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冢》语脉脉

1、楔子

　　我嘱托瑶白说，我大概要去到冥界一趟，来回少说也得十来八天，请她替我照看我那不得安生的小女儿钟黎黎。瑶白捧着个花瓶正嗅着香气，闻言手一哆嗦，差点把花瓶跌碎了。亏得我这一竿子尚且灵活的腰身，那花瓶稳稳当当立在我掌上。我笑笑，将那瓶子向前挪了挪：“看在我救了你这宝贝瓶子的份儿上，只照顾我女儿几天算让你捡了个便宜。”想了一会，又道，“嗯，对了，我二哥过些时日好似要回来一趟……”
　　我原以为这些个定能将瑶白镇住，谁知道她惊恐地把一双狐狸眼睛愣是瞪得跟铜铃似的，退后几步，手抖得比少斐勾搭人家小姐时手上摇的扇子还快。“不…不……”她抵着墙壁，一根手指颤颤巍巍指着那花瓶，“那瓶子我不要了，你别把你女儿送到我这处来，我…我没那本事管她。”
　　我翻翻白眼，心想从没看过瑶白这么楚楚可怜的模样，道：“可是我得偷偷去看看钟珩，不晓得他过得好不好。再者，黎黎已经在你房里待着了，你总不能——”
　　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瑶白一阵风似的窜出去了。这丫头片子，急得狐狸尾巴都给露出来了。不过这条尾巴生得真是不错，啧啧。

　　要是有更好的人选，我才不会把黎黎放瑶白这儿，这丫头也忒不让人顺心，做事毛毛躁躁。更让我心里头有些不舒爽的是，以瑶白四万岁的小小年纪，整整比我小了两万岁，竟然看上了我那九万六千岁高龄的二哥姬轩，并且很有希望成为我的嫂嫂。
　　想当年我同钟珩看对上眼时，包括爹娘大哥二哥甚至姬闵那个小破孩儿都一致不同意我俩在一块。说什么三万岁的年龄差距太大，怕钟珩日后欺负我，现在想来都是浮云。我看瑶白这年纪，要是二哥成婚早些，孩子都比她大了。啧啧。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回爹娘对我二哥和瑶白这桩子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有苦衷的。二哥长到这一把年纪了，连一个看对眼的姑娘也没有，我爹娘很怕他发展成为姬家第二个断袖——呃，第一个是我那不成器的四弟姬闵。当然，我们姬家不歧视断袖，只是姬闵也忒胆大了，四万岁还没到就跟人跑了，而且，呃，是个被人压的。
　　按理说二哥九万多岁了，就算发展成个断袖也够年龄了，不必被外人指指点点说些早恋什么的话了。只是，唉，爹娘的胳膊肘空了有好几万年了，想抱个孙子都想疯了，万一二哥再断了……呃。
　　我大哥姬乾是个冬瓜脑袋，听二哥说，他那年情窦初开，看上个大家小姐，愣是心甘情愿地当了人家的上门女婿，把爹娘气了个卧床不起。等到爹娘从床上起来时，就给二哥他添了个妹妹，也就是我。
　　总结这几万年来我爹娘的奋斗目标，那就是——咳，添不了孙子也要添儿子。我琢磨着，养了姬闵那个没指望的小子，爹娘说不准这万把年还得给姬家再添一丁。啧，我前两日瞧着娘亲那肚子，似乎又有些圆滚起来了。咳，不晓得是不是年纪大了发福了。
　　我是真心不想再要弟弟妹妹了。且不说人多将来家产分得少，就说我那个小魔头钟黎黎就够我劳神了，再有弟弟妹妹整日跟着我屁股后头转，我不保证不会一脚把他们踢开。唔，我没有不爱幼，我只是压力有够大。
　　提起我的夫君钟珩，说来有些个令我心酸。我们姬家身为兔子这个纯良的物种，五代以内除了我三姑姑嫁了头威风凛凛的豹子，其余女眷都是就近嫁了个鼠啊蛇之类，日子过得很不得意。钟珩是琅海老龙王的小儿子，自然也是条龙，却也甘愿八抬大轿把我从白然山娶回去。等我回家省亲时，原来怪寒碜的白然山被翻修了一遭，大门头上还挂了块匾，上书“有龙来仪”，煞是丢人。
　　就是这样一个足以让我们姬家祖上沾光的乘龙快婿，却英年早逝，早早地抛下了我和他的小女儿。当我一路杀到地府时，看到平日里意气风发英姿飒爽的钟珩满身是血地倒在鬼将脚边，我的心像是被利刃活生生劈成两瓣。我从来没有见过钟珩这般凄惨的模样。饶是我有一身法术，阎王殿里，我救不了他。
　　我就那么静静地立在离他不过三尺远的地方，看他背对着我蜷缩着，身上绣着金龙的袍子一丝一丝被鲜血染红，血一直蔓延到我的脚边。我捂着嘴哽咽出声。
　　钟珩好似认出了我的声音，愣了一下。我的暗淡的瞳孔里慢慢映出他艰难掉转过来的脸，那么苍白，却扯出一个欣慰的笑。
　　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几动，终于酝酿足气力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来：“阿曼，我终是等到见你最后一面了。”说到后面没了声音，我只能靠他的唇形勉强辨认：“好好照顾黎黎，等我。”
　　说完此话，他的头垂了下去。此后数万年里，我感到最遗憾的是，在他这一世生命终结的时候，却不是躺在我的怀里。
　　他的魂魄被投入了往生池里，肉身被老龙王用一颗珠子保下放在琅海龙宫，我只落得一件浸满了他鲜血的袍子。我抱着那件袍子回到了白然山，在偏僻长满杂草的后院挖了个坑做了个衣冠冢，一并把门上那块匾也埋了。因为后院平日里并没有人去，很多很多年后我才发现，冢上竟自然长出了株扶桑。
　　我是没有脸再回琅海了，即便不是我害的钟珩，他也是因我而死。
　　于是我抱了黎黎回了娘家，打定主意再也不回琅海去。就算钟珩往生，就算他还记得我，我也不愿再拖累他一世。身为一条骄傲的龙，他该有更重要的使命，大可不必为了我这样一只小小的兔子自毁前程，整日只干些琐碎的小事，到头来还丢了性命。
　　有的人，尽管你爱他爱到了骨子里，终究愿意放手换他一个锦绣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