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旱斋》星深

36、传家

　　一位朋友拥有了一枚特制的印鉴，于是整个圈子盛行起印鉴的雅风。
　　水晶的太西式，石制的少美感，到底玉的最好，体现中国人的雅致。这是大家的共识。
　　某件事一旦成为流行，便要钻研深入。于是刻上自己的姓名已经算不得什么稀奇，只得绞尽脑汁或讨教他人，给自己起个字号。一时间，芸芸俗人不见了，居士仙姑横行。
　　我也被建议刻一枚印鉴，并收到许多友好的建议——凌波仙子，钟灵毓秀，云淡风轻……这都是极雅的。
　　其实，我已有一方印鉴。
　　那是恩师赠予我的，却是他儿、媳的创作。
　　汉白玉的章子，雕了老北京的城墙。用的朱砂印泥，刻着简简单单两个字——传家。
　　当年婉在行途，寄信回来：“……这几日在海上，不知怎么忆起你那方章子来。传家，传家，我反复念这贰字，只觉这世上深沉广阔，没有胜过海的，而你这贰字，却道尽最实在的美……”
　　那时良叔在香港，也发了电报来，提起这枚印鉴：“……依你说的，让她等在那里，挣回一星希望，确实是好的……对了，闻说梁公贻你一方‘传家’的章子，总惦念瞻赏一回。若有机会，相会时予我一看，定写些什么给它……”
　　后来始终未能相见，于是便忘却了。那枚印鉴也便封存起来，无人问津。
　　此时受了雅士风尚的鼓励，让这印鉴重见天日。汉白玉依旧莹透，印泥早已干了，雕饰虽无龙凤仙葩，倒也仍端庄大气。
　　旧友早已不再，围聚的是现下雅趣的新朋。
　　噫，这印章……倒是精美，只是刻了些什么？
　　传家？未免俗气了罢？
　　就是。传家？是要作传家宝么？怎恁这样通俗？
　　……
　　传看间，这枚本已不大雅的章子，落地叩了，缺一个角，美中不足。
　　我欲以金镶之。友人皆劝，金物多俗，怎白白玷染美玉。他们又怎知这金镶玉之中的韵致？
　　我执意镶了金。将这“传家”的印鉴捧在手里。反复来看，只觉金色生辉，俗不可耐。
　　于是，我弃了印鉴，嘤嘤哭泣起来。为我是这雅世，不化的俗人。

　　刚看罢这一个小故事，便听身旁人道：“时，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今，今天谢谢了！”
　　“慢走。”老板淡淡应了，也不送。那人离开书店，竟自觉将门阖上，隔绝一片烈日。
　　屋内又静了，忍不住道：“想不到老板竟是个大善人。”
　　“他不过是个附近午休的工匠，请进来一坐，又有何妨？”
　　“也对。那，老板，你那绣画本，价格怕是不小罢？”
　　“临摹的东西，值不得什么钱，不过胜在精美罢了。”
　　“那……”环顾四周，确实，这里的书都是没有标价的，“老板，你这里的书，怎么买？”
　　老板淡淡笑了：“廉又如何？贵又如何？天值地值，或是价值连城，都是有价。”
　　“那老板的意思，你这里的书，都是无价的了？”
　　老板微微一笑，低头撩了撩秀发，不答。
　　想来也问不出什么，便继续看起手中的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