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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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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伍思长叹一声,将黄阁老来访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重新说了遍。卫嘉木认真听完,微微一笑:“这有何难?他只说要卫家人,并没有指名要哥哥去。想来是忘记了爹爹两年前收了我做义子。也可算是卫家后裔。爹你不要着急,只管将我往上报便可。”
他语气坚定,完全没有半点犹豫。卫伍思万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替卫卿尘上京,老脸一红,反倒不好意思附和。只埋头喝茶。却见卫嘉木双膝跪下,搂住卫伍思膝盖哀求:
“爹娘的养育之恩,我一辈子也无以回报。只求能保得哥哥平安,总算是为卫家做一点事情。爹,你就允了我吧!”
他眼睛微红,已见泪光。卫伍思心内烦乱,单手扶起他安慰道:
“好孩子…你如此…唉,羞煞老夫了。”
他替卫嘉木擦了把泪,继续说:
“所谓圣意难测,此次上京危机重重。十有八九是凶多吉少。你虽然不是我亲生,但怎好要你去冒杀头的险?!”
卫嘉木跪下磕头,放声大哭。正因为深知此事背后的凶险,所以他才更不能让卫卿尘上京应旨。如果两人之中必定要有人牺牲,他宁愿是自己以身犯险。
“我的命是哥哥给的,我愿意将它还给哥哥。爹,求求你。哥哥若是遭遇不幸,我也无颜独存。”
他向来气弱。哭了一阵,已经喘不过气来。只瘫在地板上,费力地急喘。卫伍思连忙叫人去请卫夫人找大夫。又是一场纷扰。连犹在房中熟睡的卫卿尘亦被惊动,抢过来将又起热度的卫嘉木抱回房中。
卫伍思心内惭愧,也不敢久留。带了卫夫人早早就撤了。独剩下他们两人相对。
“哥哥……”
卫嘉木喝了药,沉沉睡着。但梦中仍不得安宁,辗转反侧泪流满面。细声地喊着卫卿尘。绞得他五脏六腑都火烧一般的疼。恨不得能代他受罪。
“我在这。嘉木,你不要怕。”
世间万物各有天命,这点卫卿尘是最明白不过的——两年他硬是用仙药救回嘉木。命虽然是保住了,但没有一日是好的。年纪越长,身体越差。大夫也说了,即使细心照料,横竖也不过十年寿。
“嘉木,嘉木。”
十年,眼下已经去了两年。剩下的八年,只怕是转眼即逝。卫卿尘凝视着躺在床上那人,直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尚不自知。他俯下身,脸颊贴住卫嘉木光洁的额堂,轻轻地蹭。眼角滑落一颗泪珠,堪堪染在嘉木苍白的唇瓣上。
转眼过了月余,桃花梨花,纷纷扰扰地开了满院子。本是一副花开富贵的景象,但卫氏二老的心上却灰沉一片。
“夫君,後日,嘉木便要启程了。”
卫夫人掩面啼哭。他们想法子齐齐瞒过了卫卿尘,单单将卫嘉木的名字报了上去。上面又下了道诏书,命令卫嘉木在三月末前抵京。两人拖了又拖,还是不得不为嘉木准备行装。
卫夫人每拾一件衣服入箱内,便忍不住哭喊一声。卫伍思叹口气,对夫人说:
“明日开祖庙,我与嘉木入内祭拜祖宗。清清楚楚地将他写上族谱,日后受我卫家子孙长奉。也算是…一点心意……”
“嘉木还那么小…呜呜……我那日怎么就硬起心肠…我对不起他啊!!”
卫夫人后悔不已,擂胸顿足。卫伍思听见哭声,更加惭愧。
“老爷!夫人!”
正是两人踌躇不安时,忽闻门外奴仆惊呼。春华白着脸面跑进来,倒头就跪:
“小少爷抢了马匹,往城外去了!世子爷已经跟去…”
“什么?!”
卫伍思大惊,转身就往马槽奔去。赴京之事乃皇帝朱笔御批。卫嘉木此时离家消失,乃是将他卫家在瞬息之间推入火海。他发足狂奔,翻身上马。问清方向后立刻挥鞭赶上,只求能及时拦下卫嘉木。
卫嘉木在城内大街小巷内乱奔一气,专挑小路跑。他的坐骑是卫卿尘向容珧要来的滇马。当地山路崎岖,寻常的高头大马很难通过。于是培育出这种个头矮小四肢强壮的马种来。容珧富甲天下,这等请求自然不费吹灰之力便替卫卿尘办好。挑来的滇马,也是万里挑一的好。
“嘉木!嘉木!”
卫卿尘伏低身体,躲过某个路边的帐栏,夹紧马腹拼命追赶前方的卫嘉木。卫嘉木的骑术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一点也不比他差。况且在这等小巷之中,滇马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也让他更难追赶。
“驾!”
卫嘉木扭头看了看卫卿尘,勒转缰绳,飞似地往西城门奔出。卫卿尘跟上。两匹马一前一后地出了城,笔直往堤岸跑去。
两年前的洪水,冲毁了部分堤岸。幸得当时知府舍命领头上堤堵堤。才免去一场滔天大祸。但被冲毁的农田房舍,都没有再重建。荒地杂乱地开了满地野花,芬香扑鼻。
“哥哥,就是在这里捡到我的吧?”
卫嘉木再策马走了一段路,忽然在某处树林边沿停下,默默地望着草地说话。卫卿尘一愣,翻身下马。徒步走到卫嘉木马下,柔声说:
“是。我还认得那棵大柳树。那么大的洪水都冲不垮它。”
他张开双手打开怀抱。卫嘉木默默地扑进他怀里,靠在他肩上闷声说:
“我还以为哥哥你忘记了。”
“我怎么会忘记。”
卫卿尘笑,搂住他问:
“怎么突然想起要来这里?嗯?”
“哥哥。”
卫嘉木抬头,凝视着卫卿尘双眼说话:
“我害怕你忘记我。”
“我怎么会忘记你?”
卫卿尘心生不祥,追问:
“到底怎么了?你整个人都怪怪的。”
“容大哥说,他在京城认识了位老太医。可惜年数太大,禁不起长途跋涉。说要带我去让他诊治。爹已经答应了。我后天就出发。”
卫嘉木垂下眼帘,低声说:
“京城路途遥远,不知道要去多久呢。我怕时间隔得久了,哥哥会把我忘记。”
“傻小孩。”
卫卿尘没有多疑。容珧人脉交际广阔,这是事实。况且他一向关心嘉木的身体,为他寻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笑着搂紧怀抱里的孩子,安慰:
“只是看病而已,能费多少时间?三个月?半年?顶多就一年。再不然,我去京城找你。好不好?你不用担心。只管好好看病。”
“嗯。”
卫嘉木把脑袋埋进卫卿尘的胸膛,静静地应了。
“是我自己胡思乱想…哥哥你不要担心。”
卫卿尘揉了他的发顶,但笑不语。牵着卫嘉木到旁边坐下,挑了些过往趣事逗他开心。卫嘉木勉强挤出些笑容,安静地听他说话。不时答一句半句。他自知此去许是再也回不来。再也见不到卫卿尘。于是故意引他来旧地重游,骗他一句安慰。只求他能尽量记得长一些,久一些。
“嘉木!嘉木!”
卫伍思好不容易才赶上来,一古脑地喊了嘉木的名字。等看见他与卫卿尘并肩坐着,才略略放心。卫嘉木站起来,喊:
“爹。我没事。”
卫伍思喘口气,看见卫嘉木神色坚定决然。知道他并非故意逃脱。于是点点头,吩咐:
“别闹得太晚了。早点回来。”
“是。”
卫嘉木应了声。卫卿尘上前半步,皱眉:
“爹你是为嘉木而来?”
卫伍思对两个儿子都很冷淡,一心放在炼丹求仙身上。今日倒是难得的紧张。他咳嗽一声,掩饰说:
“嘉木身体不好…春华又夸大其词。你娘惊得快晕厥过去。所以我才特意前来。”
这个解释很是勉强。卫卿尘隐约觉得事情不妥,但终究讲不出哪里有问题。心内悬了块大石,非常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