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光后主传》玉米煮花生

6、圣恩难却

　　映仙万分不愿再到任何可能窥见天颜的地方，又不敢对李嬷嬷实言相告，只能勉强答应下来。眼前却不停浮现出皇帝冰冷的眼神，耳畔回荡着他命人将自己杖毙时的冷酷，直闹得心神不宁，度日如年。

　　好容易挨到酉时，只觉心中发闷，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可总也想不起来。

　　眼见着还差三刻即是戌时，映仙拍了拍发晕的前额，“有什么事回来再做不迟。”便将衣饰匣子拿起来，早早地往金龙殿去了。

　　入宫总有些年头了，虽极少出门，各处的路都是大约认得的。她又一昧的低着头拼命走路，还差一刻便到了金龙殿附近。

　　天色已逐渐黯淡，檐下活动着手持长杆的宫女们，正将一排排宫灯点亮。浅白色的光一点一滴的蔓延，仿佛倾泻的月华笼罩着宫苑，迷离而清淡。

　　映仙曾听未央宫中的老嬷嬷讲，先帝在世时，最爱喜庆颜色，那时的宫灯都是红琉璃的罩子，似漫天彩霞，炫目而温暖。可惜当今圣上一继位，便下令全换成金盏琉璃灯。金盏下的白琉璃色净如雪，再炽热的烛火，也透不出半丝暖意，将宫里的夜照的格外凄清漫长。

　　映仙在阴影里微仰起头，远远的瞧那宫灯上的龙纹。皇帝，他为什么不爱那样热烈明亮的颜色呢？曾经宠极一时的俪妃，不就是热烈而明亮的存在吗？

　　正入神地想着，忽听吱呀一声，偏殿的门被轻轻打开。映仙这才发觉自己竟又在控制不住的想皇帝，又愧又悔，更怕开门的是知道她有多不堪的将军，忙深深低下头去。

　　头顶响起内监的声音，平淡的有点不耐烦，显然不认识她，“浣衣局的吧？快送上来。”

　　映仙慌忙颔首，“是，公公。”

　　赶紧沿着殿前玉石台阶而上，将匣子交到那内侍手中。长出一口气，轻松地转过身去，却险些撞上另一个内侍。好在那内侍没有责怪，挥挥手就放她走了，映仙这才小跑向浣衣局方向。

　　那个差点被她撞了的内侍在映仙身后摇了摇头，“现在的小宫女怎都如此不谨慎？也不知是怎么采选上来的。”

　　手里还捧着匣子的内侍满脸堆笑，点头哈腰的拍马屁，“亏得是遇见公公您。。。”

　　却被不留情的打断，“行了行了，别瞎奉承了，咱家有正事儿。圣上摆了小宴，请将军过去呢，你快通报一声，免得圣上等烦了。”

　　最后半句的语气神色极为隐晦，二人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那内监才转身进偏殿禀报。

　　方元义踏入金龙殿的时候，榻上的皇帝已经薄醉，身边并无一人伺候，迷离的眼中渐渐映出他的身形，“仲卿，怎么来得这样慢？呵呵，朕都，都饮了两壶了，”

　　说着拍拍身边的位子，并无半分帝王威严，“来，陪朕喝几杯。”

　　方元义不疑有他，加上自幼陪伴皇帝，对此等不羁行径早见怪不怪，便大步上前坐下了，“圣上。。。”

　　眼见着皇帝亲自递来的酒杯，推据不得，一仰头喝尽了，“谢圣上赐酒。”

　　往日二人对饮，皇帝总是喋喋不休，说些有的没的。今夜倒奇怪，除了劝酒，再无他话，推杯换盏间已过三巡。

　　方元义向来千杯不倒，可不知是今日的酒性子烈，还是旁的缘故，他慢慢感觉腹腔蒸腾起热浪，隐隐冲上了头。

　　正努力清醒神志，忽感肩膀一沉，竟是皇帝倚在了自己肩上，“仲卿，就不能多留几日吗？”

　　方元义晃了晃脑袋，想努力扶起皇帝，“回圣上，臣，臣已在京中逗留近三月，再不回去，恐边关生变。”

　　却被皇帝伸手环住了脖颈，“不许走！”语调颇为暧昧。

　　方元义被这动作震得心神缭乱，慌忙侧头看时，皇帝眼角微润，颊侧生红，显然醉得狠了，薄唇一张一合地在他耳边呢喃，“朕找人替你去边关守着，你，你守在朕身边，朕不许你再走了。。。”惑人的浅色双唇竟要送上来。

　　方元义大惊失色，也顾不得上下尊卑，一把推开了皇帝，“圣上醉了，臣这就为您传唤太医。”

　　皇帝无力地倒在榻上，撒娇般扯住他的衣袖，轻轻摇晃，“仲卿，朕不要太医，朕要你。。。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当真对朕没有半分情意？”

　　方元义这下完完全全地听明白了，却只能装糊涂，字正腔圆道，“臣确实对陛下有情意，可情是敬畏之情，意乃仰慕之意，”

　　皇帝敞开的衣襟松散，露出白皙平实的前胸，听完他的话就开始起伏。方元义忙侧过头去，非礼勿视，“陛下酒后胡言，臣全做耳边风。陛下若是需要，不妨传哪位娘娘前来伴驾，臣告辞！”

　　说着抬腿便走，谁料腰腹间的燥热更加汹涌，大为异常。猛地回过头去，才发现皇帝给自己斟酒的玉壶上刻着鸳鸯花纹，殿门也不知何时被关上，显然早有预谋，他又惊又气，“这酒。。。圣上，你。。。”

　　皇帝趁他没走远，顺势扯了一把，方元义站立不稳，倒在榻上喘气。

　　“仲卿。。。别走，也别怪朕。”皇帝反身将他压住，冰冷的指尖细细描摹俊朗的眉目，“朕，忍了这许多年，受尽煎熬，本以为能一直忍下去。可，可一想到你又快走了，就心如刀绞。你留下来，留下来陪朕不好吗？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朕什么都能给你。。。”低头便欲吻。

　　方元义先前摔得发懵，竟忘了反抗，被冰凉柔软的双唇一触碰，像雷劈般清醒过来。浑身发力挣开皇帝的压制，也不说话，忍住体内热意，起身便向殿外走。

　　谁料皇帝仍不死心，亦从榻上起身，“方元义！朕命令你留下来！”竟要上前抱住他。

　　方元义摇摇晃晃地推开皇帝，只抿唇不语，冲出殿外。他武功本就高超，虽说药力汹涌，导致身手大打折扣，却也不是寻常人可及的，殿外内侍去阻拦追赶时，早不见了踪影。

　　皇帝望着迷离浅光中远去的身影，慢慢抱住自己，似是再支持不住般靠在门扉上。

　　回来请罪的小元子硬着头皮，抖抖索索地上前，“皇上，奴才无能。。。您看要不要再派人去找，后宫禁苑，外男怎可乱闯，万一。。。”

　　皇帝根本没有听清他在说些什么，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小元子忙带着一众内侍飞快地退走，偌大的金龙殿，只余下月光拉长皇帝清冷的身影。

　　浣衣局。

　　映仙回来，先到李嬷嬷房中复命，才往小厨房走。一来把药给李嬷嬷熬上，二来自己还没吃晚膳，早已饥肠辘辘，正好看看有没有剩下的馒头米粥。

　　她先将药罐坐在火上，又去掀竹笼，里头果然还有几个馒头，粥却见底了。此时由不得挑剔，便盛了碗清水配着吃。才嚼了小半个馒头，就忽生想起自己忘记的是什么事。昨日原跟小霖子说定在永巷见面，怎么就给混忘了呢？小霖子可别还等在那儿才好。如此翻来覆去的，越想越不安，饭也咽不下去了。

　　药熬好还需些工夫，应该来得及往返一趟。映仙便借着帮李嬷嬷询问太医病情的谎话，求得看门的嬷嬷放了行，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永巷去，一路上还要闪躲来往巡逻的禁军。

　　到了永巷，早已气喘吁吁，浑身薄汗。可定睛看时，昏暗的巷口哪有半个人影，显然小霖子是回去了。

　　映仙懊恼不已，她虽不认识几个字，也知道失信失约是不好的。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只怪自己为那差事昏了头。等明日出来送衣裳的时候，再跟小霖子解释不迟。又想起药还在火上熬着，便转身往回走。

　　来的时候心中急切紧张，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此时悬着的心一放下来，周围的景物便在漆黑夜色下变得阴森可怖。烛火钱不是个小数目，永巷是失宠嫔妃居住的地方，只远远地有几盏模糊灯光摇着，根本起不了作用。

　　映仙不由得想起关于后宫闹鬼的种种传说，遍体生寒，赶紧搂住肩膀，加快了脚步。

　　偏生是怕什么来什么，才走出一小段路，经过假山旁，便听得寂静中有低低的喘息。映仙打个激灵，左右察看，却并无人烟，心中顿时怕到极点，张嘴要叫。又恐招来禁军，惹祸上身，才低低惊呼出声，便自己捂住嘴巴小跑起来。

　　“啊！”

　　路旁横的斜刺出个人影，挡住去路，摇摇晃晃的传来酒气。

　　映仙见了人，反倒没那么害怕了。略仔细一看，那高大轮廓正是不久前审问自己的皇后兄长，当朝大将军。她极不喜此人，可拿不准他真醉假醉，若将他丢在此处，怕自己会受追究。

　　此时进退两难，思量后还是上前扶住方元义询问，“将军，要不要奴婢叫禁军送您回去？”却发现方元义衣袍尽湿，显然刚从湖水中上来，心中更加惊疑。

　　方元义本来被药力冲的迷迷糊糊，此时一听回去二字，不由想起皇帝的荒唐举止，抿唇道，“不，不回去。。。”又觉察身边少女的发香，忍不住凑近，“你。。。你是宫人，还是妃嫔？”

　　映仙看他没认出自己，舒了口气，“回将军的话，奴婢是浣衣局宫女。后宫禁苑，您不便久留，奴婢还是找人送您回金龙殿吧。。。”

　　岂料方元义竟捏住她纤细的手腕，将映仙压在了山石上，“不，不回金龙殿。。。你是。。。宫女？”

　　映仙手伤未愈，本就疼的厉害，那经得住这般钳制？又被男性满含侵略意味的气息一冲，惊惧地发起抖来，“将军，您这是做什么！快放开奴婢，否则奴婢只能惊动禁军了。”

　　方元义捏起映仙的下巴，似乎想看清她的模样，“不要怕，本将军误喝了迷魂酒，一时又出不得宫，只好委屈你。。。不要怕，本将军会禀明陛下，将你娶回去的。”说着重新压了过来，撕扯起映仙身上的宫装。

　　映仙听见陛下二字，眼睛一酸，更是拼命挣扎。欲要喊叫，却被堵住唇舌，双手也被方元义按住。

　　久经沙场的体魄强健有力，映仙半点挣脱不得，拼命发出微弱的悲鸣，“唔唔。。。”很快宫装就破碎不堪，她也早没了力气，只有眼泪如雨而下。

　　方元义起初在自控范围内尽量温柔，但映仙年纪小，免不了撕裂般的疼痛，弄得他也不舒服。那药力又冲，被强行压制了这些时候，一经纾解，方元义便渐渐失了控，只顾自己快活，肆意使起劲来。

　　映仙从前是很向往宫人们口中的临幸的，那是无比荣耀幸福，能一步登天的美梦。如今将军做的应该是类似的事情，可换了个人，她却觉得无比恶心。除了彻骨的屈辱剧痛外，什么也感觉不到。她娇弱的身子哪里承受得住武将的狂风暴雨，不多时便昏了过去，再无知觉。

　　半个多时辰后，方元义才略略清醒。好在此处算是僻静，禁军两个时辰才经过一次，并未叫发觉。可方元义是个有担当的人，铸成大错后，非但没抛下映仙，反而心中悔恨怜惜交加，也不管这宫女究竟什么出身容貌，当下决定要娶她回府。

　　见宫装已尽皆损坏，暗夜里也能隐约瞧见玉体，忙解下自己的外袍，将映仙裹了个严严实实，打横抱在怀里，自回金龙殿的偏殿。

　　谁知才进殿门，便见皇帝坐在自己的榻上，依旧穿着沾了酒渍的衣衫，长发披散，面容憔悴。

　　皇帝也不看他怀里的女人，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哪里去了？朕等了半宿，也不见你回来。”

　　方元义抿起双唇，心一横，眼一瞪，义正词严道，“陛下在这里不合礼制，请陛下速回正殿。”转身进了内室，将映仙轻轻放在床上。

　　皇帝跟着他进内室，硬邦邦地回嘴，“礼制？你这样将朕的女人抱回来就合礼制了？”

　　方元义才替映仙盖好被子，闻言猛地转过头，“她只是个宫女，不是陛下的妃嫔。”

　　皇帝轻轻地笑，“还记得你对朕说过什么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无论臣敬献何物给陛下，都本是陛下所有。。。那就更不要说一个女人了，是不是？”却看到映仙的脸，不由仰头大笑，指着她讥讽，“这样的女人你也要？”

　　方元义早在进殿时便看清映仙的模样，只觉柔嫩可人，略有些面熟，像是哪里见过，却一时未能想起。如今被皇帝提醒，才明白这女子正是那日受审时污蔑皇后，想攀附皇恩的宫女。

　　他不以为意，坚持道，“无论如何，她已经是臣的人了，请陛下体恤，将她赐给臣。”

　　皇帝的眉眼间泛上难以形容的悲哀，他放下帝王的尊严，以乞怜者姿态也得不到的方元义，竟抱着一个朝三暮四，贪慕荣华的女人求自己赐婚。

　　皇帝气的狠了，忍不住又笑起来，“她哪里比朕好？嗯？你就不怕朕赐死她？”

　　方元义毫不迟疑，“因为她是个女人！”又闭了闭眼睛，不去看皇帝苍白的脸色，“她是无辜的，若陛下为一己私欲要滥杀无辜，不如从臣开始。”

　　见皇帝颤着薄唇说不出话来，略微缓和了声音，“陛下，您是明君，万不可因一时糊涂而越轨。若臣今日顺从于陛下，日后青史之上，又多一对昏君佞臣。陛下！就算您真的喜欢男人，何不仿前朝旧例收些少年在别宫，臣这样而立之年的男子，还有什么意趣。。。”

　　皇帝不知是气是恨，压抑着胸中翻涌的刺痛低吼，“你以为朕没试过男人？朕不喜欢男人！只有你，唯有你，多少年了，朕再受不了这样的煎熬！每日坐在冷冰冰的龙椅上，眼前却空荡荡的。有时候朕也会走神，想起你在边关，冷不冷，累不累，有没有吃好，有没有变瘦，有没有你喜欢的烈酒。。。”

　　方元义箍住皇帝的肩膀，害怕什么似的阻止他继续，“够了！陛下，那不是冷冰冰的龙椅，那是对天下苍生的责任！您不能忘记您的身份！”

　　皇帝泪凝于睫，“朕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娶了你的妹妹，纳了后宫的妃嫔，和自己不爱的女人在一起，朕还不够克制吗！”又喘了两口气，“什么责任！都是他们强加给朕的！我不要！都不要了！只要你愿意，和我走吧！我不做皇帝了。。。不做了。。。”

　　方元义放开他， “好了！陛下不必再说了，看来臣真的不该回来。”

　　方元义别过眼睛，去看仍在昏睡的映仙，“其实当日的事，微臣明白她只是棋子，皇后也未必真无辜。不过陛下想除掉老丞相，臣才当做不知道。只要您允准，臣明日就回边关，陛下也可以眼不见为净了。”

　　皇帝危险地眯起眼睛，“仲卿，你为了她，竟然不顾你妹妹的生死荣辱吗？”

　　方元义此生最恨威胁，勉强压抑住胸中怒气，毫不避讳的和皇帝对视，气势竟隐隐盖过皇帝，“这陛下要问自己！若非您的好酒，臣岂会犯下大错！事已至此，臣便要承担起来。至于陛下会如何报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皇帝愣怔了一刹，面目忽然冷肃，像是瞬间披上一层铠甲，“好啊。。。想知道朕怎么报复，对吗？你不是要娶她？呵，朕不许，朕不准！等这女人醒了，看她愿不愿意跟你走，记得吗？她喜欢的可是朕。”

　　方元义怒目圆睁，“百官若知道陛下扣押臣的女人，陛下以为。。。”

　　皇帝的眸光更加冰寒，冷冷的打断他，“那是朕该考虑的事情，就不劳爱卿费神了。来人！”对冲进来的一众内侍禁军吩咐，“送方将军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