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在》庄尔

1、召见

　　空气中的檀香味一直在若有若无的飘散着，暖烘烘的热气包裹着全身四周，让人昏昏欲睡。尽管身子已经有点僵硬酸疼，慕秋依旧低垂着头，一动不动的站立着。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时间，也许是一刻钟，又或者是一个时辰，就在慕秋感觉自己挺不住想要动动快没知觉的脖子和腿时，里面终于传来了声响。
　　太后身边的章嬷嬷悄无声息地出来，打量了慕秋几眼，浅淡的笑容一闪而逝，轻声说道：“进来吧！太后娘娘刚理完佛。”
　　慕秋答了声是，尽管脖子已经僵硬的没了知觉还是低眉顺眼的躬身走着，不敢抬头动一下。章嬷嬷眼角扫到她的动作，见她只是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不禁对她的懂事又满意了几分。
　　到得里间，章嬷嬷便没再进去，绡纱帐子的另一边，只见太后娘娘正在佛龛前叩拜上香，透过袅袅的香雾，看不清面容的观音菩萨更加的慈和善目。
　　过了几息功夫，太后被身边的宋嬷嬷搀着出来了，章嬷嬷紧走几步扶住了另一边。屋子里的其他人有条不紊的服侍太后梳洗，等章嬷嬷上了茶放在桌上时，宫女侍婢退的干干净净，落针可闻。
　　慕秋这才有时间上去给太后见礼，“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福寿安康。”然后恭敬地垂头跪在地下。
　　只有茶盅相磕的声音，太后常年礼佛，离得近了更是有浓郁的檀香味，混着厚重的热气更让人透不过气来。
　　“听香柯说你是诸城人？”
　　香柯是章嬷嬷的名字，和宋嬷嬷一样是太后陪嫁进宫的人，两位嬷嬷因为是贴身伺候太后的，在皇上后妃中都很是有一份体面的。
　　慕秋听到太后问话，沉下心来，然后缓缓答道：“是，奴婢是诸城人，父亲是个私塾先生。”
　　“几岁进的宫？现在多少年了？那时候年纪应该不大吧？可还记得家里有什么人啊?”太后的声音好像更加和蔼了，但是岑慕秋却没有因此而放松片刻，反而更加惶恐了。
　　“回娘娘的话，奴婢是景泰四年进宫的，当时六岁，今年十五岁，进宫九年了，家里除了爹娘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
　　冯太后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岑慕秋看到章嬷嬷对着她挥了挥手，明白这就完了。
　　“奴婢告退。”岑慕秋起身，退出了太后的寝宫。
　　直到站在了寿康宫外，岑慕秋才狠狠的吐了口气，太后的话看起来仿佛闲话家常，可是和一个宫女聊天，这种极不对等的身份地位下就太诡异了。
　　想了很久也弄不明白是什么用意，虽然还是很担心，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几天后就听到大家在偷偷议论，贤妃娘娘和瑾才人都怀有身孕，因贤妃娘娘身边有大皇子和五公主要照顾，瑾才人是第一胎年纪又小，为了孕中稳妥，皇后娘娘请太后娘娘赏赐几个妥帖人去伺候。太后赏赐的宫人可比娘娘身边一般伺候的有脸面多了，而且打小照顾皇子公主，等到主子长大那情分可就不一般了。每次小主子身边选人的时候大家都争抢着去，但这次因要照顾孕中，肯定是要选积年的老嬷嬷，所有大家虽然都眼热议论，却也都知道轮不到自己。大家都在猜测这次谁有那么好运被选中，那可真是做梦都会笑醒的好事。虽说都是伺候人的活，可等生下皇子公主，那就是大功一份总比一直在寿康宫混日子强，对于宫人来说真是一桩美事了。
　　太后这几年许是年纪大了，身子不太好，很少理事，就是后宫中的妃嫔，除了皇后以外，也就育有子嗣的妃嫔带着皇子、公主请安时会享会天伦之乐，等闲是不见人的。听说这几天章宋两位嬷嬷陆续见过宫里的很多人，看来传言十有八九是真的，太后娘娘重视子嗣，肯定会特别重视谨慎。刚好这天晚上不值夜，慕秋回屋时鸣翠、春归、香侬几人正好在议论这事。
　　香侬最是藏不住话，看到她进来立马就问:“慕秋姐姐，太后娘娘今天是不是也见过你了，会不会指派你过去呢？”，听到动静的鸣翠和春归也转了过来看着她。
　　“去伺候怀孕的娘娘们，肯定都是嬷嬷们，咱们能去干嘛呢？而且你们还不知道我，只想安稳的待在这里，托着章嬷嬷的福，平平静静的。”
　　鸣翠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这样回答，她俩还不信”，转头看向春归和香侬：“怎么样，我说对了吧？”
　　鸣翠今年二十二了，性子温和，大家有什么事都喜欢找她，在小宫女里很有威望，算是四个人中资历最老的。春归比鸣翠小一点，也已经二十了，父亲原是河南通许县的县丞，本也是小家碧玉，许是家境的变化，有点伤春悲秋的，性子稍显懦弱，两人都是跟着宋嬷嬷的。宋嬷嬷是太后的陪嫁，做事最是端方公正，在寿康宫的宫人中很是有威望。
　　香侬也比慕秋要大一些，今年十六岁，是太后小厨房王嬷嬷身边的，年纪虽小做的一手吃食却令太后非常满意，也算是在太后跟前挂的上号的，从小就在宫里，也不知道家是哪里的。人也聪明伶俐，性子很是要强，被太后身边的另一个李嬷嬷看中，很得李嬷嬷喜欢。
　　慕秋自己是跟着章嬷嬷的，她爹是个秀才，开了个私塾教几个学生，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在他们小村庄里也算是小康安稳。先帝景隆二十四年时大旱，家里本就没有地，全靠学生的束脩供着全家的生计，好多人命都快饿没了，也就没几个再读书的了，家里当时就揭不开锅了。
　　她自进宫给人的印象就很乖巧，既没有鸣翠那样的好人缘，也不像春归那样的孤傲，性子也没香侬那么爽利，总是安安静静的，谁有事找她也会尽力帮忙，总被春归说是老好人。
　　太后身边甚少要人伺候，贴身只是宋嬷嬷、章嬷嬷和李嬷嬷三个，其余不得传唤皆不可入内。因此慕秋早早就交班回房，只等章嬷嬷回来便可洗漱睡觉了。可今天都亥时了，章嬷嬷还没有回来，慕秋不禁猜测与传召她们四人有关，对未知事情不禁更加着急担心了。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沉不住气了，可一想起这件事还未知根底，慕秋就在屋里转起了圈。直到快亥末时章嬷嬷才一脸疲惫的回来了。
　　慕秋赶紧打水服侍着章嬷嬷洗漱了，章嬷嬷一连喝了三杯水才舒了口气，整个放松了下来。慕秋站在章嬷嬷身后捏起了肩膀，屋子里静静地，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声音。过了有盏茶的时间，章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说道：“好了，过来坐吧，我有事情和你说。”
　　慕秋知道章嬷嬷要说的应该就是太后召见的事情，深深呼了口气坐在了桌边。
　　等了一会还不见章嬷嬷开口，慕秋正要出声询问时，章嬷嬷才缓缓说道：“贤妃和刘才人都身怀有孕，娘娘担心身边人伺候的不精心，想要拨两个人去，也是恩赏。”
　　怀孕的妃嫔应该都归皇后照顾，即使太后娘娘不放心，也应该是上了年纪会伺候月子的嬷嬷才是，怎么会在她们这些不懂事的小宫女里选。
　　慕秋犹豫着要不要问，章嬷嬷仿佛看出了她的不解，说道：“自然会有懂孕事的嬷嬷，只是贤妃娘娘身边还有大皇子和五公主，虽说大皇子身边有自己的乳母宫女，可贤妃娘娘精神不济，恐会有人懈怠，娘娘赐个人过去，也就是让下面服侍更尽心的意思，不一定要年纪大的。瑾才人是第一胎，年纪又小，身边服侍的也都顶不了事。”
　　这样就能说得通了，“嬷嬷，那人选定了吗？”慕秋忐忑着开口。
　　“怎么？你不想去吗？”
　　慕秋怎么能直说她不想去，不管是被拨去照顾大皇子还是有孕的两位妃嫔，都要提心吊胆的，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是祸事。呆在寿康宫里，跟着章嬷嬷也没人敢给她气受，服侍太后只有宋嬷嬷她们可以上前，只要不犯错，别提有多舒服了。
　　“我还是想呆在嬷嬷身边，我要是走了谁照顾嬷嬷啊，谁给嬷嬷打水铺床啊？”虽然未知的麻烦是一个原因，可慕秋更不想离开章嬷嬷。她一直很庆幸，刚入宫因太后宫里缺人就被章嬷嬷挑到了寿康宫里。章嬷嬷虽说谨慎寡言，但是待她真的很好，处处关心，教会了她很多在宫里生活的规则。和她一同进宫来的，应该就数她过的最好，远的不说，同在寿康宫的喜鹊就经常被王嬷嬷私下教训。
　　“傻孩子，你不是想家人么？如果伺候贵人的好了，求个恩典放出宫去也不是没可能，如果呆在寿康宫里，这一辈子也就和我一样了。”章嬷嬷摩挲着慕秋的头爱怜的说道。
　　听说有机会出宫，慕秋猛地抬起了头。
　　“嬷嬷，是真的吗？真的有机会出宫吗？”
　　“这就看你的造化了，如果有福气你还可以再见见亲人。”
　　拨不拨走也不是自己能挑拣的，但是如果有机会出宫，那就另当别论了。
　　“事情还没定下，不过也就这几天了。我告诉你一声，也就是让你警醒多个准备，别到时失了分寸。”章嬷嬷不知是累的狠了还是不想再说，让慕秋去休息就上床就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