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山花烂漫》Daisy17

1、宋扬 从三年前

　　从三年前开始，每年冬天我都会回到故乡仙城，做当地的带队导游。
　　仙城是一个偏僻的县城，坐落在哈尔滨以北。原先旅游也并不发达，旅游的黄金时间只有短暂的冬季。平时除了夕阳团的大妈大叔来仙玉山上烧烧香拜拜佛，游客并不多。其他时候我就带团去各种城市，我不在乎带团去哪里，只需按照固定的台词陪一波又一波客人安全地出发又返回。
　　我只在意，或者极其迷恋奔驰在高速路上的时刻。看不到尽头的高速路上，好像一直走下去就会飞到遥不可及的天边。只有这时候，你觉得自己是静止的，而树木，房屋，和路牌成了有着不同性格的生命体，流动在你的眼眸。我刻意忽视路两边醒目的里程数字。我会抽空就闭上眼睛陷入自己的世界，想象自己坐在一架能穿梭时间的机器上，把尘世的疲倦和麻木打包像丢一件件行李似的抛到窗外，从而获得解脱来到另一个时空寻找平静的快乐。
　　如你所想，我在旅行社被投诉得最多。不满最甚的就是，我比客人更懂“上车睡觉，下车尿尿”的法则。除了上车说“我是宋扬，祝您旅途愉快。”，下车说，“宋扬再次感谢您，祝您下次旅途愉快。”，再没有更多话语。
　　老板经常找我谈话。他一定后悔死当初被一时的激动所害聘用了我，还签了一份时间长待遇高违约金更高的合同。我觉得他每次找我谈话眼睛都是红色的，好像在诉说他损失了多少张鲜红的钞票。
　　我还清楚的记得，三年前我从宿舍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把复习的书全留给室友踏上了回乡的火车。坐了一天半，我没有睡一下。刚下车，就走进报亭随便翻报纸找到一家最近的旅行社。它坐落在一些廉价的旅馆和小商店之间，就像是那一刻凌乱狼狈的我。我推开总经理的门，一股浓重的烟气扑面而来，一盆枯了半边的吊兰放在窗台上。厚厚一沓旅游宣传页已经翘起了边角，不知是不是烟气太大纸张已经泛黄。
　　“我看到招聘导游，这是我的毕业证。”走进办公室，我淡淡地说。
　　老板掐断一截烟头，头也不抬地一边拿起证件，一边把茶缸端起。然后突然一口水呛到了嗓子，睁着因为惊讶和呼吸不畅而憋的通红的眼睛。
　　“你说你是宋扬？就是三年前考了全县第一上北京农林大学的宋扬？！”
　　我知道高考那年的特别超长发挥让我登上《仙城日报》。在我们的县城人和人的关系网很紧密，世界比你想象的更小。我这匹黑的不可思议的马便轻而易举地宣传到仙城家家户户。还成了我们学校鼓励高三孩子不要放弃希望的典型教材，年年校长都打电话让我去做演讲。仿佛我的点化真的能挽救一大批失足青年，那三年报考我们高中的学生数量之多也确实空前绝后。但是我在心里冷笑着，如果校长知道他的得意门生成了一个灰头土脸回到故乡的小导游，会不会再让我“指点迷津”。
　　“我知道你学习旅游管理，就曾经想过说不定你会回家乡，”他兴致勃勃地说，但是眉毛又突然失去灵活耷拉下来，“不过你怎么想到回到我们的小单位，你怎么不到大城市发展呢？”
　　“因为我想毁了我自己。”我心里想，但没有说出口。
　　“怎么，老板不满意吗？我还可以去别的地方，就不麻烦… …”
　　“不麻烦不麻烦,”他费力地挪动肥大的身躯,伸出双臂挽留我。“你留下来就好，什么条件都好说。不过，你父母没意见吗？你不会干一会儿就走人了吧？”
　　我的爸妈为我规划了美好的前景是，首先留在北京，读研读硕再读博，三十岁前成为有房有车有老婆的成功人士。我知道他们的骄傲和幸福被我摔得粉碎会是什么反应。
　　我回到家，妈在卧室不愿出来见我。爸爸看到我来怒气冲天，他们已经知道自己的孩子在遥远的大城市又一次上了头版。大照片上他的儿子哭得撕心裂肺，身后是表情凝重的医生和看这盛况的路人甲乙。标题是“待到山花烂漫，你又看到他”。报纸上写道，“女孩朱梅（化名）和男友宋明（化名）一起去爬山，女孩留下遗书声称患病无法接受坠崖自杀，眼角膜捐助给另一个小女孩。女孩的善良让我们见证社会温暖。”就是那篇报纸像是冷箭让他的家犹如撞上冰山陷入刺骨寒冷。网上激动偏激的网友，责怪宋明，也就是我，没有及早的发现朱梅，即我的女友朱萸的身体变化和行为异常。他们干脆利落地用肮脏和污秽的语言填满我的每个毛孔。
　　我的心何尝没有陷入深深的自责，这件事情在每一分每一秒折磨着我。你知道吗？真正的心痛，的的确确是和生理反应相通的。我在很长时间内真的见到饭就会恶心反胃，相信我这不是一种表达痛心的通感手法。然而我只哭了那一次，然后就再也流不出泪水了。眼泪已经顺着双眸融进血液，我的眼角每一天都流着血泪交融的液体，你看不到。那种透彻心扉的痛，就像是心脏升到嗓子阻塞着喉咙。强烈的恐惧压抑和孤独撕扯着你的肌肉。你会恨这个女人，因为太爱她。你狠她夺走你的灵魂让你生不如死，你恨她让你对她有了一辈子不能补偿的亏欠。你会很累，每次闭上双眼都不希望再睁开。多少次我想到离开这个世界，但是我不能，因为我有父母。
　　我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一点都不。但我知道这对我的父母意味着什么。
　　我爸当年简直气炸了肺。他不能忍受自己教师之家平平淡淡朴朴实实的日子被网络的暴风撕裂。但是他不知道我还会给他更大打击。
　　“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掐掉烟蒂，从沙发上腾地站起来。小时候，我知道这是要挨揍的标志。但是我已经长过了他的头顶，站起来时甚至差点因为失去平衡跌坐回沙发。他已经只能通过语言表达自己的愤怒。
　　我宁愿他一脚把我踹出家门。
　　“爸，我知道对不起你。我不想再考研了。你别管我了行吗？”我带着悲戚，但是不容置疑。
　　“你个王八蛋，你就这么回来你知道吗你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大笑话，你他妈就该去死。你上报纸还没过瘾是吧，你是想让你爸爸一辈子抬不起头才开心是吗？”我看到妈妈眼含着泪从房间探出头。
　　对了，我就读的高中就是我爸单位。当时他设宴招待了我的所有老师和很多要好同事。
　　“我心里是我知道我欠你，我他妈欠所有人，所以麻烦你把我当垃圾一样忽视好吗！我说过我不会再考研不会再往你规划的路上走，你尽可以像所有人一样看不起我诅咒我恶心我！”我和我爸是一起生活这么多年的人，我不可能不知道怎么说话最能让他伤心，更知道我们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会让自己更难受。
　　对不起，我只能这样。我没有资格也无法忍受自己忘记一切装作若无其事有条不紊地活。可能别人可以，我做不到。
　　在朱萸生命结束的那一刻，我再也提不起奋斗的精神。像是失去航向的船，在狂风暴雨中像无头苍蝇直冲乱撞。但是我任那条船在海上飘荡，因为我知道不管从哪里上岸，都是一片荒岛。我的心曾经种下山花烂漫，我也曾像一个意气飞扬的水兵站在桅杆上眺望金灿灿的未来。我也曾在天台上，对着北京的天空喊，“北京，我不奢求你给我官财富贵，我只希望你能让朱萸跟我好一辈子，在你的怀里安安生生的，别让她跑了。”那时朱萸在我的怀里笑的灿烂无暇。但是北京的上空没有告诉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登上校园的天台。
　　我太傻，世界变得太快。北京什么也不能给你承诺，我们的每一刻都在慢慢腐朽。
　　时光不老，我们不散，你诳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