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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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踱入苑内。
楚霁只见院内草木枯败,尽目皆是一片凄凉之景。阶前甚至还残着些落叶无人清扫。他不免剑眉颦起:
“你…竟未带两三个随从?”
“我可是逃难出国,又怎有带随从的空闲。”
楚霁一话,不觉间拂开了国仇家恨堆积的一层薄埃。霜雪掩下苦涩,淡淡望了一眼楚霁腰间的白玉,觉得颇有几分眼熟。含着疑惑回转过身子,他只好一人先行进屋,漫沏了两杯茶,又往暖炉里多加了些碳。
楚霁见霜雪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不禁心生同情。
“宫中竟也没派几个人来苑内照看你…”
“我是以质子身份留驻,自然不指着你们鞍国怎般好生款待。”
霜雪不痛不痒地说。他倒不觉得日子清静有什么不好,不过有些时候没个人说说话,略感寂寥罢了。轻抿一口清茶,霜雪立觉通身暖了不少。
随手拈了一片衣上沾染的白梅花瓣把玩,他轻声问:“倒是你,为何想来这苑?”
“只是来看看。这本是我母妃住的行宫,我已有好些日子没来,颇想这里特有的清幽。”楚霁低了声答,也垂头浅尝了一口杯内的茶水。霜雪心生疑窦。
“你母妃…”
“八年前就死了。”
霜雪听这话,心知楚霁确是皇子无疑。可楚霁话里溢出的悲意让同处困厄的霜雪无法心生排异,母妃既是早逝,楚霁怕并不会是一个倍受看重的皇子。想还在煜国时,母后与父皇意笃情深,宫内除了他和小霂再无其他皇室血脉。因而霜雪也几乎想不到,被父亲忽视又缺了母亲的关怀,会是怎样一种感受。或是源于同是天涯沦落的共悲,霜雪突然有些在意眼前少年眸底被世事无情打磨出的老练,便暂且搁置了防备,柔柔望向楚霁。
“你莫不是在想着怎么安慰我吧?”楚霁被霜雪褪了戒心的温和眼神包裹,本平静如镜的心潭也了无声息地泛了涟漪。他明眸闪烁,抬袖无声息隐住暗自勾起的唇角。“事情过去太久,我早就不介怀了。而你现下,却是处境艰难。”
霜雪面色如沉潭般宁静,不动声色,他只这般轻声答:“船到桥头自然直,处境窘迫也定只是一时之景。”
楚霁墨瞳溢出叹服的光,云淡风轻地一笑:“所言极是。”
顷刻,两个少年隔着茶香氤氲,水雾缭绕都嗅到知己的味道。单单是对视一眼,会心一笑,就同时接收到“我们,是同一种人”的讯息。对坐良久,楚霁看天色渐暗,似是又要有雪降下,不便再留。他扶桌起身,回首深望了霜雪一眼。
“郑霜雪,天色稍晚,我须走了。”
苑内极少来人,好不容易来一个楚霁,现也是要走。
霜雪稍觉有些可惜,但他也知自己全无理由可留得这人。一对水墨画中才能勾勒的烟眉难以察觉地轻皱,他开口:“嗯。好走。”
“我明天会来。”楚霁走出两步,不想竟回头留下这话。
霜雪微觉几分释然少见地涨上了心。凝视楚霁潇洒背影渐远,他也不懂自己为何就静了思绪。“楚霁。” 霜雪在唇齿间轻轻咀嚼这二字,觉得一个“霁”字实是韵味隽永。他墨眉舒展,一瞬无意,却勾出无限风情。
明天,兀然就有了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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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气晴朗。
霜雪早早起床洗漱好,坐在梳妆台上用玉梳打理着长发。
望着镜中尚稚嫩的自己,他恨不得快些长大。
手握一缕乌发,霜雪猛地想起小霂根本不会盘发髻这事。在外漂泊数日,同行的又皆是些糙汉子,不知她会把一头秀发弄乱成什么样子了。早知道该在离行前教给她的。想到这里,霜雪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
以前母后在的时候,最是个会梳髻的。
无论是惊鹄髻,双平髻,还是随云髻,灵蛇髻,她都信手拈来,甚至比宫中专门绾发的宫女都要梳得好些。
母后本是想把这好手艺传给小霂,奈何小霂性子好动,静不下心来学这慢活,最后倒被他学了去。而自他学会后,小霂几乎每天早上都要披散着头发钻进他房里缠着他给她梳头。霜雪被闹得无法,也只有认了命,当了霂大公主的“梳头宫女”。
霜雪从母后那学的都是些挽女髻的法子,因而他自己也经常给梳女式的发髻,习惯了倒也不觉什么。
煜皇煜后也不曾给霜雪小霂灌输什么男女有别,装束分明的观念,这或许与煜国独特的国风有关。
如群星般散落神州的众国之中,约略有九成朝上的国家都以龙为一国的象征,偏向于尊男轻女。然煜国的象征是凤凰,雄即是凤,雌即是凰,自是男女均可沐天恩,登皇位。
因而煜皇煜后两人自然将一双儿女一视同仁,甚至等同到模糊了性别。自小,除了诗书礼仪两人是都要学的,其他的旁门左道,小霂与霜雪几近都学得颠了个。小霂八岁便迷上了习武,父皇也乐见其成地给她找了专门的武师。而霜雪却跟着清婉后头,学了女红和绾发。
霜雪随手地梳了个回心髻。
泡好一壶清茶放在案上,斟了一小杯细品。
过了半晌,楚霁果真携了一盘围棋飘逸前来。
霜雪见他携棋入苑,染了淡淡笑意,悠然挑眉。
“你今日竟是来向我宣战不成?”
“何谈宣战,不过切磋罢了。”
楚霁冷毅的眼神一触霜雪浮在唇边的轻笑,瞬间便融成了四月里的春光。他温和瞥了一眼霜雪依旧女性化的妆容,忍俊不禁。
轻轻拂袖,楚霁将棋盘平放于案上,耐心地将棋子一一摆好。
霜雪也偎了过来,略带了些好奇,专注地看他摆弄黑白棋子。
一边放棋一边暗窥霜雪憨萌神态的楚霁倒是欢喜见霜雪难得露出恰合年纪的天真烂漫,心下如沐了暖暖暮光般安逸。
他偏头问一旁单手托腮的霜雪:“霜雪,会弈棋么?”
霜雪看棋盘上的枞横线入了迷,缓缓仰头答“怎地不会?下得不太好就是。”
楚霁不自觉,望霜雪的眼神柔得几近能滴出水,他淡声语:“那你用黑子罢,我可让你三着。”
听楚霁说要让子,霜雪眸光稍收,微抬下巴,吊眉瞄了他一眼。“看不出,你棋艺还有这般高?”
“应该是比你要精进一些。”楚霁垂眸,抬手端起茶壶,自沏了一杯啜饮。
看楚霁一脸风轻云净,并不怎么把他放在眼下的样子,霜雪心内自是有些不服。
“那我可真要好好见识下了。”言罢,他干脆地拈了一枚黑棋先行了一步。
楚霁不慌不忙,也顺势下了一枚。
......
过了大致一炷香功夫。棋盘上已隐隐现了白棋紧咬黑子的态势。
楚霁稳占上风却仍旧不动声色,每一步都走得深思熟虑,谨小慎微,颇有国手之风。
见自己的黑棋处于被囤围的下风,眼看着就要落败。
霜雪有些恼,乘楚霁垂眸饮茶的功夫偷偷悔了一步棋。
正沉心分解口腔内萦绕的淡涩茶味,楚霁斜眼瞥见霜雪私底下幼稚的小动作,默然失笑,但也并未声张。只心想:竟这般较真,小霜雪还真是纯得无邪。
也不知悔了多少步棋,最终霜雪还是因心知落差太大,皱着眉冷脸地认了输。
“再来。”霜雪朗声道。
“好。”楚霁也已做好奉陪到底的准备,心想只要一切都顺了这小友的意便再好不过。
两柱香燃尽…
“我还是不服,再来!”霜雪郁结之气愈盛。
“好。”楚霁无奈浅笑。
三柱香燃尽…
“再…再来。”
“你确定?”
楚霁俊眉微挑,和着笑意注视对座输红了眼的美人。
霜雪细弯柳眉已无意识皱成了一团,他出手推了棋盘。“那便不下了。”
楚霁抬头望霜雪脖颈洁白似玉,一双凤眸也似结霜缀雪般凛冽,竟无端自觉他语气间染了几分嗔意,霎时不禁心下一动。为平复心潮的汹涌,他转头望窗外风景,才觉天色已晚。楚霁只好依依告辞:“不下就不下罢。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不然皇后得急着派人到处寻我。”
霜雪知楚霁现下住在皇后行宫内,而皇后又因全无子嗣待他极好,想来他在这儿也陪了不久,再不好留得他,于是只开口闷着声问了句。
“你明天可还会再来?”
“我是想来的,不过明天是父皇督问学业的日子,忙得很,着实抽不出空。不如,后天再来看你,如何?”楚霁桀骜眼神突转了无奈,含了歉意回霜雪。
霜雪则想到明天就失了楚霁的陪伴,又要归于无趣,倒挺有些不乐。脸色又凝了寒霜,低头抿茶,也不顾答他。
楚霁一步才迈出门槛,回头瞥见霜雪的冰块脸,也料想到小霜雪该是舍不得他了。楚霁当下的得意之情全无语言能说,他记起胡侍郎家那个妙语连珠的胡翘,想胡翘一张利嘴,倒是个极会哄人开心的主儿,便试探着提议:“不然,我明天派个人来陪你?”
“派人就不必了。你爱来不来吧。”
霜雪不知为何无端生出怒气,撂下话,转身便回了床铺,也不再送他。
楚霁不想却惹恼了霜雪,一时无奈得很。只好沉声喊了一句“我后天定来。”
继而眸光缓收,快步离去。
暗自侧耳听楚霁的脚步声渐响渐远,霜雪突兀地尝了满口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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