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去台空江自流》墨绾殇

8、第七章 脱下大

　　脱下大红喜服，我将它规规矩矩地放在鸳鸯锦上。
　　君华，不，是公玉贺，他从未如此不知所措，自然我也是。
　　当时的自己啊，果然很傻。那个时候疯了一样不管不顾跑去战场找他，翻遍了千万具尸体。他死了，我只想跟着他一起走。
　　可是——
　　我素衣白花泪雨满衫。
　　他喜服红烛春宵苦短。
　　君华，君临天下，盛世繁华。
　　我早就应该想到的。

　　我大约有两天没有出承娴宫，公玉贺也有两天没有来。
　　然夙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味地安慰我。“公主若是觉得晋国不好，那我们便回去吧。”
　　我苦笑道：“这是国婚，不是想回去就可以回去的。”
　　“公主不喜欢晋王么？”
　　我没回答她。抬头看了看四角的宫殿，我喃喃自语道：“喜欢？我早就忘了这种感觉了，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明明我…那么尽力了，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公主，您一直抬着头不累么？还是说抬着头眼泪就不会掉下来？不是的啊，这样眼泪就会从眼角流出，只是面前的人看不见而已。”然夙道。
　　然夙说的对，眼泪会从眼角流出。
　　我正发愣得出神，宫外传来宫人的通报：“昭荣妃到。”
　　然夙缓缓扶起我。
　　昭荣妃看起来也大不了我两三岁，一身黄色华服，梳着圆心髻，头发垂到腰际，簪着绿玛瑙铜孔雀步摇。
　　我行了个礼。“参见昭荣妃。”
　　“妹妹无需多礼。”她扶起我后就坐道，“妹妹在晋国可还习惯？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和本宫说。”
　　“多谢娘娘，嫔妾一切安好，劳娘娘挂心。然夙，奉茶。”
　　“那便好。”然夙将茶端上来后，她端起来嗅了一嗅，却又放下，“但我怎么听说，新婚之夜，陛下却是在书房就的寝，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君……君勤则国盛，陛下关心国事。这是应该的。”
　　她轻轻一笑。“妹妹果然懂事，难怪是九州最有名的公主。不过这也是我早料到的，此番便是来劝导妹妹的。陛下深爱着一个女子，我们却从未听说过那个女子的名字，陛下继位后。也叫人寻觅过那个女子，却听说她已经故去了，陛下为此大病了一场。后来。在晋王宫山明水秀的地方建起了一座宫殿，名为‘凤栖阁’，便是来纪念那位女子的。我劝妹妹也不要伤心，陛下亦不是薄情之人，妹妹既是九州最优秀的公主，陛下又将你迎娶过来，定会以礼相待，不会不管妹妹的。”
　　她说完这番话，我手中的茶盏滑出手，摔在了地上。“不是……薄情之人……”我喃喃道。
　　“公主，您没事吧？”然夙急忙上前问候。
　　“夫人怎么能在娘娘面前失仪呢？”昭荣妃身边的婢女道。
　　“思措，这位是玉鸾夫人，岂容你放肆？”昭荣妃训斥道。
　　思措退居一旁道：“是，娘娘。”
　　“妹妹这是怎么了？”
　　“没事，手滑了而已。”
　　“今日不早了，陛下一会儿还要去永福宫用午膳，本宫要回宫了。”
　　“恭送娘娘。”我确实不想多看一眼这个人，是她夺走了我的心上人。我怕我再看到她，要么少活几年，要么就是忍不住修理她一顿。
　　“公主，她这次来的目的，分明就是挑衅。”然夙道。
　　“我知道，我又不傻，她什么意思我明白，只是不想搭理她，也懒得搭理她。”抬头看着这四角的牢笼，也许我会一直在这里，直到老去，死去。
　　自古红颜薄命，以前我还不太相信这句话，但在这深宫里，却是这句话最好的应验之地。
　　这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
　　然而我却流出了眼泪。

　　公玉贺，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吧。我们从此，再无瓜葛，此前种种，一笔勾销。
　　但是这些话，我却对他说不出口。
　　那年荼蘼花开，我认识你，或许从一开始，便都是错的。

　　我才嫁到这里第三天便被告知，公玉贺已将我封为王后，封号孝勤，迁居凤栖阁。
　　宫人们在道贺时，只有然夙听见我喃喃道了一句：“为什么……”

　　第三天晚上，公玉贺还是来了。
　　“你这是何意？”我问他。
　　“阿芷，你开心么？”他却反问我。
　　有短短一瞬间的沉寂。我听到我自己在笑。“开心，怎么会不开心呢？现在是王后，等你死了，我就是太后，到时候整个晋国都是我的了，你说我怎么会不开心。”
　　烛火随风摇曳着。
　　“寡人真的有苦衷。”他闭上深邃的眼睛。
　　“一句有苦衷。你就可以骗我，就可以丢下我，就可以让我生不如死苦苦守候三年。你这个苦衷，威力竟然有这么大。”我拉过他的手，慢慢放在心口上，“这三年，这里已经疼得麻木了，我以为再也不会疼了，没错，是不会疼了，它死了。你说，一颗已经死了的心，还会痛么？是你杀了它啊。你为什么没死在战场上，为什么？”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去。
　　在以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和他说出这样的话，那个时候，我只想把他放在心里珍之重之，想和他一世长安。
　　“是我负了你。”
　　我摇摇头。“你大可不必说这样的话，我已经说过，你不是君华。我亦不是凤仪，没有谁负了谁，只是请陛下收回成命，臣妾万万当不起这个王后。”
　　“阿芷，你还不明白我想要什么？”
　　我抬头对上他冰冷的眼神，露出一个更疏离的笑，“哦，晋王想要什么？只是一个躯体么？”我抬手慢慢解下环珮和腰带，“晋王想要什么，妾身便给你什么。”
　　身上只剩下一层白色的丝质寝衣时，欲抬手解下。“你想要的，不过就是这个吧，对不对？”
　　当手放在系带上时，被他一只手狠狠握住，头顶传来的声音像是压抑着极大的怒气：“我要的是你的心。”
　　“她一定很温柔吧，”低着头，我说，“青阳紫鸳，她一定很好，很讨你喜欢，能让你开心，至少比我好。不像我，只会惹你生气，和你发脾气。”
　　他的手缩在半空，不知是进是退。
　　“三天后即是册封大典，你好好准备吧。”
　　他走了，头也不回的走了。
　　也许逃避真的是一个好办法。

　　最后，我还不是一样选择了逃避。
　　冰冷的夜风吹熄燃烧的红烛，冰冷的刀刃划过我冰凉的手腕，冰冷的鲜血滴在冰冷的地上，冰冷的月光照在我冰冷的躯体上，冰冷的生命正在流失，冰冷的灵魂终于要离开这冰冷的世界，这冰冷的黑夜，也该结束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如此的冰冷。
　　云间是谁唱起一支歌谣：“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木槿花开，你一袭玄青衣衫，手执青□□箫，笑意半掩。我穿着我最喜欢的白衣双手接住飞舞的花瓣，然后回眸对你深深一笑。我依偎在你怀里，听你吹奏《凤求凰》。
　　是了，那是梦里。

　　木梳轻轻穿过我的发间，毫无阻碍。
　　他亲手为我梳了个朝云近香髻，又拿出木匣中的蓝玉暖生烟步摇，亲手插进我的发间。 “我的凤仪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他从后面抱住我，呼吸就在我的耳畔。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从前说过我梳这样的发式不合适，如今却亲自给我梳，我有些奇怪。
　　“为什么今天要给我梳朝云近香髻呢？不是说不适合我么？”
　　“那是因为以前你还小，现在出落成大姑娘了，自然要打扮的漂亮些。”他看着镜子里的我，凑到我耳边道，“凤仪，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天生丽质没办法~”
　　“……你怎么就不知道谦虚点？”他扶额无语道。
　　“诶？难道不是么？在你面前我为什么要谦虚？你不是也说我是你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么？”我转头与他道。
　　他迷人的眉眼就在眼前，一想到刚刚才在一起就要和他分开，心里有些不情愿。虽然说小别胜新婚，额…好吧我们还没有新婚，但是刚刚在一起就要小别，未免也有些不人道，不，是很不人道。心想着师父和师兄真的会挑时间添乱，早不添晚不添，偏偏这个时候添乱要把我召回去，还派了一只鸽子来送信。一看那只臭鸽子就是良洵养的，整天在我窗棂上咕咕咕咕叫个没完没了。搞得我一直想宰了它炖汤喝。
　　事实上有时候真的是想什么来什么，君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还真的拔了鸽子毛之后给我炖了一锅鸽子汤……
　　不晓得良洵知道之后会不会扒了我的皮……
　　临别那一天，我死命拽住君华的手不放开。“你会想我么？”
　　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神迷茫了一会儿，认真道：“说实话……不会。”
　　我愣住了。“诶？为什么？”瞬间我一张清秀的脸就皱了起来。
　　他却展开了笑颜：“因为不会忘了你，自然便不会想起。”他的眼里荡漾着如春日般温暖的柔光。
　　下一刻，我只想在多看他一眼，看他新月似的眉，看他镜湖般的眸，看他高挑的鼻梁与薄凉的唇。
　　这个人，我要用一辈子去记住他。
　　“自己要小心，现下还病着，自己照顾自己，我回趟晋国。现下是五月，锦葵正盛，等木槿花开了，我就去接你。”
　　我点了点头，依在他怀里，他的身上还是那一种紫檀香，如梦如幻。
　　我想，他是将门之子，日后必定要上战场，若他出征，我定要随他去战场，即便是死，也要与他一同死在战场上。生同眠，死同穴。
　　也许喜欢君华的姑娘一抓一大把，但我总觉得谁也没有我喜欢他，一想到自己原来这么忠贞不渝，从心底就开始佩服我自己，顿时心花怒放啊。
　　君华送我下山，我万分不舍地离开了他，踏上了回长华山的路。

　　路上没什么大风波，只是听说晋王公玉瑧病重。
　　其实这件事和我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不过灵台一清明，立即想到若是公玉瑧病重，哪天一个不留神就直接挂了，那君华就要守国丧，三年之内岂不是不能娶亲了？突然祈祷老天爷开开眼让公玉瑧好歹再撑一撑。

　　也亏得我日夜兼程，早早的就到了长华山。山底下老远处就看见一个白衣男子向我挥手。
　　良洵。
　　他大老远朝我颠颠地跑过来，到我面前时激动地捏了捏我的脸。“呦哈，这是凤仪么？从小丫头片子长成大姑娘啦？让师哥看看，唔……果然是容色倾城啊哈，哎呀，三年不见变化竟如此之大啊。”我的脸被他捏得乱七八糟，一把打下去他的手，揉了半天皱着眉头道：“啊，多谢师哥夸奖啊，师哥你真是一丢丢都没变！”
　　良洵悟了半天，疑惑道：“诶？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话锋一转他的神情却又严肃了起来。“你晓不晓得，自从你走了之后，师父他老人家日夜牵挂，积忧成疾了。”“啊？你怎么不早说，他老人家现在怎样了？”“现下倒是好了许多，方才还念叨着‘凤仪快回来了吧’，可见师父他有多想念你。”“快带我回去啊，你在这里磨叽什么！”我一边催促着一边拽着他赶快走。
　　途中经过那个曾经倒了血霉的被我毁得一干二净的修竹林，如今却又郁郁葱葱，如此看来，这三年里，我委实错过了许多。
　　“你还记得这林子么？”他放缓了脚步。
　　“记得。”我不经意地回答他。
　　“当年你走了之后，师父他把自己闷在房间里好几天，然后就开始重新修这片林子。有时候我看着师父一边忙着修剪一边还自言自语，说什么，‘都是凤仪这个小丫头，害得我一把年纪了还得干这个，这丫头啊，可真不让人省心。’说完之后就僵在那里半天不说话。”
　　我鼻子有些酸，当初着实是我不懂事了些。
　　“前两天师父就一直问我你什么时候能回来，还催我快点来接你。”
　　“师哥……”心头一松，眼泪就掉了下来。
　　“喂你别哭啊，快走吧，师父看到你回来，一定会很开心的。”说罢我们俩的姿势就变成了他拉着我往前赶。
　　第一眼看到师父时，我才感觉三年原来这么长，长到我感觉师父变了样。
　　师父他，老了。
　　师父的房间一点没变，还有我当年用剑亲手砍过的痕迹。
　　那个时候师父追着我满屋子跑，一边跑还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念叨：“我的小姑奶奶呦，你、你就不能，就不能消停会儿吗？”
　　往事还有历历在目，我却发现自己原来曾经忘了这么多。
　　“回来了。”师父很淡定地转着茶盏。
　　“嗯，凤仪回来了。”这比我想象中要淡定得多了啊。
　　良洵凑到我耳边来小声道：“你别看师父现在这么淡定，在你回来之前，师父已经练习了好多遍了，而且，摔了好多杯子。”
　　“啪”一声，正好接在良洵的最后一个音上。我抬眼一看，刚刚还在师父手中游刃有余的杯盏，此刻却分成三瓣静静地躺在地上。师父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一派惊色地看着地上的碎片。脸上的表情仿佛在疑惑：怎么还是掉下来了……
　　我也僵了一小会儿，然后又低下头来小声对良洵说：“看出来了。”
　　师父咳了一声，道：“失误失误，你想太多了。”
　　可是，可是……我明明什么都没想……而且，而且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良洵一把把我拽过来，道：“额……师父，凤仪赶了这么久的路，想必也很累了，先让她休息休息吧。我带她先回去了啊。”说完把我拉出了房间。
　　我刚要和他说什么，却被他抢了先：“我看啊，还是让师父先平静一会儿，照这样下去，师父非得把整间房子都拆了。”
　　我觉得良洵说的有理，师父现在的激动程度太高了，拆了房子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觉得我没少拆东西。不过要是惹出来什么内伤，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听见屋内师父轻叹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我问。
　　“估计是觉得丢面子了，要不就是在心疼摔碎的那几个茶盏。”他突然顿住，转头问我，“你刚才好像要和我说什么，你要和我说什么来着？”
　　“好像是要和你说什么，我想想啊。”我想了想，没想起来，又使劲地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只得放弃道，“想不起来了。都是你啦，我连想说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下次我说什么不要打断我。”
　　他听完抚额道：“喂，你自己这个脑子不好使干嘛怪我？”
　　我瞪他一眼：“你说什么？”
　　“啊啊，没什么，回你的房间休息去吧啊。”他一边含糊着应付我一边推着我屋子里去。
　　“喂你别推啊，我自己会走路的啊……”
　　夜晚，微凉，点点星光。
　　我在镜前摘下蓝玉暖生烟步摇。这是君华亲自为我戴上的，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
　　有些想他了。
　　有一句诗叫什么来的？哦，对了，涉江釆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那晚星光璀璨，他玄衣青衫，我睁开眼睛就看到他在我面前。他衣间萦绕的紫檀香，让我久久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