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夜话》北端早安

2、第一章

　　1.

　　“小封啊，你现在到哪了啊？那个教授快下课了。”

　　“组长，你就别催了，我已经在路上，大概还有五分钟就到B大了吧。”封祈看了看地铁站牌，没好气的回答道。

　　“那成，你到了就在人办公室等着啊，记住，一定要客客气气的，千万别惹人家教授不高兴了。”

　　电话那边还在不停的说着，封祈忙打断：“成成，我知道了，组长我先挂了啊，地铁里不方便，等回头我见到人了就给你打电话，拜拜拜拜~”

　　“诶诶，小封啊，不是我说……”

　　啪的挂了手机，封祈叹了一口气，地铁里挤来挤去，抬个手都要费半天劲儿，难怪封祈心情不好了。这寒冬腊月的，谁要是挤半个多小时的地铁去见一个不认识的人，搁谁谁乐意？

　　也不知道组长怎么想的，非得让自己去找那什么历史系教授，出发前千叮咛万嘱咐这次一定要把人请到。什么狗屁教授，肯定也就是以中年发福，光溜溜的头上没几根毛的大爷。在心里暗暗竖了个中指，封祈烦躁的挠了挠头。

　　封祈大学学的是计算机，在这个城市的一个三流大学，毕业后也没回家，就在这所城市拼搏奋斗。而现在，封祈入了一个游戏公司，平时开发一些网络游戏，挺受大众喜欢的。这次公司与投资企业计划弄一个大型古风游戏，筹备了很久，这要是一举成功，那至少是好几十亿的资产，也难怪组长会这么重视。

　　好几个部门忙活了大半年，总算将方案敲定下来。可是这问题接着就来了，这历史性的东西自然是要有专业知识才能吸引群众，那谁懂？谁能有专业学这些的懂？

　　于是最终的讨论结果就是，要请一个专业的人来当顾问。

　　B大是举国名校，其中历史系尤为出名，于是就有了刚才的情景，封祈负责的是去学校跟那个教授洽谈。

　　那教授叫什么来着？封祈想了半天，脑子里也只记得零星资料。

　　这时候地铁抖了一下，站在前面的姑娘一脚高跟鞋就踩上了封沂的脚背。疼得封祈差点叫出声。可那姑娘居然不耐的看了封祈一眼就自顾自的向前挤了几步，好像封祈是什么变态色魔似的。

　　卧槽，这简直不是人干事！封祈啐了一下，坏心情极度爆表，真是出门没看黄历！现在人的素质简直是太恶劣了。

　　不过一大老爷们也不能真跟人姑娘计较，封祈自认倒霉，弯了弯被踩的脚，这一动，身上的骨头又都不对劲了，酸疼得封沂嘶了一口冷气。

　　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睡醒了比没睡还累，每天早上起床骨头跟车裂过似的，浑身不对劲。封祈想来想去，也许是新环境加上床垫的问题，主人家估计随便弄的床垫，要真睡起人来那自然是不能有家里舒服的。

　　虽说是毕业了好几年的人，但是那当年不管是在宿舍还是公司房子，封祈妈怕自家儿子受累，光棉絮就给铺了好几层，哪能让这大少爷真的搁着碰着。所以现在不适应，那也是情有可原的。

　　封祈想了想，等会儿见了那什么教授，就去买个好的床垫吧。说了好几天要去置办，可是每天下班都只想直接倒下了，哪还有精力。真是……烦躁啊。自己是不是真的该找个女朋友了。可是女票不是你想找，想找就能找到啊QAQ！上天！求赐予我一个贤良淑德温柔持家的女朋友吧！！

　　在心里咆哮了无数遍后，机械的女声提示，终于到了B大站。刚才还斗志昂扬的年轻人又像泄了气的气球，顺势被人流涌出地铁，吐了一口气。在这城市多呆几年，每天都是这样的拥挤，早就被磨得没脾气了，封祈感叹的站到一旁，看着大队人马挤挤攘攘忙着先出去，最后在下一班地铁来之前才刷卡出站。

　　进了B大校门，封祈瞬间就感受到了艺术文学的氛围，百年名校的底蕴，真的能让身处其中的人感觉被洗礼。要不是时间不允许，封祈还想到处去逛逛，在这个城市七八年，封祈还真没来过这所闻名的学校，B大本校区在城郊占据了最好的地段，封祈只当年和宿舍哥们跟人家分校区的姑娘搞过联谊，这大本营从来只知道地方，还没来过。现在看看，不禁感叹，要是当年好好学习，没准也能进了这样的地方。

　　历史系的办公室在校区深处的老楼，与前面太现代化的建筑和熙攘的人群相反，其他组系的教办早就搬走，唯留这历史系还留在这儿。穿过竹林，老楼泛黄的砖瓦露出一角。封祈远远就看见了那座有一定年纪的小楼层，真不愧是历史系，这环境就是不一样。

　　踩上教学楼的大理石地板，一股书墨潮气扑来，阳光撒进大门被阴影部分截断成两半。楼道里还是八九十年代老旧的钨丝灯泡照着，木扶手被空气腐蚀出大大小小的洞眼，封祈觉得，即便是现在从前面走出一个身着汉服的人也不觉得稀奇。

　　这栋楼沉寂得无声，走近的时候都不觉要放轻脚步，好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橘黄的光亮下浮起的尘埃因子在空中乱飞，连呼吸也要浅浅。

　　封祈突然有些囧，刚才那个看起来挺善良的女同学不会是骗自己的吧，这地方看起来不像是有人的样子啊。现在的大学生真是拿耍人当乐趣。

　　正当封祈为难于是折回去再找人问问正确的路还是深入去看看的时候，背后冷不丁的传来声音，吓得封祈一个冷颤，低声啊了一下。

　　“这位同学你找谁？”

　　封祈往后退了一步，才看清站在身后的人，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一手拿着教案，一手端着印有‘建校九十周年’字样的紫檀茶杯，金丝眼镜下的眼睛正看着封祈，烟灰色的毛衣领老者看起来很是精神。

　　老者打量着封祈，封祈有些为自己刚才的大惊小怪不好意思，尴尬的冲人笑了笑，才说明自己的来意。

　　老教授听后笑道：“是这样啊，来来，到我办公室去说。”

　　说着，率先走进办公楼，封祈这才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自己要见的人，B大历史系的院长，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呢。摸了摸鼻子，封祈局促的跟在后头。

　　老教授却没在意那么多，将人领进办公室后，放好教案，在饮水机里到了杯水递给封祈，然后坐到封祈对面，脸上带着邻家大爷的笑容，这样的大爷在街上拎着鸟笼随处都能见七八个，可是也许是教了一辈子书的原因，老教授坐在你身边的时候，会有一种威严感，这让封祈顿时一时想不起下文。

　　封祈坐立不安，不时用手指摩动一次性杯子的边角，透明的水被荡起一圈一圈纹路，这种小时候被老师教导办公室的感觉是闹哪样。明明都是毕业好几年的人了，这次来明明也是要谈谈合作的事。

　　合作……对了，封祈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可是该怎么说呢。

　　老教授像是看出了封祈的异常，笑得和蔼：“别这么紧张，我可不是什么吃人的大老虎。”

　　封祈平时只是个小技术员，第一次出来洽谈这样的业务，被这样一说，更是呆愣愣的看着老教授，说不出话。

　　老教授嘬了一口热气的茶，复又开口：“你们公司之前也打电话来说过详细，虽然我作为一名教育者，对游戏这种东西并不是很支持，但是对于你们选择尊重历史的心态，我还是很感谢的。”

　　这一番话说的入情入理。封祈只能干笑着应和，心里想的却是，公司那群人哪是什么尊重历史，不过是这样的噱头更大一些罢了，对于只想盈利的他们，面对这样爱着历史的人，真是有些羞愧。

　　“您老客气了，这次是我们叨扰，让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分神我们，还得我们说声感谢呢。”客套话什么的真是要人命，封祈搜刮着脑子里平时听公关部那些说的，风马牛不相及的说了一堆。

　　“嘿，你这小伙子倒是挺有意思。”这一句话听不出是夸还是贬他不会说话，封祈心里吐血，嘴上还是不得不继续说。

　　“我们公司的意思是，这次设计的背景及其庞大，牵涉到的是盛唐到初宋这段的历史，您老……”

　　话还没说完，便被老教授打断：“别您老您老的称呼了，我看起来很老吗？”

　　“呃……”

　　“敝姓王，你叫我老王就行了。”

　　封祈哽了一下，这位老教授不按常理出牌啊。

　　见封祈便秘的样子，老教授似乎很开心，接着又问：“小封今年多大了啊？”

　　“二……二十六。”喂喂这是啥节奏。

　　“二十六了，看起来不太像呢。小封跟那些学生差不多的样子。”

　　“呃呵呵，王老您过奖了。”

　　“家里是本地的吗？跟父母住啊？”老教授似乎没听出封祈干笑的样子，继续再接再厉。

　　“没没，家是S城的，父母都在那边。”

　　“一个人在这里啊，真是辛苦了。”老教授这时候倒真像一位长辈关心晚辈那样。

　　“不辛苦不辛苦……”

　　“那小封有女朋友了吧？”

　　“没……没！这个没有。”

　　王老被这个样子逗笑了，胸腔共鸣，浑厚爽朗的笑意传来，令人觉得豁达，觉得这个小青年真的很有意思。

　　我擦，这是什么节奏，封祈心里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这是人口普查还是什么相亲节目的隐藏摄像机，今天整个的起床方式都不对吧。封祈觉得下一秒从王老嘴里冒出什么个什么侄女外甥女才是剧本的走向。想到这里，封祈一阵恶寒。

　　杯子里热水的雾气腾起。房间里不知点着什么香，令人问着很舒服，桌子是檀木的古意，一墙的书籍令人觉得像是穿越到了古时的某个场景。办公室的空调已经很老旧的样子，这么长时间才有些回暖，呜呜作响，算得上是这间屋子唯一比较现代的东西。

　　封祈就是在这样的景象下，看着那人推门进来。潮湿的走廊没有灯管，昏暗和白炽灯交缠，明明暗暗的打在那人一身白的投影上。

　　门板与地面摩擦出嘎吱的声响，封祈坐在原地看着来人。王老却站了起来，说道：“小封啊，这是我们系的白老师，也就是此次将要和你们公司合作的人。”

　　来人眉头一挑有些微微看了王老一眼，但也只是一瞬，之后便收回情绪，将手里的书本放到靠门的那张办公桌上，眼神略略的打量了一下封祈，就不再去看，没有一点关心的样子。

　　封祈也有一些诧异，来人看起来很年轻的样子，刚开始推门进来的时候封祈还以为是来找王老的学生，没想到居然也是这所学校的老师。B大是全国排名前列的名校，真没想到这么年轻就能当上老师，可是！当就算是名师也没必要那么目中无人吧！！那是什么眼神！

　　王老看到封祈的样子，嗤嗤的笑了，似乎也在自己这位得意门生的性格上吃了不少亏。转而对两位年轻人说到：“你们俩也熟悉熟悉，反正以后合作的时间也会很多，年轻人嘛，应该有很多共同语言的。”

　　封祈还沉浸在自己的脑内中，那人却走到了跟前，微微抬起右手，说道：“白景安。”

　　清清冷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封祈从神游中清醒过来，便有些无措的握上摆在眼前的手，有些楞的回到：“我叫封祈。”

　　也许是刚从外面回来的缘故，掌心还带着寒冬湿润的凉气，惊得人一股颤抖，封祈微微低头，就看见那人从袖口微微露出的一截腕骨，白得有些不似常人，封祈看的愣神，再次抬头间，正对上薄雾的镜片后那双眼睛。

　　“小封你看傻眼了啊。”王老乐呵的笑了出来，吓得封祈急忙收回还握着人家不放的手，脸色有些不自然。

　　“哈哈，景安可是我们院里最受欢迎的老师哦，不光是女同学，连有些男同学也……”

　　“老师。”白景安有些无奈的打断了自己尊师不靠谱的话语，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再看了看眼前微低着头有些窘迫的青年，白景安觉得这场景怎么有些不对。

　　“哎，嫌我老头子碍事了？成成，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师母已经催了好久了，去晚了又要被唠唠叨叨。”老教授边说边穿上厚厚的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圆圆的，再加上脸上厚厚的笑纹，真有些像雕像里的弥勒佛的感觉。

　　封祈想到这里笑了笑，王老却没在意这些，继续又说道：“小封啊，你有什么事就跟景安说，别拘谨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家小丫头呢。景安也是个闷葫芦样儿的，你俩可别在这干瞪眼。”

　　这番话又让封祈陷入了纠结，自己平时跟办公室那群人也是胡侃乱侃，今天怎么跟失了魂似的不在状态。

　　好在王老也不是真的指责封祈，只是觉得这个小年轻有些内向罢了。

　　白景安不为所动，对走到门口的老教授说了句：“老师慢走。”语气里有尊师的慎重。

　　事实上，老教授说的也没错，在他走之后，两人说完正式，就只剩下大眼瞪小眼。封祈觉得白景安这人实在太安静了，不说话时就像杵在身边的古董似的，不说不动，却让你无法忽视他无价的存在。难道现在教历史的都是这个样子吗？可是想到王老那老顽童的样子，又觉得这不科学。于是总结下来，可能是人天生的性格就是这样。

　　现在的小姑娘们就喜欢这一款，公司里那几个女人整天不也念叨着什么冰山什么的，听得封祈头都大了。

　　老式空调呜呜的声响，封祈坐在沙发上，用余光偷偷打量着从教授走后就坐在办公桌前不动的人，心想这人也太闷葫芦了吧，自己好歹是来谈业务的，现在干坐了十多分钟，两人居然还没交流上一句，也许该让组长派一个女生来更合适？毕竟这个白老师就算再怎么不善交流，对待女士总该有些绅士风度吧。

　　封祈喝了一口凉掉的水，手指又在杯沿上不时摩擦，在想自己到底该说些什么，就见办公桌后的人突然站起来，封祈一个紧张，瞪大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那人的动作，可人只是走到茶几面前接过封祈的杯子，又走到饮水机前帮他加满水。

　　接过杯子的时候，封祈说了一声谢谢。那人却没有回到办公桌，而是坐到封祈面前。端端正正，神情并不是想象那般疏离。

　　“抱歉，因为师母最近身体不太好，老师可能抽不出太多时间来经手这边的事，所以才让我来负责这次的合作，之前老师也有和贵公司交涉过。”

　　封祈抿抿唇想了半天，上头好像是有提到过这事。于是寻摸了半天自己该说什么，最后开口道：“白老师今年多少岁啊？”

　　我凑！这毛病是不是传染啊！

　　瞥见对方牵起的嘴角，封祈觉得今天的自己真是蠢爆了。

　　还没等封祈说点什么挽救的时候，对方却一本正经的说：“我今年三十了。”

　　白老师……这一点不好玩。

　　封祈一点不想再接这个话题，只得又开口：“我们这次的工作，是想请白老师作为顾问，对我们游戏的历史方面做出指导，只求各方面都做到真实。所以会经常麻烦白老师，希望到时候你不要嫌我们麻烦。”

　　“老师常说，年轻人有尊重历史的心，这就是最重要的。所以不论是以怎样的形式，能多少纠正一下观念，也是好的。”

　　“那是那是，白老师说的是，所以今后有不足的地方白老师一定要指出。”

　　“你不用这么紧张的，这也不是历史考究，其实我们可以更轻松的合作。”

　　封祈顿时就有了一种初中时候被叫进办公室，老师还一脸和蔼的说不要紧张，但其实根本没什么用的感觉。

　　两人顿时又无话，窗外传来铃声，白老师闻声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封祈就立刻站了起来：“白老师您还有课吧？我就不打扰了。”

　　白景安顺着站起来，说道：“那到时候联系。”

　　“一定一定，白老师辛苦了。”

　　互留了电话，客套的握了握手，封祈转身离开这个古香古色的办公室，紧张如他，估计现在都是蒙的。却没有看到身后的人看他离开的背影，轻轻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