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之东》筱钏

35、东风化雨

　　郑卫东也不会安慰人，他只能把陈云云抱在怀里，一只手慢慢抚摸她的背脊来安抚她。陈云云累极了终于睡去，郑卫东在这安静的医院走廊里却睡不着了。不知怎的，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时光，想起了自己的奶奶。
　　郑卫东三岁以前一直是跟爷爷奶奶在一起生活。126机械化师驻扎在罗浮山飞云顶下的长宁镇，郑军国时任营长。断奶之后蒋碧云随军去照顾郑军国。奶奶说那边肯定比不上北京，就把他留在了北京。在他小时候的印象里，爷爷是个很严肃的人，三岁的时候就逼着他练书法，够不上书桌就站个凳子，手里还拿把戒尺，一分心就打手板心，还不准他哭。奶奶拗不过爷爷，每次他练书法的时候就守在书房外，一听到打手板心的声音就立马跑进去抱着他。所以家里他跟奶奶最亲。三岁前的记忆已经零碎了，只知道奶奶喜欢抱着他喊他宝贝，喜欢用长满皱纹的额头跟他“斗牛”，喜欢在入睡前给他讲故事。奶奶不讲童话故事，她喜欢讲她的童年，那兵荒马乱的战争年代。童年的他不能理解那些生涩的故事，也不能理解她眼神里流露出的复杂情绪，不过他很喜欢听奶奶的声音，那是他最好的催眠曲。也正因为如此，他对陈云云的第一印象是声音很好听，而不是长得漂亮。
　　奶奶是脑溢血去世的。那是一个周末的早晨，奶奶找就来叫他起床。低头吻她的那一刻，奶奶突然倒在了床上，他惊呼不已。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经常梦到这个片段，然后惊醒。不过他没有跟任何说过，他有种执拗，他觉得那不是噩梦，那是能见到奶奶的美好时光，虽然每次醒来的时候他都是全身冷汗。奶奶的灵柩放在殡仪馆，家里人带着他去守夜。蒋碧云怕他累着了，把他抱在怀里哄他睡觉。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灵柩，因为他觉得奶奶会在某一刻突然醒来，叫他宝贝。
　　蒋碧云带他去了124师驻地，家里没个女人照顾孩子，她不放心。连续几次夜晚的惊醒被蒋碧云发现了，问他原因他死死不肯说。那时中国基本没有心理医生的概念，蒋碧云见他行为没什么奇怪的也就放下了心。郑军国是个很成功的军人，他的职务调动很快，四年的时间里连升两级。他从124师调到125师又调到126师，42军的三个步兵师他全都呆过。蒋碧云对他说，那是部队对爸爸的培养和重视。郑卫东不明白重视为什么会是这种表现形式，他只知道自己四年内从博罗搬到了惠州市内，又搬到了汕头，他刚刚和院里的孩子成为朋友又不得不去面对陌生人。那段时间他不愿意说话，郑军国跟爷爷一样对他实行的是棍棒教育，他有时候会跟蒋碧玉说几句心事，但大多数的时候他喜欢把其埋在心底。他甚至想跑回北京看奶奶，但终究没有卖出第一步，且不论成功与否，原因很简单，他怕郑军国打他。如果说自己的优点是性子沉静，心思缜密的话，他觉得那段时间是源头。现在想起来真不知该如何形容，一段压抑的童年竟然促进了自己的优点养成，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的可笑。
　　蒋碧云终于认识到这样搬来搬去对孩子的不利。教育是一方面，环境适应是另一方面。为了一劳永逸，她把他送到了广州妹妹那儿，也就是蒋慧慧的家里。那时他七岁，蒋碧云怕他跟不上报的是一年级，这也是他比同届学生基本大一岁的原因。蒋慧慧才刚刚出生，还不足一岁。蒋慧慧越长越大，也越来越古灵精怪，这一定程度上让他的性子也活泼了一点，因为他得应付蒋慧慧那个小鬼。
　　就这样在广州他度过了自己的小学时光。小学暑假，郑军国完成了跨军区调动来到了北京军区，他也终于回到了老家。回去的第二天他自己坐车去了八宝山，带着奶奶生前最喜欢的花，给奶奶磕了三个头。奇怪的是，回到了北京他就很少再做那个梦，他甚至隐隐的有些失落。
　　回忆总是累人的，他想起来去抽根烟，陈云云却一直紧紧的抱住他，最后索性放弃了！
　　第二天中午瞿秘书就派了秘书室的一个小秘书带着医生赶到了医院。休息了两个小时之后，正式准备手术。家属签字的时候陈云云的手一直抖，郑卫东握着她的手帮她签了下去。最漫长的永远是等待，幸运的是，手术取得了成功。周白醒来的那一刻，陈云云握着她的手哭成了泪人，嘴里一直喊着“妈妈，你吓死我了”。他出去抽烟，把时间留给了母女俩。在山西省人民医院修养了十天之后，周白被转到了总参总医院。
　　郑卫东回了趟家，郑军国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他没接，是该回去一趟了。蒋碧云见到了他，只说他爸晚上回来，让他好自为之。郑军国下午就回来了，气冲冲进了家门把郑卫东叫到了书房。郑军国锁上房门，操起鸡毛掸子就朝郑卫东的后背抡去。部队里成长起来的下手哪有轻的，更何况这次郑军国是使足了力气，轮圆了抽。郑卫东一点没躲，也一声不吭，站在那儿任由郑军国抽打。足足几十下后，蒋碧云站在门外实在忍不住拍打起房门。郑军国也打累了，开了房门。蒋慧慧掀起郑卫东的衣服，满满的伤痕就横亘在郑卫东的背上，眼泪啪啪的就流了下来。
　　“你倒是会给自己挣面子，总参总医院的主任医生说调就调，几十万也是大手一挥。你知道你一个电话产生了多大的影响吗，整个医院都在传你的英雄事迹。”郑军国隐忍了半个月的火气以下泄了出来。
　　郑卫东站在那儿，也不答话，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郑军国见他一声不吭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操起掸子又准备打。蒋碧云见状立马抱住郑卫东，一副要打先打她的样子，郑军国这才放了下来。
　　“慈母多败儿！上次他就打着我的旗号请高等教育司的老张帮忙，这次更给我捅了个天大的篓子。还从西郊军用机场坐的军机过去，谁给你的权力？我不管别人怎么样，你就不能用我的名义在外面办事。你要想潇洒可以啊，靠你自己的本事，别沾你老子我的光。别忘了你还是个学生！”
　　郑军国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那个女孩，你也别想往家里带。带回一次我打你一次，绝不手软。还有，碧云，把他的卡停了，外面的房子也收回，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有多大能耐。”
　　郑军国说完了，书房陷入沉默之中。
　　突然，郑卫东咚的一声跪了下来，这一跪吓坏了蒋慧慧，郑军国也愣了神。
　　“孩子，你这是干什么？”蒋慧慧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郑卫东却很平静，“最后一次，至少等她妈妈康复。这次之后我再外面再不会说你是我爸爸，也不会要你的一分一厘。”
　　郑军国听到这话哪里还忍得住，一手拦住蒋碧云，另一手操起掸子又是啪啪十几下打在郑卫东的背上。
　　“行，这是你说的，老子倒要看看你怎么翻天。”郑军国把掸子丢在地上。
　　“说到做到。”说完郑卫东走了出去，蒋碧云在后面喊也没拦住他。

　　郑卫东去医院提前把所有的费用缴清了，提了个果篮进了病房。周白住的是一个单间，郑卫东进去的时候陈云云正低头给周白削苹果，看到他来了把苹果递给了他。
　　“阿姨，您的气色好多了，看来恢复的很好啊！”郑卫东放下花篮说道。
　　“是啊，医生也说还有一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卫东，真是谢谢你，帮了我们这么大忙。住院总共花了多少，你给阿姨说说，阿姨不能一下拿出来也会慢慢还给你。”周白躺在床上说道。
　　“阿姨，小云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医院方面没怎么花钱，医院里的领导我都认识，给您看病也是免费。”
　　陈云云给郑卫东搬了把椅子。郑卫东刚一坐下就吸了口凉气。陈云云大概明白了些，把郑卫东拉出病房，抬手就要掀郑卫东的衣服。郑卫东按住了她的手，陈云云也不用力，就那样拉着他的衣角不放手。
　　郑卫东没办法松开了手，陈云云却足足吸了一打口冷气。交往这么长时间，郑卫东也不是第一次挨打，但这次的景象实在太惨烈了。一道道的红痕几乎布满了整个后背，有的还凸起来渗着血。
　　“没事，我都习惯了。”郑卫东转过身来安慰他。
　　这不安慰还好，一安慰陈云云的眼泪直接就掉了下来，嘴唇也咬得死死地，似乎一开口就要哭出声。赶紧拿了药给郑卫东抹上。长凳上，陈云云拿着药膏轻轻的抹在郑卫东的背上，边抹还边吹起。
　　“疼吗？”她的语气很温柔。
　　“还好！”其实后背火辣辣的，跟烧着了一样。挨打的时候还没感觉，开车来的时候就开始缓了过来，后背火烧火燎的，靠都不敢靠。
　　“给我妈妈治病你花了多少钱？别跟我打马虎眼。”陈云云是知道内情的，还在太原的时候，查房的护士跟她说，你男朋友真是阔绰，二十万的手术费眼都不眨就刷下了。
　　“怎么，要跟我清账？”郑卫东调侃道。
　　“我是认真地。”
　　“行，不过先等你妈妈把病治好，到时候你再慢慢还给我。不过我不介意你肉偿，那样我更喜欢。”
　　“没个正形。”陈云云拍了拍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