里却对安心纠结。
　　为了不让自己陷于矛盾的境地，他果断地选择了李丽，而对安心视而不见。
　　他从来不知道，这会让安心迁怒李丽、

　　那天晚上，安心进了监狱，他想了一夜。
　　打算等安心出来，用一生补偿她。而李丽，他则想要的到原谅。
　　马永贞冷冷地看着那个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的男生，他以前常见的那种不在乎和玩世不恭，都不见了，反而多了很多成熟和稳重。
　　这样一个，二十岁的年纪，被众人宠大的人，你能怎样指责他呢？马永贞有种无力感。
　　他赶走了王长宁，并且要求他不要出现在李丽的视线范围内。

　　不久之后，王长宁办理了交换生手续，赶到安心的家乡，去实现他对安心的诺言。
　　至于他对李丽的执着，马永贞发现，王长宁的好友，蒋天，偷偷地跟着李丽，并拍了几个片段。马永贞当然知道那些东西会交给谁，但是他并没有阻止。
　　后来，李丽走读，就没再见过蒋天了。

　　那一段光阴，似乎就这样消散在是时间的长河里。
　　大家都有默契的避而不谈，让受伤的伤口慢慢在温情中愈合。

　　知道马永贞的事情的时候，李丽很是惊奇了一大把。
　　她竟然不知道，马永贞学过武术、跆拳道，曾帮助警察破案。据马永贞讲，他是在接连两次帮警察在路上抓犯人的时候，跟民警们熟悉起来的。
　　学校附近有□□犯出没，他曾看到过照片，得到民警们的消息，他就关注着学校的环境。一次眼看着要逮住了，却一个不小心碰到脚，结果让他给逃了。

　　军训结束的那个晚上，他不经意地发现那个人出现。并且还有意无意地往常青身边凑。
　　当下他就有些愤怒了，通知了常青注意之后，他就跟民警商量，一个当做诱饵，一个打埋伏，几天之后，才把那人给抓获。
　　就是在那几天，安心才会利用他协助调查的时候，欺骗李丽，把她引进骗局。

　　马永贞的英勇事迹，让李丽惊奇，直觉多年不见，他就从田间玩耍，上不了台面的小屁孩，长成了永不瞑目里陆毅那样的英雄。
　　她大大崇拜了他一把，小粉丝一样，让他签名，殷勤服侍，用最高礼遇对待马永贞，让那厮恨恨地高兴了好久。

　　英雄的款待，是从李丽见到常青开始结束的。
　　李丽刚出院，常青瞅了个空子去看她。
　　一看是寸板，还是马永贞的“女朋友”，李丽就有些不自在。
　　招待她之余，想到自己跟马永贞的浓情蜜意，有种做了小三，被正室夫人当面抓包的羞耻感。

　　常青坐在沙发上，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她试图缓和气氛，却总被这个小嫂子用两三个词给打发了，这让她大为尴尬。比如：
　　“马永贞不在哈？”
　　她是没大没小惯了，从来不喊马永贞哥哥。
　　很平常的一句话是吧，李丽却偏偏瑟缩了下，缩着肩膀坐在那里，低声回答，“嗯。”
　　然后没音了。

　　常青有些无奈，小姑子跟嫂子相处，有什么秘诀吗？
　　有人总结讨好岳母岳父小妙招，怎么就没个有眼力见的，来教教她怎么跟嫂子相处好？

　　好在，就在她实在忍不住，打算告辞的时候，马永贞出现了。
　　常青从来没有如此地觉得，马永贞跟他的名字是如此的附和。
　　他就是救场的盖世英雄啊。
　　激动之余，她蹦跳着过去，亲热地搂住他撒娇，整个动作自然流畅，完全没有生疏的感觉。

　　李丽觉得这一幕刺眼极了。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马永贞还是近几天，第一次没有接受到李丽的欢迎。不禁有些奇怪，他推开常青，关切地问道，“哪里不舒服吗？”
　　常青也忧心地过来，生怕这个病情还不稳定的小嫂子，被她之前的憋闷的氛围给闷坏了。

　　“我，我很快就会搬走。”李丽低声说。
　　她站起身，眼泪已经流出来。
　　却还是克制地对常青说，“我不是故意在你们中间的，我会离开。请你原谅我。”
　　常青嘴巴长得大大的，发现自己的理解力跟不上小嫂子的思维。

　　马永贞听她这么说，好笑地搂着她，“那是我妹妹，你腾什么地方？”
　　李丽的泪水还没擦干，脸已经在常青原来如此的目光下，变得通红。

　　这事马永贞一直没跟李丽讲过。他的叔叔，年轻时跟家人走散，改革开放后来到上海，辛苦打拼出了一片天下。
　　他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哥哥和母亲，几经波折，才寻到李丽所在的村子。
　　然而那天去接人的时候，马永贞的奶奶突然发病，马永贞忧心奶奶，不能当面跟李丽告别，只好托李艳帮他带话。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李艳并没有如约带话。

　　“她可能讨厌我。”李丽有些伤心地说，“她一直都挺讨厌我的。”
　　马永贞怕她想太多，对身体不好，就把话岔开了。
　　李丽经过这件事之后，性子变了好多，轻易不再说笑，总是担惊受怕，惊弓之鸟的样子，还排斥别人的触碰。除了马永贞，她不跟任何人发生肢体接触。马永贞其实很担心这样状态下的她。幸好常青总来陪她说话，也算是能解解闷。

　　毕业之后，马永贞顺利到他叔叔留下的公司实习，慢慢地上手，也开始接管不少事情。他跟常青兄妹两个，把公司打理的井井有条。加上还有元老们的帮助，也少走了不少弯路。这次好不容易腾出来假期，李丽想回老家看看，马永贞就陪她过来。
　　“我娶你的时候，送你一份大大的聘礼你收不收？”他笑着问李丽，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李丽看着她，俏皮地笑，“你敢收，我就敢拿。你尽管送好了。”
　　马永贞笑而不语。

　　李四爷听到消息，出来的时候，李丽已经等在门口。
　　她的叔叔婶婶们都在外地，家里就老两口守着。
　　李丽看着他们头上那个的白发，和脸上深刻的皱纹，感慨万千。
　　时光匆匆而过，他们都已经老了。没了当年的锐气，也没了火爆脾气，剩下的就是对儿孙环绕的渴望。
　　操劳了一辈子，哪个不希望儿孙孝顺，家庭和睦？晚景凄凉，对老人来说，是最大的折磨。

　　所以，在看到爷爷奶奶佝偻的背，以及眼里闪烁的泪花时，李丽双膝着地，跪了下去。
　　“爷爷奶奶，我回来了。”
　　谢谢您的养育之恩。
　　就算教养的再严厉，没有他们，也没有现在的她。
　　他们用棍棒，教会了她什么是责任、诚信，以及在穷困中依然不放弃希望，努力奋斗坚韧品质。这是他们所具有，他们如实地借用上一辈的方法，传授给了她。

　　马永贞是在陈玉莲的坟前求的婚。
　　李丽当场痛哭流涕，抱着马永贞不撒手。
　　“我妈妈可是看着的，如果你敢对不起我，我就灭了你，咱们一起过来陪妈妈。”
　　末了，李丽掐着马永贞的脖子威胁道。
　　马永贞纵容她掐着，顺从她的渴望，给她一个承诺，“我保证，一生对你一心一意。”说完，又想出来一个方法，“要不，我干脆回去就立遗嘱算了。如果死在你手里，绝不追究你。我心甘情愿，并且愿意把财产……”
　　“别说了，”李丽一把捂住他的嘴，“我相信你，如果你骗我，那我也认了。”

　　马永贞抱着她，坚定地说，“那，就让时间证明，我的忠诚吧。”
　　李丽抱紧他，沉醉于这一刻的温情。
　　没听到马永贞悄悄地对着坟墓笑笑，只发出微弱的声音，“妈，谢谢您在多年之后成全我。当年的请求，您其实是听到了吧？”
　　风起，远处的玉米刷刷地想，仔细听，像是人欣慰笑声。
　　马永贞抱紧怀里的娇妻，心满意足地笑了。
　　这一瞬间，同样是跪在坟墓前，数年前的小心虔诚的小男孩，似乎和这一刻成熟担当的男人重合了。
　　而这些秘密，只有风知道。

　　马永贞的聘礼，让全村人沸腾了。
　　他居然和其他人一起，为村里资助了一条柏油路！
　　虽然不长，但却为村里往镇子里去搭建了一条畅通无阻的通途。
　　村子里的交通便利了，来往的人也多了起来。不少人开始做生意，每一天村里都热热闹闹的。

　　现在大家提起李丽，总是一脸艳羡和佩服，“你看那个李丽，多出息，给村里修了条路。就算是爹不管，娘死早，也挡不住人家成材。我们家的孩子，什么时候才能赶上她哟。”再也没有人背后指点李丽。她的爷爷奶奶，每天也是笑容满面在村里走来走去。那叫一个扬眉吐气。
　　李国庆来电话说，还是先不回去了。王莹有了孩子，他们在外边不好折腾。李丽不以为意，他们几年不回村了她早已习惯。

　　李丽一直在村里住到年底，马永贞时不时地赶来陪她，日子过得顺心自在，呼吸间都是宁静祥和，还有庄稼的清香，这正是李丽追求的。马永贞见她过得自在，也就不催她，打算等年底再过去多陪她几天。
　　到年底的时候，又是一个大消息。李艳回来了！
　　她虽然瘦了点，但精神很好，和她的丈夫，孩子一起回来。李四爷和四奶奶抱着她哭。李丽看到她政府疼她，儿子孝敬她，也为她感到开心。
　　女人的这一生，如果这些都有了，还求什么呢。

　　看来，得让马永贞多请假陪陪她了。
　　不然，她去找他也行。
　　李丽看着李艳那乖巧聪明的孩子，有些坐不住了。
　　李艳的圆满了，她的还差点呢。

　　“哗哗——”村边的白桦树摇啊摇，像是在祝福，那一心追求幸福的孩子。
　　每一个努力的人，都应该拥有梦想。
　　每一个虔诚的人，都可以拥抱幸福。
　　“哗哗——”白桦树沙哑的声音，随着风儿，传向四方。树的上方，天正蓝。

作者有话说

　　写到最后，终于找到写作的感觉了。。一章三千字刹不住车。。。%>_<%
之前干嘛去了呢，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