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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宋扬 ...

  •   “从今我徘徊在我生命的门前,再不能一人私自驱使我的灵魂。”朱萸拿着《三生石》,笑着走到我的面前。“宋扬,这句话好像在说我,遇到你以后的事情。”
      我从厚厚的书堆中抬起头,看到她脸上泛着樱桃的嫩红,刘海遮住害羞的眼睛,睫毛忽闪暴露了内心潜藏的欢喜。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无论什么时候,记得我都在你身边。所以,不要一声不吭地离开我。答应我。”我把手搭在她的肩膀,如瀑布倾泻的长发残留柠檬香气,穿过了我的指尖,我微微俯下身看她的眼眸。
      书页随着微风翻动,她看着我,点点头。春风飘来一阵迎春香气,调皮的柳絮从她的发间落下来,我轻轻拭去,贴上了她的唇,温柔的书页洒下一片午后阳光渲染的暧昧阴影,我们在十四行诗的末尾添上最后一个缱绻的标注。
      “等我考完研,带你去我家看看。”
      ……
      “先生请醒一醒,我们打烊了。”明媚的光消失了,一个陌生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没有书页,没有花香。酒精在胃中翻江倒海,头痛一阵阵袭来。昏暗的灯光把迷离梦幻的歌舞天堂打回原形,一个个酒瓶和散落的香烟盒堆积成废墟像是赤裸灰绿的霉点窘迫地好像提醒你,“不好意思,你还是活着。这样活着。”
      “我擦你他妈谁啊,找死啊叫我。”
      “你喝醉了,嘴巴放干净点。我不和你计较。”
      “你给我滚,都给我滚……”
      凌晨三点的便利店像是荒原上一盏瓦数不足的灯。街道上冷清寂静,没有人阻挡风更肆无忌惮地钻进我的领口。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咬紧我。我在便利店买一包白沙,点上一支,坐在空无一人的公交站牌旁的长椅上。身后的广告鲜艳亮丽,宣传仙城是一个“爱情盛开的地方”。
      “放屁,”烟呛得我几乎说不出话。“盛开个头!”
      自从一档明星假扮夫妇的综艺节目在仙城选景后,来自全国各地的情侣争先恐后地来这里证明他们伟大的,轰轰烈烈的,盛开地快要溢出去的狗屁爱情。所以今年我们旅行社大翻身,在过年前接到的生意是往年的三四倍。
      眼睛涨得通红快要溢出泪。我告诉自己,我没有在哭。我说过吧,她的死,我只哭过一次。它们汹涌磅礴地在报纸上亮相,让我的父母对我彻底绝望。随着时间摩挲我学会用麻痹换一份平静。
      “算你狠,你的承诺呢?你他妈就知道扯淡。你自由了,为什么一点都不在乎我!”声音随着冒出的白气弥散在茫茫黑夜。一月的仙城,滴水成冰。我真希望能把时间冻住,然后我能够往回走,一把把她抱到身边。
      手机突然响起来的时候,我睡在家门口。身上一阵冰冷,头却如火焰灼伤滚烫欲炸。铃声是《迷宫》,她曾抱着吉他唱给我听。
      “宋扬,我想我是喜欢上你了。我必须让你知道!”2009年四月天还是乍暖还寒。樱花园里,她穿着一件海马绒衣,深蓝色的牛仔裤,微微瘦削的身体就像中刚刚绽出一点微红的樱花。她直视我,我想那一刻我明白什么是被闪电击中,电光石火间心跳加速不能呼吸。
      其实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我在她加入我们读书协会第一天就注意着她。她不是那种第一眼女孩。但是那种自信的光芒就是我一直在追寻的。简单地说,我喜欢她,是因为我本身是一个不会燃烧的人,而她可以点燃我。
      “我从小就想周游世界。”她不假思索地介绍自己。
      “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走出我所在的小县城,去更遥远更广阔的世界看看。”那时我是这么说的。她就是我未来想要一起生活的人,这就是我的第一感觉。我曾经想过,我喜欢的女孩子,一定是小巧可爱的。有点粘人。但她的到来,让我内心的规则全部打破。我需要给自己一个月冷静地整理这段感情。
      她就在我回避的第29天,主动对我说:“我想我是喜欢上你了。”
      后来我懂得,真心喜欢一个人是没有理由的。
      “唱完这首歌给我答案!”,她背着木吉他,说:“新学的一首歌,唱给你听。”
      她表现得酷酷的,但眼神无意中出卖了她的羞涩和紧张。我何尝不是呢,手指紧紧抓着书包带,是我紧张的小动作。
      “看着你看窗外\瞧瞧变红的夜\轻轻的你的手\又握紧了一些\该不该让你到我的世界……i don't care where we go\ let's start from here……”哑哑的嗓音有着独特的迷离味道,像是一杯恰能让人微醺的酒。她纤细的手指在细弦上舞蹈。我在朦胧的春风里看到我们透明清朗的未来轻轻摇曳,很妩媚。
      现在,只觉得这歌声弄得人心烦意乱。因为来电显示,又是老板。
      傍晚六点,我来到人流涌动的火车站。“宋扬,客人说你昨天人消失了是怎么回事?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真不想干了就给我走人。我们小地方留不住您!”电话那头的声音暴躁激动。今年来旅游的人特别多,我们都被派到“哈尔滨--仙城—亚布力”这条线路。老板终于等来财运,暴发后他第一个想收拾的必然是我。
      火车站流动着进进出出的人,正值春运人声嘈杂挤挤嚷嚷。我举着纸牌,“杜鹃等十三人散团游”,无聊地打量着一个个冻得发抖的人踏上哈尔滨时各式各样的表情。头还是很晕,在药店随意买了退烧药干吃下去,现在喉咙又干又疼。脚下仿佛是沼泽,腿随时会被吞噬。
      十三个人在七点多陆续到齐,这里有六对情侣,都像是胶水粘起来似的一刻都不分离胳臂肘牢牢地给对方上锁。缠绵的情话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中化成一缕缕白烟,搅得我像是又经历一场雾霾。客人们都是第一次来到哈尔滨,我看到他们一个个把自己包成粽子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哪里有那么夸张呢?
      只是有一个女孩,形单影只的站在人群中。我注意到她,是因为她异常的安静,像是一抹融化在雪夜的白气。她很瘦,穿着一件白色的短羽绒服,裹着厚厚的大围巾,只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我好像似曾相识,对那眼神。所有人的手机都亮着一小片荧光,操着各种家乡话的人热火朝天地在向家人报平安,表达着哈尔滨的冷和内心的热。经常接站的我,已经对热闹兴奋的人群麻木。
      但是这个女孩,她是这么不同。她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客车上,情侣们争先恐后地抢着座位,最后只剩下了我身边的位置还没有人坐。
      “你好,请问里面有人吗?”白衣服的女孩把一缕长发挽在脑后,轻声地问。
      我再次打量她。脱下大而厚的围巾,她的脸有冻过的浅红,像两抹霞光飘在消瘦又有些苍白的脸上。眼睛闪着亮光。她长得真像我妈妈年轻时候的样子。爸爸再婚时第一次带着我见现在的妈妈,我怯怯地躲在他的身后。是妈妈脸上真诚的微笑感染了我,我想她应该是个好人,和我看过电影里的后母不一样。所以慢慢地接受了她。
      “嗯,”我在和她视线相对的一刻赶紧收了回来,“没有人,没人。”我匆忙起身,让她坐在座位里面。
      “乘客们,欢迎大家来到哈尔滨,我想大家坐了一天半的火车应该都累了,请大家先歇一歇,我来介绍一下我们这几天要游览的景点。我们先去仙城游览仙玉山,然后再来哈尔滨市区看冰雪大世界,最后是亚布力滑雪……”我带着很少出现的笑容,尽管还是头晕身体没有力气,但却强打着精神。我不知道是因为我面临解雇的边缘,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调动了我消失很久的当导游的热情。
      去宾馆还要两个小时的车程,我回到坐位时,好多女孩已经枕着男友恬然入睡。白衣女孩看起来脸色还是苍白,我有点担心她是不是晕车。
      “姑娘,你没事吧?”我斜睨她一眼。
      “没事没事,”她捂着嘴拼命向我摇手,“唔……”等我反应过来要拿一个塑料袋,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弯腰向下呕吐,哗哗啦啦的声音让我要抓狂。没错,她脚下的袋子是我拿来装食物的。
      “你怎么都不说?”我皱了皱眉,“刚才我都说有需要的乘客来前车拿塑料袋!”
      “对不起,因为你一直站在椅子前,我不想打断你……”她的脸彻底红成九月的柿子,我不免又有些不好意思。不就是食物吗?干嘛对一个女孩子那么计较,何况我挡了人家的路。
      “别说了,其实也不怪你,”我摆摆手。
      “哎,那怎么好意思。你要是不嫌弃,我们把吃的东西交换一下吧。”
      “没事,我擦擦就好。”我突然看了看这女孩的食物袋,小小的,里面一眼望去就是干面包和水。我们今天住在山脚下,食品特别匮乏,碰到旺季更是价格惊人。我们这个散团是相对便宜的,来的都是没有什么经济实力的年轻人。我们已经早早提醒大家带好明天中午在山上要吃的食物。
      “算了,我的那包东西我也不想要了,你拿去。我们换食品。”我看了看她,她还是有些惊恐和不知所措。“不过说好了,你可不能后悔!”
      第二天的凌晨四点,我们从山脚下的旅店醒来。今天的第一个项目是坐雪地摩托看雪山日出。天还一片漆黑,街道上人少的可怜,我们一行十三个人已经集合完,凌晨的寒气散发着逼人的刺冷。所有人都裹得只剩两只眼睛。男人们把伴侣的脸紧紧贴在胸口,厚厚的手套笨拙地搭在另一半的腰间。杜鹃还是一个人站在成双成对的人群中,不是我看上她了,这么冷的天气小姑娘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任谁都该动一下恻隐之心,不是吗?对了,昨天的交流中,我知道她叫杜鹃。
      凌晨,高山,北国之冬,任何一个词都有足够的威力让你冰爽无限。我们要登的这座山峰叫茱萸峰。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特别不想带这个项目,因为朱萸这两个字,像定时炸弹绑在我的身上。与这两个字千丝万缕的联系就像炸弹上五彩斑斓的电线,不小心碰到任何一根,都是一次血液沸腾翻涌的大爆炸。经过好久我才能把这座峰的名字顺畅地说出,,假装麻木而小心翼翼地填平心中已炸得千疮百孔的沟壑。
      朱萸,你知道吗?当我拼命地想把你的样子刻在我的心里时,你的音容笑貌却消失得那么迅速。我多少次在梦中见到你,哭着喊你的名字,你却在我的面前完美地一遍又一遍演绎你的高空坠落。但是你的脸越来越不清晰,我看到属于我们的回忆失去热度变成灰白的余烬。现在我累了,我想要忘记你了。我酗酒,去所有灯红酒绿的地方麻痹我自己。但是你又出现在山花烂漫的美景中,笑得没心没肺。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你为什么这么残忍呢?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多么的,多么,孤单。
      微小的雪丝在明晃的车灯下清晰可见,积雪又厚了一层。我们上了客车,它会把我们带到山脚下,然后我们将乘坐雪地摩托来到半山腰,再自己跋涉到最高峰。每次我都是在山脚下就止步,抽根烟打发时间。今天我却想看看日出,尽管天气有些阴,还下着小雪丝。
      每辆摩托坐两个人,我和杜鹃在一组。
      “宋导,昨天看你身体也不舒服,要不就别上去了”杜鹃迟疑着,吞吞吐吐地问我。
      我有点小小的感动,这小女孩还是挺心细的嘛。很少有人看得见我的疲惫。“没事,我家乡就在这里嘛,身体恢复很快的。这点温度不算什么。”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淡淡地说:“管好你自己,别再吐到摩托车上。”
      她的脸立刻红起来,视线匆忙移开。
      “啊……啊……”杜鹃的头发打在我的脸上,清脆的扑闪让我躲闪不及。我时不时就被遮住视线,更要忍受她女高昂激荡的“海豚音”。这么瘦的人,到底是从哪个关节获得的能量,
      我恨不能把手移开堵住耳朵。在和她几次说话时她总是轻声吸气,原来潜力如此大。
      “喂,”我扯着脖子往前喊,“别叫了,要雪崩了!!”
      “别这样嘛,”她张开双臂,“你试试,可以松手的,别一直抓着扶手啊!”
      瞬间伸出的手臂成功打到了我还没来得及回位的脸。
      “我擦,你不要脸!”我忍不住爆粗,但是笑得很开心。
      “你丫说什么?导游可以这么讲话的吗?!”她更加活泼了,话语明显带着轻松地戏谑。不再像沉静的睡莲,倒像是怒放的格桑花。毕竟是个小女孩嘛,其实不必太懂事太坚强,其实可爱疯狂的样子也很迷人。恩,我的意思是,这才是小女孩正常的表现。她的胳膊上下扑动,说:“看我,看我。飞起来了!”
      “幼稚!”边说着,我也伸出手臂。我不得不承认,杜鹃的做法是对的。在险峻曲折的雪山上颠簸又迅猛地奔腾,像是被催化剂诱惑,心中藏匿的小野兽终于走出幽暗的洞口。那些潮湿腐烂的心结,好像得到一个晾晒的机会。他们从我体内流出,带动我的呼吸急促而湍急,潜滋暗长的愉悦感润滑了干涸的伤口。真的,很爽快。
      车停下来,我先下车,自然地伸出手扶她。我总觉得,我们似曾相识。就像久病成医,长期被心事折磨的人,能一眼看出别人是不是有一段心事。从她的眼神我看得出,她也是背负着故事的人。
      在摩托飞驰向前的那一段路上,我们都在向厚重的积雪倾诉。我觉得她好像对雪有种特别的缘分。在绵密积雪的高山上,她好像是得到某种力量的支持,她终于能够褪去厚重的壳,像一只破茧的蝶,轻盈柔美。她的故事被积雪封藏,压抑的情感撕裂宣泄,像那一轮喷薄而出的红日。
      我们终于看到了太阳。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把太阳比喻成母亲。她照耀我们,怀抱我们,就像是慈祥温柔的母亲轻轻拂过我们内心潮湿的黑暗。当经历了一次次跌倒后,我们终于站在山顶,看到金光闪耀的朝阳在一片雪白的舞台上壮丽升起。
      在很多的欢呼中,我听到一个清脆的,动人的,嘹亮的,颤抖的声音——“朱萸,我替你来仙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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