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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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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夜风吹散了月亮边上的几缕云,不甚明朗的月光倾洒。位于土御门小路的宅邸四周的树叶透出重重的绿,也慢慢随风摆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唐风的建筑围墙上有各色雕饰,偌大的一处院子,并未点灯,只在廊边檐下吊着几盏精巧的灯笼。身着白色窄袖裤裙便服的男子盘腿坐在廊边的席子上,手握一柄青玉酒壶,对着月亮小口啜饮着。
源博雅朝臣从大开的门里张望,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他几步跨到男子面前,一掀衣摆也学他模样盘腿坐到了对面,从善如流地拿过对方手中的壶给自己倒了杯酒。满院子的花花草草肆意生长,几乎呈现一种疯狂的状态,院子中间留出一条供人经过的窄路却修剪得齐整。身处这样一个充满野趣的院子还算是让人心情舒畅。
细细嗅着酒中梅子和兰花的味道,源博雅语气中有淡淡的责备:“你又不锁门。”对面好友把目光投过来,带了一个看似无辜的笑。博雅咽下口中的酒,丧气地说:“我倒是忘了,你连鬼都不怕,更何况人了。”白衣的男子仍未搭话,只是转动手中酒壶,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好心的客人仍在为主人家担忧:“万一来了个小偷,偷走了你什么重要的东西……”安倍晴明声音里也浸上了笑意:“那我自有办法叫他还回来。”源博雅终于泄了气,不再发话。
为了挽回好友的兴致,晴明咳了两声:“今晚我叫你过来,是有别的事的。你可别只顾着喝酒。”博雅向后靠在柱子上,满不在乎地抬眼看月亮:“怕不是又有鬼怪作祟,你去收了便是。”“今晚这个不一样,可是有一番故事的。”时常含笑的黑眸眯起,流转着深不可测的光华。望着这样一双眸子,源博雅不由得想到那个白狐葛叶的传说。“博雅听说过’锦鲤抄’吗?”晃了晃手指,唤回好友飘远了的思绪。源博雅终于感到了好奇:“当然听过。小时候喜欢稀奇的故事,自己搜罗了好些书籍,《锦鲤抄》说的是前朝那个爱画鲤鱼的画师吧?怎么,跟这个故事有关?”“博雅果然读过不少书呢。”安倍晴明抿下壶中最后一口酒,不置可否,双指一拂一错,便从屋内走出个妙龄少女。她修眉俊目,鹅蛋脸庞,身穿狩衣,对着源博雅微微一笑,收走了酒盏。博雅盯着她看了一会,转头问晴明:“这个女子以前未曾见过。每次来你这儿都有不同的面孔,晴明你真是……风流啊。”源博雅武士一向是个正直的人,此时面皮经不住微微发红。安倍晴明站起身,一时起了逗人的心思,便凑近好友耳边缓缓道:“这个是真人,不是式神。要不要让她晚些时候过去伺候你?”博雅吃了一惊,面色更红:“真人?你不要混说!”此时白衣的阴阳师已理好衣摆,泼墨青丝垂在肩头,一墨一白两种颜色在他身上生出一种山水画的意境。此时他好整以暇地站在一边,顿了顿,微红的唇一钩:“骗你的。”源博雅简直想拿酒壶砸他的头。
(二)
正在这时,院门“扣扣”地被击响,有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安倍大人?安倍晴明大人在家吗?”刚才收了酒盏的狩衣少女行至门口处为客人打开大门。只见那青年男子身穿褐色的衣服,肤色略显苍白,身形偏消瘦,一双眼深深透着忧郁。
他一眼便看到廊中的二人,其中一人浓眉大眼,面貌堂堂,自带一股浩然之气;另一人一袭白衣,眉眼秀致温文,唇若含朱。寺内清介看向白衣的晴明,心下不由暗叹:阴阳师大人风姿果真让人倾倒。他被引到博雅晴明面前,恭恭敬敬地低头致意,博雅晴明亦回礼。
三人一起进了屋,在榻榻米上坐下。
“是这样的,安倍大人,我叫寺内清介,家住泰安,是一名乐师。”
寺内自幼年起便学习吹笛子。母亲是个喜欢音律的女子,发现清介有着吹奏笛子的天赋后便花了一番心思来请老师教导他。清介少年时笛子已吹奏的很出名了。
但寺内此次专程上京都来与他的笛子倒没什么关系,若说有也是可以的吧。他一个人住在泰安郊外的一所宅子里,最近却发生了一些怪事。屋子里时常有一滩一滩的水渍,开始时因为靠近浴室清介也未太注意,吩咐仆人打扫了就罢了,可是后来有更多的地方都出现了水渍。前两天清介还在卧室门口滑了一跤,这就有些过分了。而更过分的是清介的笛子也莫名地被折断了。最早是寻常表演所用的竹笛,而后是平时外出游玩时带的短笛,再后来母亲赠送给他的一支珍贵的玉笛,通通被折断。而当清介发现自己收藏的一柜子各式各样的笛子全部不翼而飞了之后,他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了。就在这时,他发现空空的柜子中,还有一个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一个不该属于寺内清介的东西。
“那是什么?”源博雅不解地问。他转头看向晴明,却发现对方完全不似自己急切,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博雅顿时觉得自己输了。
清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摆到案上:“喏,就是这个。”一支毛笔。确切地说,是一支很久的笔了。笔杆有了深深的纹路,颜色也有些淡了。笔头那里毛还脱落了不少,可是被人弄得很平整,仿佛是很珍惜的东西。
“这就是留在柜子里的东西了。”发现这支笔的那天晚上,寺内总是无法入睡。黎明前天色微冷,风吹得树影晃动。朦胧中他望一眼窗外,却意外看到了一个红影,衣衫曳地。寺内恍然觉得自己实在做梦,揉眼再看,果然没了。他心中觉得疑惑,因为那红衣的身影偏给自己一种熟悉的感觉,头脑里、身体上,某个角落,都无法抑制地感到熟悉。
第二日清介出门拜访友人,回来的时候正在街上走着,手忽然被扯住。“这位大人……”拉住他手的是一个干瘦的老头子。衣衫褴褛,头发花白,双目浑浊,手劲却很大。“这位大人……你……最近很不好啊……很不好……”清介心想:原来最近我倒霉相都写在脸上了么。那老人还在说:“大人最近……怕是被什么不好的东西缠身了啊……”说完就松开了手,自顾自摇头叹息:“冤孽……冤孽啊……”渐渐地走远了。寺内清介愣在街中央,目光不知飘去了哪里,耳边却一直响起那老头子说的话。于是回到家清介就决定要到京都去找这位大名鼎鼎的阴阳师。
“就是这样了。”寺内清介跪坐着双手放在膝上,“从友人那里听闻安倍晴明大人精于咒术之道,所以过来寻求您的帮助。希望我没有唐突打扰到您。”这个年轻的琴师无疑是极有教养的,博雅在一旁看着,心里对寺内多了几分好感。而一旁的晴明显然有同样的感受:“并没有打扰。清介——我就这样称呼你啦——你的事情我已经了解了,等五日之后正是月圆之夜,你再来我这里,我就帮你把困扰解决了。”嗓音平稳,博雅却不难听出其中一丝丝愉悦。“对了这几天你在京都可有去处?”晴明接着又问道。清介仿佛卸下一个大包袱一般,声音也轻快了不少:“不劳大人费心了,我在这里有一个远方的亲戚,这几日便宿在他家中。”
送走了善于吹笛的青年,源博雅回头看向笑得胸有成竹的晴明,问道:“你又知道了?缠他的是鬼吗?还是什么精怪?”晴明摇摇头:“我并不知道。”博雅更加奇怪了。晴明只是微笑:“这可要问那当事者本身了,你说是吧。”他侧过脸,望着庭院东侧花草丛杂处。博雅也跟着他看去,只见那处赫然立了一个红色的身影。
(三)
博雅见那角落忽地多出来个人影,心里一惊同时右手按上了左腰所配的长刀。晴明按上他的手示意不必紧张,笑着向那红衣人影喊道:“既然跟着来了,便过来说说罢,为何要缠着清介?”
那红色人影缓缓走到光亮处,博雅这才看清了它的样子。
一身殷红的衣衫,裙裾处似泛着水漾开的波,衣襟上绣着层层的莲纹,漆黑的发微湿,并未束起,深黑的双眸含了水意,却在额角眉梢处有连片的红鳞状的花纹,眼角亦有浅浅红痕。源博雅看到这人,不由得在心内暗叹:精怪修成人形总能得到一副好皮囊啊。
那人影在晴明面前停住,并不张口,只余一双沉静的眼将他望着,那双眼里似藏了千百年的烟波浩渺。晴明扬了扬眉,说:“原来是这样,并不能开口说话吗。”伸出两指点住那人额头。一会儿后收回了手,晴明脸上浮出莫测的笑意,对红衣人说:“好了我知道了。你这几日便呆在我府中吧,五日之后我来为你们解开这个结。对了,你有名字吗?”苍白的手从宽大的红色衣袖中抬起,执起不知从何处唤来的笔,墨色的两个大字便落在了纸上:然吾。一挥衣袖还回了笔,又向两人躬了躬身,然吾的身影便渐渐消失在花草幽深处。
(四)
博雅这时才出声:“你刚才探了那鲤妖的神识?知道了什么?”晴明愉悦地笑着:“你既猜出了然吾便是《锦鲤抄》中那妖,还有别的什么想知道呢?”“青岩居士不是说魑祟会化为飞灰么,既魂飞魄散了又如何能够出现在这里呢?”“前人所说也未必就是事实啊,博雅,想要了解事情的真相还是得要自己去看、去听、去发现。然吾当时是消失了不假,他为了护浅溪耗了大量法力,为了躲避化为飞灰的命运,便生生剥离了自己的一魂一魄。”“生生剥离?”“对。魂魄残缺不全者不可入轮回,剩下的魂魄被他自己结成一个咒。因魂魄缺失才不可开口说话,记忆也是七零八落,只被一个咒缚住孤零零地在人世间飘荡。””不愿消失不入轮回而徘徊在世间,是放不下心上人吗……那晴明你打算怎么帮他们呢?”安倍晴明把目光飘到夜空中,话语也被夜风吹得飘渺:“现在的这个然吾凭着零落的记忆找到了转世的浅溪,足可见他用情至深。我平时常常与精魅打交道,了解许多世人所不知的东西,正是因为了解了这些,我也不得不为他们唏嘘两声了。要帮他们,便要将然吾那剥离的魂魄找回来,剩下的选择权利便交给他们自己。”“可他明明缺失了记忆,怕是连自己那一魂一魄在哪儿都不记得了吧。”博雅忧心道。“不错。我刚才探他神识时确实没有相关记忆。”晴明冲博雅眨眨眼,又开口:“可是我知道在哪。”博雅学晴明的样子扬起眉毛,语气带有满满的钦佩:“晴明你太厉害了!”“你是认真地在夸我?”“肯定的啊!”“我是阴阳师嘛!”安倍晴明愉快地勾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