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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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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五日之后。
明月朗照,夜色浓重却没有风,空气很静谧,几乎可以听到草丛里小虫子爬动的细微声响。安倍晴明的宅子里,龙牙草、五凤草、酸浆草和银钱花都像它们往常那样自由自在;樱树叶、梅树叶及多罗树氤氲了草木花香,清新的味道将院中的人拥裹。
月华对各种精怪的修行都大有裨益,这也是晴明选择今夜施术的原因,在这样一个环境下过程会容易很多。
清介跟着博雅进了屋子,晴明召来樱花精灵作的式神守住院子。着淡粉色十二单衣的女子垂首应了一声便退下了。晴明于是也跟进了房间里。
这是整座宅邸最宽敞的房间,三个大男人呆在里面还是显得很大。安倍晴明看着寺内清介,把五日前那天晚上跟博雅的对话大致又跟他说了一遍,顺便让博雅把《异闻录》记载的《锦鲤抄》也讲给了他听。“所以,”寺内苍白的面色凝重起来,“浅溪是我的前世,然吾在大火中救了我一命?”“是。”博雅拍了拍他的肩。清介猛然看到房间门口不知何时悄然立了一个人影。仍是一袭红衣,惑人的容颜。然吾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清介。
第一次直接面对然吾,清介有些紧张。他攥紧手指,停了半晌,转头对站在一边的晴明说:“请大人找到他的魂魄,送他去轮回吧。”然吾神色不变,眼里平静得像一口悠悠古井。晴明点点头撩起衣袖,又向清介确认了一遍:“现在我们就开始,你准备好了吗?”看见清介眼中坚决的神色,晴明示意他卷起右手的袖子,露出手腕。摊在空气中的手腕内侧,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晴明抬手覆上那颗痣,缓缓说道:“那日然吾剥离了自己的魂魄,便将它化作一颗朱砂痣封在了你身体里,你对他莫名的熟悉感并不是因为还拥有前世的记忆,而是你身上有他灵魂的一部分的缘故。”以血为媒,以魂魄相依,即使转世,灵魂残缺,也要找到你。晴明闭上眼,口中默默念起咒语,古老的音调,异国的语言。博雅不觉摒住了呼吸,盯着二人交叠的手腕。
不一会,室内猛地刮起狂风,原本好好亮着的灯忽明忽暗地闪,博雅扭头看向窗外,连窗外的景致都模糊不清了。晴明的头发被风吹起,白色狩衣也被风灌满,像一面船帆。他停止念咒张开眼睛:“魂魄的分离和融合会引起周围时空的扭曲错乱,尤其然吾这样修炼了几百年的妖,会更加剧烈。我现在把一魂一魄从清介那里取出来了,在重新与剩下魂魄结合的时候,那一魂一魄自身所带的记忆也会在这间时空错乱的屋子显现出来。不必慌张,只是一些记忆中画面,并不会对我们造成影响。”说完收回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印,又低声念起了咒语。博雅看到一旁仿佛受到巨大冲击的清介脸色白得近似一张纸,赶快过去扶住了他的肩。原来站在角落的然吾此刻站到了晴明身边,紧闭着眼眸。
(六)
屋内狂风越刮越大,地板也震动起来,原本的桌案、墙上的画、木柜、瓷瓶渐渐都模糊了,简直要睁不开眼。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一切都停止了。四周一派安宁平和,好像刚才的狂风呼啸只是一个幻象。但是,博雅知道现在眼前的这个才是幻象。
他们所处正是早春泰安的街头,来来往往的人们表情轻松,少女们衣着鲜亮,熟人彼此亲热地打着招呼。街边摆摊的卖着草编的各色小玩意,引得幼童流连不舍离去。
一个少妇牵着一个小男孩从博雅清介面前走过,博雅看着那小孩觉得有点眼熟。只见女子领着小孩进了一间寺庙,来到一个中年僧人面前,先是恭敬行了礼,便开口问道:“法师,这孩子命数如何?”男人抬起一双淡然的眼,拉过那小孩到近前仔细看了看:“本应忌火,他命中却带水。遇祸事也有福兆,福祸难料,这孩子命格奇特啊。”摸了摸小孩的头,不再说话。女子又低身行了一礼,孩子还睁着懵懂的双眼看向自己的母亲。街市仍旧热闹,僧人身后有一方小池塘,几尾红色的鲤鱼游得正欢。
场景变换,方才热闹非凡的街市已变成一幢宅子的内院,地方不大,屋宇、草植、荷塘,无一不体现了屋主人别致的审美与奇巧的心思。博雅几人明明站着没动,眼前却经历如此变幻,这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荷塘前摆了一方桌子,一个身穿青色单衣的男子正提笔作画。博雅几步跨过去看,纸上几尾鲜活的锦鲤栩栩如生。源博雅与身边的清介对视一眼,心里已然明白了八九分:这便是祁安天皇年间的画师浅溪,刚才那小男孩想必是他小时候的样子。安倍晴明站在塘边假石旁,然吾在离他不远处闭目养神,额头却隐隐有汗渗出。魂魄重融带来的痛苦也是巨大的。待浅溪落下最后一笔,院中却不知从何处跑来个小女娃,在浅溪身边站定。她扎两个小鬏,黑溜溜的大眼,一身艳红的袄子,分外乖巧的模样。脆生生的童音响起:“哥哥你画的什么?可以给我看看吗?”浅溪笑了,蹲下身子把画纸拿到女童面前:“画的是这塘中的鱼哦。”黑白分明水汪汪的大眼仔细看着纸上的锦鲤,眼中神色变幻,显出不符合她年纪的心思。“原来哥哥你日日在这荷塘边都是在画鱼吗。真的很好看哎。”声音放的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纸上的鱼。“是啊……哎你怎么知道我每天都……”女童抬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因为我日日都趴在门缝里看你哦。我家就住在街对角,哥哥我常来找你玩好不好?”浅溪笑得眉眼弯弯,将手中画纸卷好,递给小女娃:“哥哥这里没什么好东西,这幅画送给你,下次我带你吃好吃的糕点。”
博雅一个晃神,小女孩和青衣的画师都不见了,夜晚的街道来往的行人不多,浅溪在路边快步走着。忽地不知从哪个拐角冒出个老婆婆,挎着一只篮子,浅溪险险就要撞上,好在收脚及时并未把老人家撞倒,只是从篮子里晃悠悠掉了支荷花出来。浅溪俯身拾起花,欲还给老人,老婆婆却皱着脸笑了:“好孩子,这朵花送给你了,会给你带来祥瑞。”目送浅溪走远了,那老婆婆眼中流转起寒芒,瞥了一眼街拐角阴影处,冷哼一声:“不入流的东西,我看中的人也敢伸手。”那儿仿佛有模糊的影子晃动,浅浅呜咽了几声便再没了动静。博雅低声问晴明:“这女娃和老妇都是然吾所化?”晴明点头。
只一瞬便又转回浅溪的院子,头顶的日光明晃晃,乍来的亮光让人忍不住想眯眼。等适应了白日光线,博雅再看去,只见浅溪一人悠然倚在塘边,手里抓着一包鱼食正往水中撒,口中还喃喃地在说什么:“西街那家芙蓉团子真好吃……要不我带回来给尝尝?你吃了会不会死啊……还是算了……院子里紫藤花要开了,到时候会很香的,你喜欢紫藤的味道吗?那几家坏小子总爱拿石头丢街口那只老狗,真是让人忍不住把他们狠狠揍一顿呢……啊……秋叶家的花露应该要酿好了,过几天去找他要……”年轻画师的脸上挂着闲适的笑意,絮絮对着塘中的锦鲤说着。那些鱼儿仿佛听懂了,甩起尾巴欢快地拍出水花。博雅摇摇头:果真爱鱼成痴。
清晰的敲门声传来,门外是一身黑衣黑靴黑发的俊美青年。掩了鳞纹,少了红痕,看清他眉眼的同时博雅禁不住“诶?”了一声——那分明就是然吾的样子。鲤妖幻化出的人形斯文有礼,讲自己如何只身来到泰安,如何未寻到远方的亲人,如何需要帮助。再然后,这只妖便大大方方当起了房客。
大约是生长在水中的妖物对水的控制很是熟稔,连同酿酒的手艺也令人咋舌。春风徐徐地吹,散落一地樱瓣,树下二人相坐对饮。“你这手酿酒的手艺真是绝了。全国上下也找不出更妙的了!”“那我便在对街开家酒铺如何?”“哎?你不回家了么。”然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未再搭话。
又是一幕,浅溪在桌旁跳脚:“你酿酒那么厉害,怎的画画如此手拙?一尾黑鲤从夏初学到秋末!还给我画得像泥鳅!”然吾面色平静,眼里促狭一闪而过,夺过笔又埋首画了起来。拂袖搁笔,很是傲气地:“我会画这个。”浅溪看着纸上栩栩如生的王八,简直没脾气了。
是秋雨正凉时节。一场瓢泼刚过,仍淅淅沥沥滴着雨珠,浅溪自外面归来,不及避雨,全身被浇得湿透。一开院门便被迎头蒙上一块方巾,抬眼看到然吾面色不善,像是在生气。喝了递来的热汤,浅溪讪讪地笑.“房里烧了热水。”然吾冷冷说完便又不理他了。
四季就像看得见那样飞速流逝,一场大雪就在眼前铺好,浅溪的宅子便换了景致,然吾手提两只盒子推开院门:“你要的花露和甜饼……”话没说完就被迎面飞来的一团雪打断。抖落了雪,搁好了吃食,然吾冷静又利落地拎过浅溪无视他的所有挣扎,抓了一大团雪塞进他的领子,塞完之后拍拍手,哼了一句“幼稚”,便进屋去了。浅溪惨呼“啊啊啊啊啊冷冷冷冷!”手忙脚乱地把雪往外扒拉,也跟进了屋去。院北角一株寒梅盛放,幽幽冷香绵长沁人心脾。
梅香还在鼻端萦绕,战火已燃。军队铁蹄所过之处一片狼藉,百姓四散逃亡,连泰安这样的小地方也不能幸免。
冲天的火光倏地映入每个人的瞳孔,烧红了那一片夜空,树木劈啪作响,远山有飞鸟哀鸣。是《异闻录》记载的那最后一夜了。
然吾卓然立在火中,黑衣的伪装换回了大红的衫,脸上鱼鳞样的纹路和眼尾红痕复现。他撑起一个界把浅溪护住。风灌进宽大的衣袖,猎猎招摇,血红的衣衫快要与火光融为一体。锦鲤幻化的妖凝望着画师笑得云淡风轻:“往后不能陪着你了。”浅溪神色震惊,向前跨了一步,然吾只是温柔地笑:“别过来。”火势仍在蔓延,房梁被烧得焦黑,原本安和平静的小院面目全非。火又舔舐过来,旁观的博雅等人再也看不清火中二人的面孔了。
景象开始扭曲,着火的院子寸寸分崩离析,地面又一次震动,狂风也带着热意席卷。熟悉的感觉让博雅明白幻象要结束了,然吾的魂魄融合完成。而清介,清介在一旁勉力站着,神情虚幻,好像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他出神地自言自语:“原来,原来你便是我命中的水,运中的福兆……原来如此……”博雅也心有戚戚焉,默然站在旁边。
等幻象消失殆尽,四周重归于平静,博雅环视房间发现少了个人,呃,妖。“然吾已经离开了。临走前他给你留下了这个。”晴明走到清介身边,蹲下身去递上一个包裹。清介拆开,里面是一幅画,几尾红鲤游曳在荷塘中,落款浅溪,原来是幻象里浅溪送与小女孩的那幅画,纸张已然泛黄,看得出被人妥帖收藏了经年。除了画还有一片荷花花瓣,被风干压扁,依稀可见当年鲜活时窈窕模样。清介郑重地收好了包裹,又向晴明道了谢,便离开了安倍宅邸。
(七)
几日后,安倍晴明府上。
“晴明啊,锦鲤的故事我到现在还是很感叹呢。”
“嗯。”晴明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手中琉璃盏流光溢彩。
“看来魑祟动情也未必化为飞灰啊。可是他们俩从此便再也不可相见了吗?”博雅博雅端详着精巧的琉璃杯子,并不急着喝酒。
“未必。他们俩冥冥之间有一种联系,用东土的话来说便是’缘’。他们缘分未灭。”
“缘分?”
“简单的来说也是咒的一种。浅溪已经转世,然吾魂魄残缺却仍然能找到他,这便是二人的咒。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是确实存在。这咒来源于心。他们的心在,咒就在;心不在,咒也不在了。”
“哎!晴明你就不能别扯上你的'咒’理论吗!我又觉得头疼了。”博雅放下手中的杯子,苦恼地说。
安倍晴明端过酒壶续酒,看着好友愁眉苦脸的样子,抿着唇角笑了。
正是夕阳西下时候,晚霞似锦,落日流金。院中紫藤刚到了花期,淡紫香味洇着整个小院。别的花草,像萱草、鹅肠,还有迎春、八重樱,也安安静静地生长着,但凑近了仿佛都能感受到勃发的生命力。整个院子一派安宁,真是让人深深地感受到自然与人间的美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