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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九州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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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之上诸多公主中,我算是亡的挺早的。晋史中记载,晋文王四年,我死在那一年的冬天,享年二十岁。
那一天,晋国下了有史以来的一场大雪。
可是我却在二十二岁的那一年正式死亡,而知道我死的,只有一个人。
我见过英年早逝的君王不多,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我的夫君,晋国晋文王公玉贺,在位时间只有四年。晋史记载,他和我死在同一天。
很多君王都希望能够长命百岁,能够统治更长的时间,但是我认识这样一个君王,一心希望快点结束自己这一生。
这个人能这样想我很开心,但是我却希望他能够活得长长久久。
我曾经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姑娘,那个时候我的名字叫凤仪。我的心上人,他是晋国的将军,君华。
在我十九岁生辰那一日,我的生命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没有凤仪,也没有君华 ,只有黎国的九公主,玉鸾公主。
黎穆公二十三年……
三月,春归。
大地回暖,海棠纷飞。
原本繁茂的木槿花树却三年没有开花。
枯树下,曾有我半生的执念。
如今却只剩我独自一人。
凄凉的墓碑下没有枯骨,有的却只是半块玉佩。
风起,海棠花落在坟墓上,如此美丽,如同一座花冢。
“君华,明日我就要走了,父君说,明日便是我的生辰,待我生辰之日,就要把我接回黎国王宫……”单手捂住眼睛,指缝间有大片水泽漫过。花开花谢三年,我一人守在这里三年。
“君华,我不能再陪你了,你保重……”我一字一顿地说,好像说的越慢,心就越痛。
午夜梦回时,我总能在梦里见到他,听他轻轻唤我“凤仪”,也许这是我唯一能见到他的方式了。
我总是觉得他还没有死。
我总是看到他一身玄青华裳,站在这棵曾经开满木槿的花树下,木槿花落到他的肩上,他笑着像以前一样唤我的名字。
可那是幻觉,花树下没有他,只有他的衣冠冢。
曾几何时,那熟悉的场景里。我看见在漫天飞舞的木槿花中,嘴角浸着宠溺的微笑,对我招手。
他说,凤仪,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他说,凤仪,我此生定不负你;
他说,凤仪,我喜欢你……
我在十三岁这样好的年纪遇上这样好的他,在十六岁时听到他说这样好的话,我用我如花的年纪守了他三年,如今,我十九岁了。
他不会再回来,而我也该走了。
三年转瞬即逝,弹指一挥间,流年就在这一日一日的痛彻心扉中流过。
那一天,海棠花都开了。
那一天,下起了绵绵的细雨。
那一天,我真的舍不得了。
细雨打在我的脸上,很痛,比死还痛。
我忘了这三年我是如何过来的;我忘了我哭过多少次,或者是不是一次都没哭过;我忘了这三年中只要一想起他是怎样的难过,左胸心脏的位置是怎样的一种痛。
以后都不会了吧,我想,是的。
可是现在,这种痛已经成为了习惯。
原来把习惯戒掉,会更痛啊。
单手捂住眼睛,指缝间有大片水泽漫过。
明明想哭出来,把所有伤心难过都哭出来。
可硬是自己抬手将嘴巴堵住。
不能哭啊,凤仪,你这样,会让君华难过的。
我怎么舍得他难过,舍不得的,正如我舍不得他一样。
如果我知道三年前那是最后一面见他,我一定不要睡去。
可现在又能怎么样?什么都晚了,做什么都没用了,没用了。
最后一次,这是我最后一次在这里心痛了吧。
这一场浸润着海棠花香、海棠花色的微雨,打在我心上。
那个时候我记得他说过,要我等他,我一等便是三年。虽然他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但是我依然在等,君华,你知道么?你若是知道,为什么不回来?
次日清晨,浩浩荡荡的队伍整整齐齐的排在阁楼外。他们要等的,是黎国九公主——玉鸾公主。
青丝如瀑,长发及腰,镜子里的人,花一样的容颜,柔顺的青丝,蓝白色丝质华服和蓝玉暖生烟步摇,冷艳如梅,这样一个美人,却再也找不回三年前的笑了……
现在镜中的人,不是凤仪,叫慕容芷。
凤仪是三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片子,总是被君华欺负,却还因此不亦乐乎。
时辰已到,我起身走出竹阁。
门外一个衣着素静的黄衣姑娘正向我行礼。“属下然夙,参见公主殿下。”
“然夙?”我愣了一愣,“看到你,我好想看到了一位故人。”颜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然夙总有一种看到颜真的感觉。
“然夙从今日起,便是殿下的近侍和护卫。” 她说话的声音忽然有些不自然,但我却也没怎么在意。
“平身。”我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长大的地方,今日一别,也许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公主,时辰到了。请公主回宫。”然夙说道。
“我知道了,走吧。”或许我真的没有勇气再多看这里一眼。这里,有我师哥的影子,还有颜真。这是我留在这里的不肯离开的执念。
师哥啊,他会一直一直在这里吧。
自从我有了记忆之后,我就和师父和师兄相依为命。
师父说,他有一次出山,结果半路听见一个婴孩啼哭,于是循声找过去,抱起一看,大喜,说这孩子是天生的奇才,于是便带回了长华山。
这也便有了以后的凤仪。
听说这个名字也是师父起的,当时听到这话时,我顿时心花怒放啊。不过真不明白师父是怎么看出来我是个奇才的。
至于我的师兄良洵,师父倒也没有和我说他是打哪来的,不过据我估计,左不过和我一样。
那时,我四岁,他八岁。
我五岁时,良洵说我的声音特别的响亮,绝对适合当一个女高音。结果每天天不亮,我就起来在院子里练嗓子,每次都会看到良洵阴着一张脸,握紧了拳头,看起来像要杀了我一样。
有几次把师父吵了起来,揉着眼睛问我:“凤仪你是怎么了,天还没亮你起来吵什么?是不是良洵这个混小子欺负你了?”
然后我就会很天真的跑过去,拽住师父宽大的袖子,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师父问:“师父,良洵师兄说我唱歌特别好听,说我适合当一个女高音,我唱得好不好啊师父?”
师父听罢,闭着眼睛抚额道:“良洵你过来……”
然后……
良洵瞪了我一眼,恨恨地跟着师父进了屋子。
再后来,师父和我说:“明日教你习武吧。”
当天晚上我开心了好久,一直坐在床上傻笑。
良洵跑过来一把把我摁在枕头上,用被子把我埋起来,我的头顶响起一阵愤怒的声音。
“睡你的觉!”
良洵比我大,又是个男孩,力气自然也比我大,更何况他早就开始习武了,除了乖乖听话,我也没其他的办法,我怕被揍。
次日,我一大早来敲师父的门。师父还是睡眼惺忪地出来。
“凤仪,你在做什么?”
“师父师父,您不是说今日要叫我习武么?”我问。
师父再次抚额,道:“你去把良洵叫起来吧。”
于是我欢乐的跑回房间去叫良洵。
听到师父在背后嘀咕了一声:“为师这是造的什么孽呦,造的什么孽……”
话说这个习武的过程不说也罢,反正我干过的缺德事不少,师父也没办法,谁让他当初要我习武。不过最让师父最生气的是我六岁时学剑,结果把师父养了好多年的修竹林毁得七零八落,要多彻底有多彻底。
结果……
导致了我被师父罚跪在师祖挂像前,而且不许吃饭。
我就奇了怪了,我毁的是师父的林子,让我在师祖像前忏悔个什么劲啊。
而且师父居然为了一片破林子罚我这样一个天真无邪善良可爱人见人爱的小女孩!
忽然听到有人轻轻推门的声音。
我以为是师父来了,赶紧挺直了身子,硬挤出几滴眼泪,一回头喊了句:“师父~~~”
结果……是良洵……
……太浪费我感情了!
良洵看见我这副摸样,嘴角抽了抽。
“凤仪你这是……玩什么……”良洵走了过来,“晚上没吃饭,饿了吧?”说完从篮子里拿出了一只鸡腿。
我死死盯住鸡腿,刚想伸手去拿,不料他把手往后一缩,悠悠然道:“叫声哥哥来听听。”
俗话说得好,威武不能屈;俗话说得好,老娘就是不叫你能奈我何?俗话说的最好的一句就是,良洵真不是个东西。
我瞪着他,嘟起嘴,用一种恨不得他死一万次的眼神夹着他——良洵说,有时候我的眼睛会夹死人。
对付良洵,我才不会用一般女孩子的方式,就是哭。我觉得那也太没骨气了。
“得,我错了还不行么。”他乖乖地把鸡腿拿过来给我。
“早这样不就得了么。”
他看我吃着,忍不住问:“我说凤仪,你现在才六岁,练个剑都能把师父的林子毁得一根不剩,等你十六岁,小心变成女魔头啊。”
“等我十六岁,我一定亲手杀了你。”我恨恨道。
“切。不过我奇怪的是,你是怎么毁得这么彻头彻尾的?”
“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么?去师父房间外,我保证师父一天能念叨七八遍。”
“不止呦,光是这一下午我就听师父他老人家哭了十二遍他辛辛苦苦种了这么多年的林子。”
我汗……我就是一破林子么,师父他老人家像个刚死了丈夫的姑娘一样,真是老人家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才不明白。
“我说,你快走吧,让师父看到连你也得挨罚。”我一边说着一边推着他赶紧出去。
“好吧,你保重啊。”说完良洵就偷偷摸摸的又溜了出去。
话说良洵那个时候不好好的结果就把我带的也不好好的,我怀疑良洵这个孩子有些早熟,良洵这一辈子很想找一个才貌双全又会洗衣做饭的姑娘当老婆,但是老天很不遂他的愿望,他十七岁时还是光棍一条。
他总是抱怨说山下的小四比他小几个月都已经娶了媳妇了,他至今还是个老光棍。
我经常安慰他说:“你说你着急什么,你才十七岁,找不到老婆是个多大的事嘛是不是,我看师哥你的面相肯定不缺桃花运,就算五十了才有桃花那也是有,虽然可能是一朵烂桃花吧……”
结果被良洵赶了出去。
他连着颓了好几天之后愤然下山。
他……是不是被我说的不好意思了,于是下山找姑娘去了?
我抱着一颗好奇的心耐心等着他回来。
他倒也速度,早上出的门晚上便回来了,但回来时怀里抱着的却不是什么姑娘,而是一摞厚厚的书。
我好奇地盯着良洵怀里的书,问:“你……就带了这些回来?”
“啊,你希望我带什么回来?”良洵撂下书问我。
“没,没什么。我就是想,你要是带回来个人我又得多做一个人的饭了。”我翻了翻他带回来的书,“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一抄手拿起一本来得瑟地看着我:“这可都是我下山找回来的好宝贝啊,你要不要看看?”
我仔细看了看,娘诶,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才子佳人,郎才女貌,良洵他……他莫不是真的让我刺激着了吧?
“为了一改我的桃花运,我决定要参考一下书中的男子都是怎么追姑娘的。”他得意地看着我。
我抽了抽嘴角,干笑两声:“呵呵……你看书有用么?”
“常言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懂不懂啊。”
“我才十三岁,干嘛要懂这些?”
“说的也是,但是万一你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喏,借你两本看看去,你也学学人家大家闺秀。”他说着递给我两本书。
我抽手扽过书,咬牙道:“替我谢谢你全家!”
没过几天良洵就跑过来问我的感受,见我正呆呆地坐在台阶上一只手拿着书一只手托着下巴,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于是颠颠地蹭过去问我:“喂,怎么了你?”问完还用手戳了戳我的脸颊。
我叹息着:“师哥,你说,追求爱伟大还是放手爱伟大?”
良洵听完愣了一愣,思索良久,意味深长地和我说:“你才多大?”
“十三了啊。”我愁苦地看着他。
他额角一抽,抢过我手里的书却又塞给我另外一本。“这个你还是先别看了,换一个吧啊换一个……”
“师哥,书上写美人都是长得灿如春华,皎如秋月,你说我的脸大不大啊?”我端着我的脸看看他。
他忽然笑嘻嘻地说:“不大不大,也就这么大。”说完在空中话了一个巨大的圆。
我甚无语地看着他,深呼吸一口气缓缓道:“还是不是小伙伴,能不能一起玩耍了?你是不是又欠揍了……”
他赶紧跳出好几步远,远远地看着我道:“那个什么,你先看着,回来有时间我再来找你啊……”说完一溜烟跑了回去。
又没过几天,我提着看完的书跑去找他,这回却看见他呆呆地坐在凳子上,一只手摊着书一只手托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心里都乐开了花了,心想着你也有这一天啊哈,苍天英明。
于是我幸灾乐祸地蹭过去问:“师哥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是看着才子佳人把你刺激着了?”
他叹息一声,恨恨地说:“我以为只要努力了就一定会成功,不成想最后他们竟然还是没在一起。”
我也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哥,看淡点,如果实在没有桃花运了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他眼睛一亮,期望地将我看着:“什么办法?!”
我憋着笑,正经道:“既然没有桃花运,你可以试试菊花运啊对不对?像我师哥这样‘肤如凝脂,吹弹可破,如丝绸之光滑,芦苇之柔韧’的样子,也不愁找不到如意郎君是不是?”
他听完露出一副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的样子。
结果当天他就把那些个书一把火烧了。
唉,这败家子呦。
刚刚好一点的良洵又接着颓了好些天。
这种事情就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良洵也忒不争气了些,才遇到这么一丢丢的小挫折,就把他彻底打趴下了,丢人啊。
从那个时候起,良洵就再也没有和我提过这些乱七八糟的风月之事。
估计他是死了这条心了,要不就是打算断袖了,咳咳,我倒是不歧视他这么做,实在不行,断袖就断袖了吧,总比孤单一生要好得很多很多……
此后我觉得良洵看我很是不顺眼,我怀疑他一直将我嘲笑他那件事牢牢抓住不松手了。
“凤仪我和你说,你这个样子不好,很是不好。”他围着我转了好几圈打量了我好几遍才开口道。
“你今天又吃错药了?”我瞪他一眼。
“我是认真的。”良洵攥紧了拳头坐在我面前。
我警惕地看着他:“喂,说话好好说不兴动手动脚的啊,以前我说不过你的时候我也没有动手动脚的啊。”说完我往后蹭了蹭。
“我问你啊,你会琴棋书画吗?”
我摇了摇头。
“你会诗词歌赋吗?”
我忍着又摇了摇头。
“你能歌善舞吗?”
我攥紧了拳头摇了摇头。
“那你会什么?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家,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当然我是不嫌弃,但是你也不能这么厚颜不嫌弃你自己啊,你说以后嫁出去了被婆家嫌弃怎么办?”他掰着手指头有条不紊地唠叨着,“所以我说你这个样子不好,很是不好……喂你是怎么了?怎么脸都紫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我,很,好。”我磨着牙说。
“你看你看,还有动不动就磨牙,你你你……你哪里像一个女孩子啊……”他说着抚额叹息了一声,“啊~~~痛痛痛~~~~喂你打我做什么?”
“因为你欠打!”我站起来活动着手脚。
“喂!我是你师哥啊喂!”良洵道,“正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不是说好好说不兴动手动脚的嘛!”
我阴笑一声:“哦~君子动口不动手是吧,好啊,我咬死你!”说完我饿虎扑食一般扑过去。
良洵嚷嚷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师父救命啊~~”
“师父现在不在,你就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死心吧你就!”
“……你这都是哪里学来的?”良洵听完我一番豪言壮语愣了一愣。
“你那些个书里啊,难道不是这个时候用么?”
“……”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小朋友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要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想到他的时候我还是会笑,我的师哥良洵,他教会我念我自己的名字,总是欺负我但是还是会一直站在我这一边。可是……可是我亲手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