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看云清（九疯番外）》薛逸初

6、强敌

　　林雄带着池漠跑远了。与宅邸前部的喊杀声喧腾相比，周围静的出奇。池漠从来都没有像今日一般觉得这座宅子大得不可思议。他不知道林雄要将他带到哪里去。
　　“教主……”池漠说道，“我可以自己走的。”
　　林雄不理池漠，依然抓着他的衣服继续快步前进。他并非直线前进，左拐右拐，毫无规律。不知走了多久，他才把池漠放下。
　　面前是一座精致的小楼。它悄悄地藏在这座宅子中，以致于秦池漠从未见过它。里面隐约传来了一阵诵经的声音。因为离得较远，听得不大清楚。
　　林雄放步前进，池漠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就在他即将推开门的时候，林雄突然停下了脚步，猛地回过身来，池漠差点撞到他的身上。
　　一个灰袍老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的身后。林雄目光闪烁，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恍然大悟般的说道：“原来是南宫贤超。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想不到你已经苍老到如此地步了。”
　　如此刺耳的话，南宫贤超听了，脸上却没有一丝怒色，反而笑意盈盈地回答道：“老夫忙于家业，其中艰辛困苦，林教主应该最清楚不过了吧！”
　　“哼！”他这话暗中含着讽刺，林雄又何尝听不出来，“南宫家主好手段，竟然能找到我。只不过，若是这样就想颠覆我明教，未免太过天真了吧！”
　　“蛟龙再强，失去了爪牙也无法动弹。林教主深处后方，恐怕对前面的情形不怎么了解吧！”南宫贤超胸有成竹地说道。
　　林雄暗中捏紧了拳头。既然南宫这么说了，十有八九是教众们情形不妙。虽然有三使带领着教众在前方抵挡，但这中原精英组成的战队实在不容小觑。
　　“哦，对了。托教主的福，小儿眼下只能在后方督战。”南宫贤超突然说道，“至于这一剑之仇，就由我来替他讨回了。”
　　两人皆是武林名宿，若是真的动了杀意，自然也不会含糊。此话刚落，两人就斗到了一起。虽然说是报一剑之仇，南宫贤超却是空手对阵。两人实实在在地对了几掌，林雄岿然不动，反而南宫贤超向后退了几步方才站稳。
　　林雄见状，不由哂笑道：“你虽然武功高强，但比起我来，还是差上一些。”
　　南宫贤超稍稍平息了翻腾的内劲，缓缓说道：“我又何尝不知？吴兄若是肯来，今日又何必由我出手？”
　　“嗬！放眼你们中原武林，也只有吴东彦一人足以与我一战！”林雄感叹道，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厉声问道，“寇渊在哪里？”
　　“啊？”南宫贤超被他这么一问，顿时一愣，“魔神教绝迹武林三十余年，谁知道寇渊在哪里？”
　　林雄脸色阴沉，似是在思索南宫这句话是真是假。
　　两人说话间，又赶来了几位青年侠客。打头的是个穿白衣的公子，十八岁上下，丰神俊朗，走到南宫贤超身后一尺，方才站住脚步。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穿着紫衣的姑娘。那姑娘年纪稍小，容貌俏丽。两人并肩而站，委实是男才女貌，天作之合。
　　眼见敌方的人越来越多，池漠心中那份不详之感越来越强烈。他自知武功不佳，纵然不能帮上林雄，也不能被敌方扣去当了人质反成了拖累，故而全神贯注地盯着敌人。他年纪小，身形不大，躲在门的阴影里，众人的注意力又集中在赫赫有名的魔教教主身上，几乎没人注意到他。
　　两方正在僵持，身后那座小楼的门突然之间开了。木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池漠被下了一跳，回头看去，林岚熟悉的面孔现了出来。虽然林岚穿着盛装，赭黄色的长袍上绣满了红色的火焰，可池漠见到她，心中突然就安定了些。
　　“明教圣女！”对面不知是谁脱口而出。
　　“教主。”林岚此刻的神情与往日不同，举止中透露出庄严而神圣的味道，“明尊呢？”
　　“明尊不愿来，估计此时已经走了。”林雄答道。
　　他两人自顾自的交谈，仿佛那群中原武林人士都是空气。其中一人终究是年轻，沉不住气，开口建议到：“南宫家主，跟魔教不用客气，咱们一起上吧！”说完，竟也不等南宫贤超允许，直接提着剑冲了上去。
　　南宫贤超心中大叹。这个后辈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对着明教教主竟然还敢毫无防备地冲上去，恐怕是想争这个斩杀明教教主的荣誉。他看了看身边的王润，王润眼中也充满了无奈。但这人毕竟是中原武林的一员，也不能看着他白白送死。两人对视之后，迅速敲定了计划，一起冲上前去。
　　林雄自然不会畏惧这些人。他以一对三，战得仍然从容。其余侠客也陆续加入了战斗，可是林雄与南宫贤超和王润两人越斗越险，他们这种水平的根本插不上手，只能在周边游斗。几个脑袋灵活的，直接提着剑冲着池漠和林岚杀了过来。
　　池漠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林岚是明教圣女，平日只是研究教义，半分武功也不会。此刻只有他自己才能抵抗这些人。这些人都是中原武林精挑细选的高手，若是一对一，池漠也许有几分微薄的胜算，此时他们一起冲上来，池漠决计不是对手。何况那位紫衣少女还只是持剑默立，并没有出手。饶是如此，池漠也拼着一口气，死死地扼守在小楼的门口，不让这些人接近林岚。
　　如是这般抵抗，他身上不多时就添了几道剑伤，染得青山血迹斑斑。林岚在楼内看的心急，却没有办法。一人长剑刺出，正中池漠的右肩，瞬间的剧痛疼得他几乎扔掉了手中的剑。他换用左手拿剑，剑法却渐渐缭乱。情势更加险恶，他死死咬住牙关不叫出来。
　　林雄那边的情形也不乐观，南宫贤超与王润联手，让他一时无法取胜。这王润年纪虽然小，武功却很高。林雄对中原武林也算有些了解，从他的剑法看出了他的家世。“原来是淮南王家的……”林雄心中暗暗惊叹。
　　池漠终究还是无法阻挡那些武林人士的进攻。一人趁着他左手剑法露出的破绽，越过了他进了楼里。林岚心中惊恐至极，快步向后逃去。那人见她逃跑，一剑飞出，刺穿了林岚的小腿，将她钉在了地上。林岚疼得大叫出声。
　　池漠回头时，正好看见林岚被钉在地板上的那一幕。他心中大痛，怒火瞬间充满了他的心脏，眸子瞬间变得红彤彤的。他不管门前的人刺过来的剑，就算是被刺成筛子也要杀了那个伤了林岚的人。
　　那人被池漠的剑贯穿了胸，池漠心中怒气难平，牟足了力气竟然硬生生地用剑挑起那人甩向了门外。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睛中流了下来，模模糊糊地看不清。他扔掉手中的剑，挣扎着爬到林岚的身边。
　　等他神智稍稍清醒了些时，才发现小楼的门已经关上了。林雄背抵着门，手按着胸口，嘴边还有血迹。
　　原来刚才，林岚的叫声惊动到了林雄，他余光瞟到林岚和池漠两人遇险，分了心，被南宫贤超一掌打在了胸口上，受了重伤。但这也让他有机会借力到了小楼门口附近，也正是如此，才救了后背空门大露的池漠。然后他退敌，闪身进楼，关门。眼下那些中原武林的人都被隔在了门外。
　　林雄顺着门渐渐地滑了下来。南宫贤超那一掌来势汹汹，他没能即使运功抵挡，已经伤了经脉。再看看己方三人，池漠伤了手臂，林岚此时已经疼昏了。他不由得心生一丝哀凉，有生之年第一次生出了这种陌路之感。
　　眼下实在不是哀叹自身命运的时刻。他强撑起身子，走到林岚的身边。刚刚关门的时候，他顺手开起了这座楼的机关。那扇厚实的大门，估计能抵挡他们一阵子，暂时不用太担心。他握住剑柄，快速拔出了那把剑。林岚腿上的伤口立刻血如泉涌。林雄飞快下指，封住穴道，然后交代池漠将林岚扶上二楼。
　　池漠右腕受了伤，使不上力气，干脆小心翼翼地将林岚放到背上，背着她跟着林雄上了楼。
　　楼上的布置很是精致。房间不大，只有一扇窗户。墙角摆着一个柜子。林雄从里面翻出一包伤药，细细地给林岚涂上了。
　　池漠打量着这间小屋。看起来应该是平日林岚修习教义的地方。他曾经听龙星宇提起过，只是从来都不知道在这里而已。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画，上面烈焰升腾，一人坐于烈焰中，似凤凰浴火。
　　外面的声响不断，南宫贤超似乎是带领人正在努力地打开那扇门。
　　“池漠……”林雄突然叫道，“你想不想回到缘遥宫？”
　　池漠茫然地看着林雄，不知他这样问道是什么意思，他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想。”纵然他已经记不起任何关于缘遥宫的事情，那里终归还是他的家乡。
　　“那就好。”林雄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林岚还在昏迷中，也许是腿上的剧痛让她的眉毛皱着。林雄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你听着。”林雄吩咐道，“那个柜子里，有钱财银两。你带上林岚，去缘遥宫！记得，向着南方！”
　　“那您呢？”池漠脱口而出。
　　“我？”林雄苦笑道，“我是明教教主，自然是与明教在一起！”他的手按着胸口，青筋暴起，似是在压制着什么。
　　“您还好吗？”池漠也看出了林雄的不正常，问道。
　　“我刚刚受了南宫贤超一掌。”林雄淡淡地说道，仿佛在叙述他人的事情一般，“再说，外面那么多人，我总要替你们争取点时间。”
　　“可是，您……”池漠明白了林雄的意思，他的眼睛又有些湿润了。
　　“不用说了。你替我告诉林岚，无论如何，哪怕只剩一个信徒，明教就没有灭亡！还有，”林雄从右手的食指上褪下一枚造型奇特的戒指，递给池漠，“把这枚戒指交给你师父。”
　　师父……池漠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年轻男子的模糊身影，但很快就消散了。他把戒指藏在了怀里。

　　林雄打开了那扇窗子，池漠背着林岚，从那边跳了下去，飞快地向前跑着。他不敢回头。只怕一回头看见追兵。身后没有脚步声，他感觉自己跑出了很远，跑到了林子中，这才放慢了脚步。与此同时，林岚也醒了过来。
　　“池漠……”林岚的声音听起来还很虚弱。池漠听到她讲话，立刻停了下来。
　　“我们这是在哪里？”林岚趴在池漠背上，看了看周围。他们刚刚跑进林子里面，树木还很稀疏。
　　“我也不知道。”池漠是真的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他只是拼了命地跑出了那所宅子，之后通过辨认了方向，坚定地向着南方前进。
　　“义父呢？”林岚四处打量着，想寻找林雄的身影，她看向身后，突然叫出来声，“呀！”
　　池漠也转了个身，向后看去，也惊呆了。身后火光腾空而起，看着方向，隐隐约约地显出小楼的形状。他的膝盖不由得弯下，跪在了地上。
　　林雄还在那座小楼里！
　　池漠觉得胸口闷闷的，一口气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嘴长得大大的，却仍然喘不过气来。眼泪顺着脸颊留了下来，他没发出半点哭声，只是安静地留着泪。
　　向来聪慧的林岚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环着池漠脖子的手突然抱得很紧，身子伏在池漠身上，脸埋在肩头。身子一抽一抽的。
　　池漠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坚定地站了起来。他一定要带着林岚逃出去！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