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 墨》姬火火

6、绿童话01 死掉式思想 优秀小姐也

　　介绍一下我自己吧，“大家好，我是罗可可。”
　　最近，每天我都要对着镜头反复说着这样第一句问候的话，或者当时的我在做评委，或者当时的我在做主持，或者当时的我在做播报。虽然我不是以上任何行业的专业出身，甚至曾经是那么抵触“话痨”行业，我的专业是古典钢琴，我本是一个用手指说话的人，现在却成了屏幕的话筒达人，真是难以接受的现状。
　　所有人认为我是一个双生花，他们早年认识的罗可可，和现在电视上的罗可可，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了解我的人都觉得老天在给我开玩笑，不了解我的人都觉得是我愚弄了所有人。但是我可以拍着良心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被愚弄的，你看到了我现在的烈焰四射，可谁知道被愚弄的剧情却从嫩绿色的悲悲戚戚开始的？

　　从小都以为我这辈子是一个植物，一个不说话只想在阳光下静静撒娇，悄悄怒放，那样一朵娇艳鲜美的大花。
　　我即使集中了所有佳人优点，出身在有着高度社会地位的优等家庭背景，从小得到父母长辈真诚的关心与丰厚的爱护，无论学校还是个人比赛又都是得奖状的一把好手，而且最主要的是，人很善良，长得漂亮。可能哪里都好，从一出生开始就一直都听到的是别人的夸奖。
　　我被爱护，但我并没有被宠坏过。
　　我被娇惯，但自己却没有娇纵过。
　　我知道，我再如何优越于别人家的宝贝们，我也是一个有着天生致命缺陷的优秀小姐。我的苦恼从一出生便追随我来，语言对我而言是莫大的羞辱。
　　我，我，我我我我，我……
　　我，从一出生就不能完完整整地说上一句流利的话，我的小时候总是被车接车送地带来带去，去找名医去找名院去看病。我也在想，为什么我和别人不一样呢？为什么每一个小孩张嘴就可以做到事情我却怎么努力也不能呢？但是没有办法，我家有权有势，却无法解决我自身的问题。
　　中枢系统问题产生的语言障碍。
　　所以，我只能选择性缄默，慢慢地我越来越不愿意讲话。

　　我不想再让需要比对普通孩子还要花上一倍以上心力的爸爸妈妈再有负担了，我总想向他们道歉，因为我觉得我让他们很不好。
　　这样一拖一的一个人VS一家人的荣耀也好还是羞耻也好，都是直接诞生的。我从小就认为，我自己不够好，就是带给了一家人都没有好，是我，让大家丢了脸。
　　即使我不能参加诗歌朗诵会，但是我可以依然用我的手指说话，我可以从小赢得任何钢琴的比赛。于是当她们发现并且开始培养我的热情的时候我开始专攻这个特长，这个让我可以证明自己能够发声的特长。那个年代里有钢琴的家庭并不多，能弹电子琴的小朋友都要气昂得跟带着公主光环一般，可是我自己的黯淡我自己知道，我的童年并不是像人们看到的那样熠熠发光。
　　深知道自己哪里不好，就会拼命找出自己哪里更好来补上哪里不好，这不是小孩子拼命自我炫耀的表现，而是我不想对于发声，是那样地丢脸。我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我需要自己努力变成一种特长，那种可以被夸奖的特长，这样，在我获得表扬的时候，我的爸爸妈妈可以微笑着为我鼓掌，这也是我认为我力所能及唯一可以回报给他们的。
　　我不停地比赛，不停地得奖，这就代表着我的出众，别人会因为羡慕和崇拜而忽略我的缺陷和不足。变成大家眼里头的，“她是一个钢琴弹得特别棒的漂亮小丫头！”
　　一个鞠躬，一句谢谢，简单地应对大家的掌声和夸赞声。
　　然后慌张地逃到后台，藏在一个角落，生怕那种掌声和夸赞声尾随着没有弹琴的我。

　　我只喜欢在家里，那里安全，家里除了陌生人应有尽有，我从不需要外界的什么，这里可以满足我自己丰富的自闭世界。
　　钢琴陪着我从小长大，伴随我们的还有一个叫录像机的大机器。
　　从小长到大，早就习惯被他们用一个硕大的黑色摄影机来给我摄像，之后我就可以从电视里看到我，我也喜欢电视里的我自己，我是我自己的好朋友，他们喜欢追着举着大机器给我拍，在外面比赛也会被摄，在家里更是没事儿他们就拿出来给我摄，再用大大的录象带做好编号保存起来，看着上面贴着可以反出七彩光的环球标志的那样一本书，我觉得那种色彩在摆动中闪耀得真好看，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
　　他们常常说，“可可，再好好弹一个好曲子，之后咱们就可以吃饭饭了，笑着点儿。”我会乖乖地坐在大大的琴前，用小小的手弹着今天看似很白的简单小调。
　　那小女孩弹得很认真。
　　一曲终了，爸爸在那里叫好，妈妈在那里鼓掌。我腼腆地跑到妈妈怀里，亲昵地不好意思接受着大家给她的赞美和肯定。
　　之后，最经典的那一幕出现了，我突然用手挡着脸，眼泪突然就涌出来，抹着眼睛说，妈妈，我我我会死吗？
　　妈妈很生气给了我屁股上一巴掌，“倒霉孩子，说什么呢！”
　　我当时就哭了。
　　之后录相停了。
　　因为那个时候爸爸也过来哄我，只记得那天吃得是鸡蛋羹，其他的忘了，如果不是看录像，我可能都忘了那么小的我，就知道，我的琴键是从那时注上了悲剧的死亡符号。

　　日后的录像，可可一点点的长大，音符一点点的复杂，可可一点点的开始羞涩，音符一点点的渐渐成熟。成熟到了老师跟我妈说，“她的音乐里很有思想。”
　　什么是思想？那是什么？
　　我只是一个小学生，思想是什么？我冥思苦想，思想到底是什么？我很想问老师，但是又张不开口，我也很想问同学，可又怕他们笑话我。外面的世界太复杂了，他们说我有思想，这是夸我还是批评我？而那个外面的世界又是那样的让人失望，我不喜欢外面的世界，可是为什么却非要那么在意他们。
　　我也曾想过，我也许打从一开始就不要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就好了。这样的思想时常在我脑海里浮现。我想了很久，最终我的思想停滞在“死掉”这个字上。
　　哦？“死掉”这个字上。是的，死掉，就是这样的一个字，死是一个瞬间动作，这样就掉下来，然后就死掉了。
　　从此之后，每次的按键，我都会陷入了深深地恐惧当中，因为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死，如果我不会，我会活多久；如果我会死，我会马上就死掉吗？那我明天会死掉吗？那我什么时候才可以死掉？
　　我想，这样的反复思考，就是思想，而且一定是对“死掉”，这才是思想。
　　不然，怎么弹得动悲怆曲？那些哀鸣小调都是有思想的。
　　不弹琴的人，不懂。
　　我弹得是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