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了一只猫》雪扫残年

1、一

　　骄阳似火，红玉眼看前方下意识地往前走，脑子里一片空白，木然而机械地迈着步子，周遭的一切很嘈杂但却分辨不出那些声音是什么，嗡嗡的一片让她头很痛，张嘴想说话喉却发不出声音。
　　夏天傍晚猛烈的阳光劈头盖脸照在身上，两边太阳穴突突突地跳，她很累，想要找一个出口或者找一个地方坐一会儿，但两条腿却不受控制，自顾自往前走，就像身后有可怖的洪水猛兽必须前进来逃跑，大脑像无法启动的电脑，不能把看到的东西、听到的声音、闻到的气味这些可感知的信息输入进去再换成信息交换出来。
　　这是怎么了……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回事……
　　她觉得头好重，虚汗从额头上一滴地砸下来，眼皮越来越沉，走路越来越慢就快晕厥的临界点了，终于走在了一片树荫下，突如其来的阴凉感让红玉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轰然跌坐在地上。太阳穴还是跳得厉害，但脑子已经慢慢开始运转，周围有一圈人围着，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红玉大口喘气几声，她张嘴说：“没事儿，我坐一会儿就好，谢谢关心。”能开口说话了，只是声音粗粝沙哑，像灌满了沙子。
　　人群渐渐散去，红玉慢慢挪到了花坛边，一切感知触觉都在慢慢回来，两手没有力气，头没有了钝痛的沉重感，但仍有点晕乎乎，一小阵凉风像是突破了所有的热浪阻碍，穿过无数高楼大厦、树木枝叶吹到了她脸上，草木的淡淡的香气和湖水凉爽的水气让红玉突突突跳的太阳穴都平静了，她抬手扶额，感觉比之前有点力气。
　　“喵……喵……”几声猫叫从她身边传来，不知何时一只通体雪白的猫蹲在她身边，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尾巴服帖地绕在身体一侧，红玉下意识深处手指想逗逗他，快要碰到他脑袋时，白猫迅速地伸出前肢挠了她一爪子。
　　红玉吓了一跳默默收回手，然后脑子才开始逐渐清明，看了眼脚边的包，一些信息开始成形：我叫红玉，这是下班回家，天太热有点中暑，刚差点晕倒在路上，现在坐在西湖边的花坛边休息，刚刚被一只还算干净的野猫挠了一爪子，没破皮，猫爪软软的还挺萌。
　　红玉又坐了一会儿不像之前那么大口喘气时从包里翻出几个硬币到前面去买了瓶冰水，回到刚才坐过的地方继续做着休息，冰冷的水从口腔经过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就像季节性河流温润了干涸的河床，转头看看微微荡漾的西湖水，发现那只白猫还在那里，只是站了起来，看着自己手上的水瓶，尾巴半翘着。
　　倒了些水在手上拍拍脸，水珠顺着指缝落在草地上，白猫循着水珠掉落的痕迹在草地上啃，红玉看到后伸出手掬成碗状，慢慢地往里倒水，“过来喝吧。”白猫就挪了几步过来喝水，他的舌头在手上舔阿舔的，有点痒。
　　白猫像是渴急了，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知道红玉把剩下的水全部喝完，它才把脑袋移开。然后舔舔嘴，尾巴高高地敲着，末端稍微晃动，表达感谢。
　　天快要黑了，红玉看了看手表，晚上六点一刻，慢慢地起身拍拍屁股拎起包准备走时看到白猫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神使鬼差地她居然开口说：“咪咪，愿意和我回家吗？”
　　“喵咦唔~~~~~~~~~~~~”白猫这一声叫得很是荡漾软糯，然后就撒着蹄子很欢脱地朝红玉蹦来。
　　一路上他都很安静，跟在红玉脚边，很机灵的样子，动作也很灵敏。回家路上红玉路过菜场买了条鱼，到家后熬了鱼汤放在白猫面前说：“第一顿就凑合吃这个吧，喜欢吃下次再做。”
　　白猫先低头闻了闻，然后抬头看着红玉，他的眼睛很特别，是月白色的，就像蓝白色的颜料调和到一半的那种质感，没有完全相容，还能看到一丝丝蓝色或白色的，又或者是秋高气爽的蓝天，不像别的蓝眼睛猫是蓝的透明的那种。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红玉，仿佛他也是一个人，拥有人的思维和行动。
　　红玉也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慢慢眨着眼睛，伸手摸摸他的脑袋，这时候白猫低头去吃鱼了，红玉则去准备自己的晚饭。
　　当天夜里红玉把白猫洗涮干净吹干，拿了件旧羊毛衫垫在地上说：“地上凉，你睡这上面，记住了吗？”
　　“喵呜~”白猫表示他知道了。
　　半夜里下了一场大雷雨，电闪雷鸣非常吓人，红玉睡在床上蜷着身子锁在毯子里，这种雷雨每年夏天都有，但为什么今年感觉格外孤独，潜意识告诉她往年这时候都会有个人把自己抱在怀里入睡的，但再往下想却又是一片空白，好像是自己的错觉。
　　外面的雨哗啦啦地下着像是哪家出殡铺天盖地的哭声，红玉下意识地抗拒这个声音，但它无孔不入一直钻到她耳朵里，从心底泛上来的凉就要吞噬她。
　　一阵挠门的声音传来，白猫上半夜都好好的，下半夜这是怎么了，下床开门，白猫叼着铺盖进来，在红玉床边摊好躺上去，“喵~~~~”他朝红玉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很温暖，红玉摸摸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是冰冷的都是冷汗，而白猫的身体确实温暖干燥的，周遭的一切都是冷的，床、毯子、枕头、床头柜、闹钟、台灯……只有这只猫是活着的，热的，真实存在的。红玉贪恋猫身上的温度，摸了好久，他也不躲，只是看着她尽她摸个够。
　　红玉摸够了就躺下睡了，说：“看你白白的，以后就叫你馒头吧。”
　　馒头横卧在铺盖上，歪了歪耳朵没吱声儿算是默认了
　　雨势没有减弱的趋势，哗啦啦的声音让人讨厌，红玉身上开始暖起来，不像之前那样失了活气的凉。

　　第二天一早，红玉觉得有个肉鼓鼓毛茸茸的东西在蹭自己脸，睁开眼睛发现是馒头跳到床头柜上用爪子在挠自己脸，他的嘴巴是一只锚的形状好像在笑，红玉伸手摸摸她说：“别闹。”
　　起床之后把昨天剩下的鱼汤热给他，自己换了衣服拎了包出门上班，馒头走到玄关那里送她，红玉弯下腰揉揉他脑袋和他说：“在家乖一点，饿了就去吃鱼汤，我晚上回来。”
　　“喵喵……”出馒头不是很情愿红玉离开。

　　傍晚红玉回来时就看到馒头安静地坐在窗台上看着楼下，一动不动地看样子坐了很久了。高楼建筑倒影在他眼睛里，每只猫的眼睛里都有一个全世界，很突兀地脑海里闪过那句话，说话的好像是一个男子，他又是是谁？
　　这一阵子脑子里总是会冒出些奇怪的印象，难道是太累了么……馒头听到开门的声音就从窗台上跳下来，红玉沉默地在他的食盆里放着猫粮，上面浇了一层金枪鱼妙鲜包，馒头慢慢踱过来，闻了闻，有点嫌弃地歪了歪头，尾巴耷拉着低头吃了几口，就默默走开去舔中午吃剩的鱼汤碗。
　　“原来你爱吃鱼啊……”红玉从冰箱里拿出之前吃了一半的凤尾鱼罐头，拈了一条给他，馒头很快吃完了，还在那里舔嘴，红玉又热了点饭，拿了一点点米饭和凤尾鱼罐头的汤汁拌在一起，馒头也很快吃完了，于是那天晚上馒头很满足地吃了一大碗凤尾鱼拌饭。吃完还跳到红玉膝盖上，尾巴甩啊甩表示感谢。
　　红玉把他提起来说：“以后就给你弄鱼肉拌饭了，你可真不像平常的猫。”馒头伸出爪子摸了摸红玉的脸，，收拾了碗筷一边擦手一边往客厅里走时，看到白猫在门边踱来踱去，还不时拿头去撞门，红玉问他：“你要出去？”
　　“喵~”白猫昂着头。开门后馒头却不走用嘴咬着红玉的裤管拉着她往外走。红玉明白了说：“等我换身衣服就来。”

　　晚上一人一猫在西湖边散步，昨天晚上一场大雨浇灭了连续一个月的高温，虽然白天还是很热但晚上有点夜凉。红玉走累了就坐在湖边的石凳上休息，馒头跳上来坐下，两人都看着眼前的湖水，不发一言。夕阳默默地照在他们背后把馒头的毛都染红了。坐了一会儿天太阳已经下去得差不多，馒头跳到地上摇着尾巴转头对着红玉：“喵呜~~。”
　　红玉脑海里瞬间跳出来一句话：“走吧，别坐着了。”就是前面出现的那个男声，声音很空旷，仿佛还能想象出一直修长的手作者邀请的动作，那只手骨节分明仿佛就在眼前，但转瞬就像流沙一样被风吹散。红玉扶额，好像这人对自己很重要，为什么想不起来。
　　“喵呜~~~~。”馒头又叫了一声，红玉抬起脸，朝他笑了下起身走了。回去时馒头一头跑进卫生间跳进浴缸里喵喵地叫唤，红玉会意就给他洗了澡，“这猫还是真奇怪……“红玉睡前看着馒头又把铺盖拖进卧室时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