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妩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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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一个周末。夏天的周末。
天不算晚，含意是陪小扬来秦淮河边的夜未央琴行教古琴的。琴行老板是古琴焦鹤派的传人，姓阮。风流倜傥，有魏晋名士风度。琴行是开在秦淮河边的一排老房子里。房子很矮，还是朝东开门，阴森凉嗖的，夏天亦如此。房子里摆设几架古琴，很有些意思。另有一些古书画，不怎么样。含意常见阮老板穿一白稠长衫往藤条椅上一躺，做梦。房子的东北角落里一套讲究的音箱全天都放着古琴曲，透露出的现代气息使这里的环境相显得有些突兀，有些滑稽。有时会放古筝。清越，古墓般的凉寒。要么，阮老板就坐在九曲回肠的古窗那，看秦淮河，眼神凝重。含意喜欢观察人，常一动不动仔细看他。他倒是有些慈眉善目的样子，就是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用一句流行的话来讲，就是，他是生活在彼岸。一个生活在彼岸的人。他游离于现实之外。象一根断了的琴弦，兀自发着自己的声音。含意觉得，这阮老板很有些意思。他身上渗透出来的，绝不是古典文化的雅，高，古，而是有一种落拓的痞气。象戏里的一个人物，含意总觉他的肩被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重东西压着，直不起来。是的，他是个站不直的男人，至少，含意是这么感觉的。不过，每每他见了含意，定会从躺着的藤条椅上坐起来，微微笑。也仅此而已了。
夜未央这个名字倒是有些独特。含意关注这家琴行是从喜欢这个名字开始的。夜未央。含意是爱好文字甚过一切感性东西的女孩子。夜未央。象是一个心未释怀的女人的名字。象是纪念某一段难以言说的时间经历。更多的是一种标志。有很多种可能。到底是为什么要如此叫法，阮老板没有说。含意也没有问。
还有，他的白稠长衫斑斑点点的，总象黄梅天气，令人不爽。他的牙齿黄黄的。令人厌恶。据说，他曾继承一大笔遗产，曾有过一个美丽太太。好象还有个不小的儿子。
小扬在这兼了课。小扬的父亲早逝，小扬是个坚毅的男孩。自大学以来，一直是自己想办法挣学费。带了几个中年女人。人到中年了，倒是附庸上了这风雅玩意，学得挺当回事，小扬也教得认真。其中一个叫妩徐的，三十二了，看上去如一株水仙般的婷婷韵致，瘦，黄，发出一种玉的质地。她先生在国外搞建筑，没有小孩子。在一家时尚杂志做编辑。闲暇时候也是常来秦淮河寄愁。一次循声而来，便认识了小扬。小扬这种男孩，成熟得早，沉稳，做人的底子厚实，又有修养，看不出年龄，也没有年龄的，自然便成了小扬的学生。
小扬上课。含意便坐在那回廊上看书。看的是词。宋词。李清照，朱淑真。倒是与环境协调。读李清照的闺词娇痴。含意看得入了神，想，呀，这女人和女人真是比不得的呀，同是撒娇，李清照是“眼波才动被人猜”，矜持得妙。清照归湖州守赵明诚，琴瑟和谐，有似水柔情。淑真所嫁非偶，市井之民家，“娇痴不怕人猜”惟有尽洗铅华，以凄厉之笔抒断肠之句而已。
偶尔抬头，看眼前一汪柔水，碧如翡翠，汪在脚下，象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小活物，静静依在你脚下，那么的低，柔，象是有心的，是一棵女心，真是娇痴得惹人怜爱。含意看这一池水，生出了如许多的感慨，不远处是谢安纪念馆。真真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啊，这历史，这时光，这易逝的韶华，使含意想得发了呆。
对岸的茶楼有丝弦的声音传来，楼下一棵合欢树正是放蕊的时候，那如粉红云霞的花英零在水上，久久浮着，不离去。
“过几天，回家，也在小河旁长上合欢，长一大串的排着，等到了夏天，她开得如云霞，我们就在云霞里看河，可好的？”小扬不知什么时候课已结束，站在身边，陪她看树，知她心意，声音甚低。
含意只不作声。
这是一个胭脂味浓厚得甚至有些粘稠的地方。走在这条河边，不由人心情不变得古典起来。有多少才子佳人的故事是以这六朝胜地为背景的呢？他们没有去想，也用不着去想。不管这里发生过多少的故事，曾有过多少的繁华，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关注的，只是他们自己。
天有些暗了，影影绰绰的灯上了起来。他们是走在灯下了。她看这一对影子。男的，是意气风发，气定神闲。女的，是娇柔秀气。她扎两根辫子，穿的是短旗袍。蓝印花布的料子。这衣服是含意的外婆为她的宝贝外孙女做的。他牵了她的手，很有态的走着。使她疑心她可是走在一个戏里。她是有些辨不清的。她甚至怀疑，她是走在前世的一个情境里，不然的话，为什么，他和她步调要如此的一致，这怎么可以？！
“含意，饿了没？”
“有点。”
“去吃你爱吃的莲藕羹，可好？”
“好的哦。”
两个手牵着手，照例走到江南贡院旁的秦淮人家。小扬知她爱吃甜食，点了桂花莲藕羹。含意却还要点绿豆粥。吃了一小碗，还要。小扬不许。
“这绿豆粥是寒胃之物，你素来体弱，不可多食。”
“谁要你管来，我偏要吃。”
“哪有如此馋猫的，你不记得在师范胃寒不能下床的事情了？”
含意横他一眼，正想驳他，却听小扬手机信息来了。他拿了手机，看一眼，放下。有些不自然。
含意拿来看，原来是妩徐发的。
“嘿嘿，有时间把你的一寸照片给我两张，好吗？一定要拍得特清晰的那种，我想做永久的纪念……”含意头一轰。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再往下看。
头再一抬，竟是眼有些热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妩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