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冢》语脉脉

10、红线乱牵

　　我决定给钟黎黎拜师学艺。这年头，但凡出来混的，没个吃饭的本事可不行。我瞧了又瞧，我这个女儿啊，长得不好看，脾气也不乖巧，将来恐怕难混出头。
　　啧啧，我一个能说会唱，能文能武，吟诗作画样样精通的才女怎么就生出个这么不争气的姑娘呢！这么得天独厚的好基因没遗传下来，真真令我扼腕。要让我亲自教她吧，她肯定不乐意，我只好另寻高明了。
　　裴滟滟安慰我道：“妹子，怕什么，将来让黎黎跟着我混！我教她怎样博得男人欢心。哼哼，这世道，男人打拼江山，女人只要征服男人，一样获得江山。”
　　我觉得她话很有道理，但我还是让黎黎拜在了花盈袖门下。花盈袖她们家是把她当做标准的大家小姐来教育的，所以花盈袖琴棋书画俱佳，是个难得的才女。上回那个巫蛊插曲，乃是她受了旁人教唆看的一本小画册。画册的内容自然不大健康，但花盈袖乃是纯情少女一枚，画册中两人干了什么她没看懂，却是把两人的性别看了个真切，于是误以为男男相爱才是天经地义。
　　呒，关于这个话题，待我有空好好给她上一课。

　　难得家里没有了混世魔女，我躺在贵妃榻上闲闲地嗑瓜子，身边瑶白一张嘴叽里呱啦吵个不停。
　　“你晓得不姬曼？”她一双狐狸眼睛亮晶晶的，“我昨日遇见少斐了，还同他搭了话。”
　　我斜睨了她一眼：“你这个没出息的，搭句话至于高兴成这样？”
　　“可是他好英俊潇洒，说话也客气，简直是所有少女的梦中情人！”
　　我直起身严肃地看着她：“可是你不是少女，瑶白。你要时刻记得你的身份，若是你总是像个思春的少女似的，我是不会同意你做我的嫂嫂的。你知道，我向来就不大中意你。”
　　她瘪了瘪嘴，又说：“姬曼，你总是这样不顾情面，小心嫁不……”
　　我没有理睬她，她这人粗枝大叶惯了，总是说错话。
　　不过狐狸机灵，她立刻又找到了新的话题。
　　“姬曼，你还记得你那姓林的小侄子吗？”
　　“呒，怎么了？”
　　“小家伙不过两万岁多一点，嘴可真甜。上次在东湖边见到我，他娘亲让他叫我姐姐，他硬是追着我叫‘可爱姐姐’。”
　　我沉默了片刻。自从钟珩离开我后，我便再没去过林尚书府，没想到桑桓还记得我那不靠谱的话，真是前途无量。我教过他，遇见长得好看的姐姐，要夸“漂亮姐姐”；遇见长得一般却好脾气的，要叫“温柔姐姐”；遇见长得不怎么样脾气又坏的，只好叫“可爱姐姐”，这样行走江湖，便不会得罪人。
　　唔，小桑桓不愧是我一手教出来的，眼光都与我一样。
　　我别有深意地笑笑：“嗬嗬嗬，小侄子长这么大，我第一次听说他叫人‘可爱姐姐’。”
　　傻不拉叽的瑶白在旁边还一脸窃喜的样子。
　　我们各怀心思地嗑了一会儿瓜子，她又把头探过来问：“姬曼，你这么年轻带着一个孩子，不打算改嫁？”
　　她大约活了这么久，活腻了才敢问出这种问题。
　　我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咂咂嘴道：“先把你自己的姻缘抓牢了再来管我吧。”
　　瑶白在我这儿频频吃瘪，她觉得无趣，终于起身准备离开。
　　我望着她的背影喃喃道：“他还没死，我嫁给谁去……”
　　她惊诧地回头，却见我迅速抹了抹脸。
　　唔，这讨厌的瑶白，竟将我逼出几滴泪来。

　　白然山上枫树的叶子已经开始红了，风一吹便有许多飘落下来，惹得我很伤感。
　　我带了几份礼物去探望花盈袖，她此时正教钟黎黎弹琵琶。我不出声地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发觉花盈袖很有做师傅的潜质，教起课来像模像样，表情也严肃，钟黎黎很肯学。我要把礼物送给她，她死活不要，说钟黎黎很有天赋，自己正好也闲着没事做，带个徒儿消消遣。我认为这个师拜得很值。
　　到最后我执意留下一对同心鸳鸯佩。我从前以为她想嫁给我二哥，没想到不是那么回事。若是有机会，我倒是想给她牵条红线。
　　回到白然山时一家子正在吃午饭，爹娘见了我，埋着头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心里诧异，坐下来时刚好看见姬轩的脸红一块白一块的。
　　我取笑道：“你被训斥了？怎么摆着张关公脸？”
　　他扒着饭含糊不清地反击：“你别得意，你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我更加诧异了。
　　这时娘亲咳了一声，朝爹爹使了个眼色，爹爹装作没看见，稳稳当当地吃着菜。
　　我分明瞧见娘亲的手在桌底下揪爹爹的大腿，爹爹口中的萝卜“啪”地掉出来。他尴尬地擦擦口水，把萝卜挑到一边，清了清嗓子道：“曼曼啊，爹娘就养了你一个女儿，也最疼你，没想到你命苦……”
　　“打住打住！”我嚷道，“爹，有话直接说行吗？”我现在非常怀疑姬闵那小子遗传我爹爹，说话拐弯抹角的说不到点子上去。
　　他深吸了口气：“姑娘，找个人嫁了吧。”
　　这已经是今日里第二次有人劝我改嫁了，我觉得这事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既然钟珩他有了家庭，我便定要彻底忘掉他。我早交代过，我们姬家的儿女，绝不与人共侍一夫。
　　我应道：“好，容我留神留神，看看有没有好人家。”
　　“不用留神了！”娘亲大嗓门一扯，“做娘的早就替你打眼好了！”
　　姬轩这时来神了，他问：“是谁啊，娘？”我死命瞪了他一眼。
　　娘亲眉毛一挑，得意地说：“金龟婿呢，东璃海那老龟君的重孙子，名唤子郑。”
　　重孙子？听上去很嫩的感觉……
　　我有点踌躇：“娘，不好吧，人家年纪还轻，怎乐得娶我一个丧夫的寡妇？”
　　外头忽然飞过一只黑乌鸦，娘亲像看个傻子一样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