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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过往,旧事 ...

  •   第五章

      自从皇帝的婚书下后,一条和八万因为心爱的沈浮笙要落入我的魔掌,至今未和我说过话,而陆相已失踪好几天,连带早朝都已病假为由,旷了。

      我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是去看了一个他连清明都不能去拜祭的人。

      我推开那扇木门,陈年的枯叶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庭院里的老松树只剩下一根死去的主枝干和稀稀落落脆弱的枝杈,幼时的秋千现入目是一堆枯枝,满目疮痍,物不是,人已非。漫天的梅花悄然飘落,落在那个盘坐在地上的老人肩头。

      夕阳下,他的身影被拉的老长老长,孤苦萧瑟。断肠人在天涯。“庭有梅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他嘴里呢喃着。“梅芜,原来你走了这么多年了。你看它都长这么大了。”

      一瞬间我觉得鼻子里酸酸的,脸颊一滴冰凉滑落,这些年我以为就我记得,原来他也一直没忘。

      那年我九岁,不更事但也明白了世间很多事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

      那年桓公叛变,十万军队一夜间毫无征兆地驻扎在了长安城外。城内百姓人人自危,皇城眼看就要变天,陆相那时还是戍关大将军,收到线报快马行军,终于在谋朝篡位前一刻,制服叛军。那场杀戮死了很多人,战后只要去长安街走一圈,便能看见自己的裤脚边沾上了星星点点的猩红。有人说晚上能听见亡魂的哭泣。至此,长安街的晚上灯火不灭,望能为逝者点亮轮回的道路。

      那场叛变,陆相正式成为陆相。皇帝命陆相查处乱党。金陵首富,镇国大将军,兵部尚书等……勾结乱党,欺君罔上,满门抄斩。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八月十三,我的生日。宾客至门,络绎不绝。但是外公一家未来,母亲的脸上涂了很浓的胭脂,仍藏不住她脸色的惨白,但她还是笑得很开心。她送了我一对淡绿浅变的玉镯子,深墨色的花纹依稀可见,玲珑剔透。她说,“苏苏,你看这镯子好看吗?”

      我点头,“深墨色花纹不多不少,正合适。”

      “是啊。就像人一样,可以犯错,但不能犯大错。”

      我不明白,但是那天晚上我就明白了。我因为喝了太多葡萄汁,半夜上茅厕,路过陆相的屋子,灯火通明。他跪在母亲面前,手里端着一条白绫和一瓶鹤顶红,脸上是不忍直视的痛苦,母亲神色很平淡,笑着对他说,“我很开心能陪苏苏走完九年。剩下的那些年就有劳你把我那份一起补给苏苏了。”

      陆相启唇,“梅芜……”喉咙却发不出声来。

      母亲继续道,颤抖地伸出手,把那瓶鹤顶红握在手间,“苏苏一贯调皮,但遇大事从不马虎。所以还请你在小事上多担待点。”

      “苏苏是我的女儿,我自会疼她爱她。”陆相的声音哽咽。

      母亲却淡淡地笑了,“苏苏是你的女儿,你终于信了。我嫁给你,从未骗过你。”右手揭开红布条,一饮而下。

      “梅芜……”陆相抱起倒地的母亲,瘫倒在地,“那年桃花下见你,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

      母亲嘴角的血一滴滴浸湿陆相的衣袖,脸上却是少女怀春般的神色,“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陆相抱着母亲,眼泪肆虐。

      母亲缓缓闭上眼,双手渐渐垂落,神色如同往常,嘴角弯起的弧度却比往常更深。

      我至始至终只是站在门外,指甲深深地嵌在门框内,母亲这般必定是不想我见她最后一面。

      九岁,我第一次偷偷进了酒窖,偷了很多很多酒,尝到了借酒消愁的味道。那晚我没有回房,拿着酒去了秋千那儿,笑着坐上了秋千,对着身后的人说,“母亲,快推,推高点。”身后没人,母亲在那晚含笑走了。

      我饮了很多很多酒,味道没有陆相所说的醇美,它辛辣霸道。

      前丞相江氏一门通敌叛国,诛九族。母亲在昨晚就走了,我和江家的关系也就断了。那个九族我不在列。

      我不恨陆相,却再也没法叫一个“爹”字。君臣之义远大于儿女情长。世上之事有些叫迫不得已。陆相一生未娶。

      “陆相。”我站在他身后唤他。

      他未回头,背影怔怔地朝着那棵盛放的梅树,“梅芜,苏苏来看你了。这么多年没见,是不是快不认识了。”

      母亲就葬在那棵梅树下,没有立墓碑。死后亦没有入陆家宗谱。母亲曾说,她活得很累,未嫁人前为江家活,一举一动都得高贵端庄;嫁人后,为陆家活,持家打算得井井有条。死了她不想困在族谱里,她只想活得像她自己。

      我走前,跪在陆相边上道,“娘,苏苏来看你了。苏苏这么多年没来看你,你是不是记不得苏苏几岁了啊?”

      “梅芜不会忘了的,她一直记住的。梅芜,忘了告诉你苏苏要嫁人了。这么多年一直是我和她两个人过,想到我要一个人了怪舍不得的。”

      我侧过头去看陆相,他的两颊泪水正直淌淌地流下来,“娘,那人比陆相好看。你看了一定会喜欢的。”

      陆相看着满树梅花,认真道,“待苏苏安定后,我过几年就去找你。梅芜你再等等。”他的眼睛空洞,透过漫漫景色,看着不知名的远方。

      第一次听陆相这么平淡地谈及死亡,我的心抽搐地犯疼,“娘,你留陆相多陪我几年好吗?”

      “陆相其实娘当年死的时候的情形,我都看到了。”我看向陆相。

      他的眼神很平静,淡淡道,“我知道。你恨我吗?”

      我点头,“当年很恨。想冲进去夺走母亲手中的毒药,可是我知道母亲如果不死,整个陆家都要满门抄斩,我要死,你也要死。”

      “梅芜说得对,你看起来胡闹,可在大事上却从不糊涂。那年你在窗外,其实我透过铜镜就看见了。”

      “陆相我现在不恨了。很久之前我就想明白了,娘终归是要死的,要么被斩首示众,要么被赐鸩酒,抛尸荒野。我想娘她宁愿死在你手上,为你做最后一点事,保全你,也保全我。”这些年我一直认为这场悲剧里,我是最痛苦的一个。其实不然,陆相为了整个陆家,逼死了此生最爱的人。每逢清明,却不能在她跟前洒下一壶酒,说一句话。那样只会被诬陷为乱党残余。爱别离,求不得。千万苦痛,亘古于心。

      走出那间房子前,陆相紧紧地抱着那棵梅树哭了很久很久,眼睛犯肿,“梅芜你再等等。我会来找你的。”

      晚风吹动湖面,摇曳梅树枝桠,发出些许低鸣。

      我生在长安,住在长安。而长安,却未赐给我长久的安乐。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知心底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过往,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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