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四月新芽 ...

  •   云层泛开。隐匿在云彩里的那些干净色彩唰地一下闪现出来。时间在清水河边不紧不慢地过着,以最慵懒平静的姿态踱着,像极了阿婆在摇椅上的面容。
      然后,砰——地一下,清水河边出现了一个眼角上挑着殷红罗裙的少女。
      以至于后来我都戏谑着说红瘦姐姐,是天上的大神将你带来我身边的,是命运。我们逃脱不了的。
      对,我们都无法逃脱啊。

      我记得那时我依旧穿着阿婆为我做的碎花衣裳,脚上踏着最最普通的鞋,头上松松垮垮地梳着马尾辫。没有什么奇特美丽的地方,因为镇上如我这般年纪的姑娘大抵都是这种装束。清水镇每户人家都没有什么不同,典型的江南小镇,我就像一只江南水龟慢慢游荡在这一片江南天地之中。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应该是最最天真无邪的模样,命运血红的请柬还没有送到我的手上,我依旧带着笑在清水河嬉闹,在准点时阿婆唤我,我小跑着回家总是有密密的汗珠,然后在阿婆同样的故事中睡下,进入梦乡。

      一日清晨,我跟在阿婆身后瞧着镇子里的热闹,这样小的清水镇是藏不住秘密的。
      我瞧见一辆气派的轿车缓缓驶入,司机还不耐烦的打着喇叭,似乎这样做就能让这里的街道变得宽敞些。阿婆告诉我,这是公家的车子,这些人是无论如何也惹不得的,我撇撇嘴不以为意,信心满满地说;“阿婆等我长大了也能让你坐上这样的车。”阿婆哈哈大笑说:“咱阿年可算是有志气了。”我笑眯眯地低头,然后瞥见一幅如同蜀山蜀水般娇俏的容颜。
      只是那一眼。
      少女微微上挑的眼梢,弯弯的只属于江南女子的柳叶眉,还有明净白皙的面庞和鼻子上端几颗淡淡的俏皮雀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记得那么多,后来的红瘦姐姐总是拿着这个取笑我,说我小小年纪就暗恋上她了,我总是蹲在地上扯着她的裙摆闹着说,姐姐你太自恋了,我暗恋的是你的裙子呀。
      那一眼最重要的,就是那一袭红裙,红艳得几乎要冲进你的身体,然后肆无忌惮地燃烧你的灵魂。
      于是,从那一眼起,红裙便在我的生命里横行霸道了一辈子,这都是我在回首才懂得。

      回到家,天色尚早,太阳并不热烈,阿婆又在摆弄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我觉得她总是无法闲下来的,像个陀螺一样。
      我蹲下来,仰着小脸问:“阿婆我喜欢刚刚那个姐姐的红裙子,你也给我去城里买一条好不好?”
      阿婆突然正色起来,她停下手头的活计,对我说:“阿年,等过些日子你爸妈捎钱了过来阿婆就给你买,那个姐姐你得记住咯,别和她走得太近,从污泥潭里越过来的人咱们哪好比。”
      我问阿婆为什么,她总是神神叨叨的说小孩子懂些什么呀,一边去玩阿婆忙着呐。
      其实,我最讨厌这句话,十五岁的年纪啊。

      后来我在街坊邻居的闲言闲语中知道了关于她的家世。
      对面沈记豆腐的大婶掩着她尖利的面容,压着声音,对旁边围在一起的清一色神态的大妈级人物说,别瞧那姑娘一副清高的样子,家里不定多脏呢,我在省城的亲戚说她家把她送这儿来是来避难的呀,还有还有她那是啥名,红瘦,多少奇怪啊。周边的女人噢噢噢地应和着,发出咯咯的难听的笑声。
      从此他们看待红瘦的眼里多了一份审视与探究,当然,更多的是傲慢与不屑,好似他们有多金贵。

      四月中旬的时候,我终于又见到处在风口浪尖的叫做红瘦的少女。
      我使劲甩着脚在清水河里肆虐,脸上处处写着: 我不开心,真的一点都不开心。只是因为阿婆答应给我买的红色长裙又反悔了,她说姑娘家家的不要穿那么红艳像什么样子!那时我已经学会了“迂腐”这个词,于是在跑出家门的时候背着阿婆直喊迂腐啊迂腐!
      当然,我是不敢当面抱怨阿婆的迂腐,在我的脑子里,我虽然有些顽劣,但是确实是个尊老爱幼的好孩子。
      当年我还在幼稚园里就获得小红花无数,引得隔壁的阿陵是好几天不理我,后来我含着眼泪把小花塞他怀里,他才喜开颜笑。忘了说,阿陵这个死小孩全名叫做五陵。有着大眼睛的奇怪男孩子,因为他总是晃悠着小脑袋对我说,“五陵公子饶春恨,莫引春风上酒楼”,阿年,你是要记得的。
      那么小的年岁,阿陵懂得这些奇奇怪怪的句子,我是断然不会记得。

      想到我这十几年来和阿陵相处时的丰功伟绩便呵呵得笑开了,笑声带有十五岁孩子特有的纯真。红瘦姐姐说这是她听过最好听的声音,简直要到她的心里去了,我就说姐姐你这夸张手法用得真好。
      等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她这么说的缘由,只是,太晚。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我在清水河边笑的忘我,身边来了人都未发现。
      我转头,是熟悉的可是却又只有一面之缘的红瘦。
      她挂着轻轻浅浅的笑容,鼻上的淡褐色雀斑都快融化起来了,柳叶眉弯成好看的弧度。当时我想,她真是美极了。
      后来的后来,我一个人忆起这番容颜时,觉得那时的红瘦真像一炉岁月的沉香屑,熏染的都是欲说还休的淡然与平和,旧欢如梦,逝如流水,想到过去的人,睁开眼睛看看,回不去了啊。
      但是在十五岁的年纪,脑中的词汇量着实不多,所以当时我是真的只能用美和好看来形容笑颜温和的红瘦。

      她拍拍我的头,说:“小妹妹傻笑什么呢。”
      我猛地想起阿婆告诫我的话,可是又想想我现在在生阿婆的气呢,是理应不听阿婆的。那个年纪,已经有了小小的叛逆的心思。
      我笑嘻嘻地说:“姐姐,我知道你。你是红瘦,家里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她也笑笑,可我总觉得这笑是不够纯粹的。她说,“姐姐家很普通,姐姐在这儿只有一个阿公,阿公待我不错,你叫什么呀?”
      我得意地说:“陈寂年。”然后用树枝在清水河岸端端正正地写上自己的名字,接着说,“我也只有阿婆,我的阿婆也是对我很好的,可是她不给我买红裙子。”然后我就哀怨地瞧着红瘦穿的红裙。
      她好像被我的小眼神逗乐了,说将来等我再大些就送我。
      然后我就一直等着,等啊等,这是她与我的第一个约定。
      可是她失约了。
      我还等着。

      像例行公事一般,我又听见阿婆的呼唤——阿年呀回家啦—
      我拍拍屁股起身,红瘦在我身后喊:“姐姐家在镇子南面,离这里不远,寂年你可以来找我玩啊。”我也喊着应了她。
      我透在空气当中的快乐是怎么也预料不到的。
      ——经年之后,轻舟已过万重山。那些美好如风花雪月的日子都如流烟般飘散了,流光易转,浮生已歇。
      多年以后,你走了,时光还在。

      回到家,我弓着小小的身子,头像一颗大大的冬菇横亘在阿婆和温柔的黄色灯光之间。
      我昏昏入睡,肌肤上带着阿婆的温度走入深夜。梦境。

      附着在桃花上的甜美的幻境消失,凄艳的伤口展现,如此陌生,教人心生恐惧。
      梦里的少女依旧看不清容颜,无声无息静默如夜,还是泪水充斥眼眶,悲哀而失神。
      唯一不同的是,着红色拖地长裙的少女手里携着一束又一束的红色耀眼玫瑰,她视若珍宝。
      瑶台梦,一片春愁谁与共?

      一念缘生,一念缘灭。
      轮回中情深缘浅,天上人间逃不过这结局,
      剔亮灯花,浅浅一笑,误尽多少红颜年少。
      只是当时的我们不懂,一头扎进情的深渊,欢喜得如天地新生,日月初开,忘了要做胜券在握放浪形骸的逍遥神仙了。
      是不是都是定数?
      我不信,却不得不说,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