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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二 知天机董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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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天机董宛事两难 钦天监康熙遇险劫
乾清宫南书房。
康熙正聚精会神地捧着一本折子看,眉头忽而舒展些,忽而又拧在了一起,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本折子,像是要抓住上面的每一个字似的,连伸手去够手边的茶杯都无暇分神,只是摸索着抓住杯把,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忽的,眉毛微微一动,目光竟从折子上收了回来。
“董宛。”康熙把茶杯又放回原处,“这普洱怎么比平日里要淡?”
董宛正怔怔的想着心事,听皇帝发话,赶紧福了身子,答道,“回皇上,平日里都是头遍的茶叶,昨日无意中听纳兰大人说,普洱过水再沏,二遍的茶水方能去其涩,留其醇。”
“纳兰那小子,真是食不厌精……”康熙笑着嘟哝了一句,又吩咐道,“朕不讲究这些,茶叶过水再沏的法子,浪费的很,不足取。如今西南战事正酣,前方将士们风餐露宿,朕也当克己从俭。以后给朕沏茶都要反复冲泡,只要茶渣仍有余香,但沏无妨!”
“是,皇上!”董宛答应着,在南书房的这些日子,皇上的一言一行,她都看在眼里,尽管对他那个令人恨到牙痒的姓氏很是介意,但除此之外,她却不得不承认,爱新觉罗玄烨真的是一个好皇帝。每日的晨练、早朝、内议雷打不动;每日的奏章,无论多少,都是当日批阅完毕。董宛时常在南书房陪伴皇上批折子,那一摞摞小山似的奏折,随着西洋钟滴答的走针和渐渐西滑的月影,从皇上的左手边慢慢移到了右手边,当所有的折子都愚公移山般换了地方的时候,天往往已经蒙蒙亮了,再休息上两个时辰,就又到了上朝的时候。说句公道话,这个勤勉、聪慧、仁厚的年轻天子实在是教她打心眼里佩服。
“董宛。”康熙又想起什么来,放下了手中的折子,“晌午后去钦天监,你都安排妥当了么?”
“回皇上,梁公公已经遣人告知南怀仁主事。奴婢也已将皇上要曹寅、纳兰安排扈从的旨意传给了两位大人,两位大人已然整理好了一个侍卫营随行。”
“一个侍卫营……法华寺……”康熙想了想,眉头又皱了起来,“你去把纳兰叫来!”
“是。”董宛领了旨,快步走出了南书房。室外的空气毕竟新鲜,她深吸了两口,才缓解了胸口即将窒息的憋闷,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挪不动半步。法华寺!皇上刚才自己提到了法华寺!董宛心中乱成一团,手里的帕子是绞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紧,方才去坤宁宫找卫香,在偏角处听到的那段对话又在脑子里响起:
“从内务府弄一百套侍卫的官服,你做的了主么?”一个熟悉的妇人声音。
“主子放心,没把握的事,奴才不敢应下。”听那尖细的声音,当是个太监。
“内务府的帐没问题吧……”
“宫里大小几千号侍卫,一百套衣服,匀一匀就出来了。帐的事儿主子不用担心,奴才自会打点。再说,平日里,内务府那帮大人们的胆子可比主子您大多了,若是连一百套衣服都能查出来,那这内务府上上下下怕是要全换人啦!”
“那是最好,这事儿晌午前务必要办妥。”
“主子放心,还有您要的内造封血散,一个时辰后都能送到您府上。”
“那封血散,效果怎么样?”
“这么跟您说吧,皇上每回木兰秋围,箭头上都要抹这东西,只消那么一两滴,甭管射没射中要害,就是大熊也是三步就倒。别看皇上围猎的时候天天打下几十头野兽,那全是这玩意儿的功劳……”
“好,那你晌午前把这两样送到公主府,交给王总管就行,许你的赏银到时候一钱都不少你,这事不许和任何人说起!”
“喳!主子,您午后是不是要与额驸去法华寺祈福?”
“你是如何知道的?”
“主子尽管放心,奴才受过王爷的大恩,既然世子托公主找到奴才,那就是对奴才莫大的信任。能为王爷办事,奴才万死不辞!”
“当真如此?世子素来谨慎,我姑且信你一回。依你看,此事还有何不妥之处?”
“奴才以为,公主法华寺一行,皇上必会派遣侍卫亲军随从,额驸的病一定要瞒过一个人。”
“是谁?”
“纳兰性德,此人心思细密,且与额驸有过交往,千万不可令他生疑……”
董宛想到这里,已是心惊肉跳,那个熟悉的妇人声音她记得,是建宁公主。那个奴才的声音她实在是记不起来了,不过听说话该是内务府的公公。坤宁宫的偏角,是全紫禁城最少人光顾的地方,而他们鬼鬼祟祟的对话,已经让人隐隐的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一百套大内侍卫的官服,三步便倒的内造封血散,碰巧也在午后的法华寺祈福,还有吴应熊那疑窦丛生的病情……而今平西王造反,三藩战事正酣……直觉告诉她,这场阴谋的暗箭已经瞄准了皇上,晌午过后的钦天监之行,必定有一番大风波。
“姑娘怎么在这里发呆?”
董宛惊的一激灵,转身一看,原来是纳兰,便心神不宁的笑笑:“皇上正要召见公子呢,公子快些进去吧。”
康熙已从御案边起了身,这会儿正立在窗边想事情,见两人进来,便又回到案前坐下。
“纳兰,”康熙平平手,示意纳兰也坐下,“晌午后起驾钦天监,你安排妥当了?”
“奴才从自己营中抽调了五十名侍卫,从曹寅那里又抽调了五十名,共一百名扈从。佟国维次子隆科多刚入侍卫营,奴才也安排了他扈从历练,方才奴才让他随副统领鄂泰去清街了,从大内到钦天监,一路上商铺闲人甚多,怕是要些时候才能清完。”
“好。”康熙点点头,又道,“一个时辰前,建宁公主来见过朕,说是额驸吴应熊突患天花,午后要去法华寺祈福。”
“这么巧!?”纳兰惊的身子一挺,又凝神想了想,“奴才与额驸一同参加过秋围,他身体健壮,孔武有力,除了对花粉过敏外,几乎是从不生病。偏巧这个时候生病,还是让人无法查看的天花恶疾,奴才觉得,事有蹊跷。”
“朕也觉得蹊跷……”康熙的眼睛里闪着游移不定的神采,“可建宁是朕的亲姑姑,况且吴应熊入京时,朕曾亲口许诺他,若无大罪,便与其他皇亲一视同仁,金口玉言,哪有不允之理?”
“那皇上打算……”
“你带五十侍卫随公主一同去法华寺,看住吴应熊;曹寅、董宛还有五十侍卫随驾钦天监。另外,传旨九门提督,着其在珠市口待命,那里距钦天监和法华寺都不过数里。”康熙一拍桌子,“他要是有出逃的心思,朕就宰了他!”
董宛心里一抖,出逃?皇上还是太仁慈了。恐怕吴应熊他们想的不是出逃,而是……弑君造反!自己在坤宁宫听到的,大体可以推测,他们是到了狗急跳墙的时候了,这种以进为退、铤而走险的做法是把敌我双方都往绝路上逼!是生是死,只是一步棋的差池。董宛咬紧了牙关,心里反反复复问着自己:康熙皇帝给董宛的恩典和爱新觉罗给东哥的仇恨,到底孰重?孰轻?真相,对她而言,只是说与不说的抉择,而对皇上,却有可能是生死之别。她,到底该怎么做?!
“灭了爱新觉罗……”一个熟悉而凛然的声音远远的传来,是阿玛!董宛的眼前电光火石般的闪过无数张脸,阿玛的、额娘的、斋布将军的、察泰侍卫的……还有那张横着刀疤的狰狞笑容——努尔哈赤的笑容!她不由的转眼去看康熙的脸,眉眼英挺,睫毛纤长,竟没有一丝的相象!她的心里抽了一下,咬牙下了一个决定:为了叶赫那拉成千上万惨死的族人,她,不能说!如果康熙能逃过今日一劫,那是他自己仁厚的福泽化险为夷;如果今天就是皇帝大行之日,那么,只能怨,他的先祖们欠下的累累血债偿还到了他的头上!那是天要灭你爱新觉罗!
刚过晌午,五十人的扈从队伍便向着钦天监出发了。一路上已是肃街清巷,冷清的连一个人影都不见,店铺也早早的上了门板,只有卫队的马蹄声一下下磕着青石板路,发出“得得”的清脆声响。董宛和曹寅紧跟在御乘之后,不时留意着两旁的动静。卫队的旌旗掠过一道道紧闭的门板,穿堂风卷起路面上残留的几片早夭的叶子,初夏的午后,董宛竟觉出了暮秋般的萧杀气息,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御乘在钦天监前停了下来,南怀仁早就在门前候着了,一见御驾,赶紧伏倒请安。明黄的帘子一挑,一身便服的康熙没等侍卫搬上脚凳,就一纵身跃下车来,一把扶起南怀仁:“南先生快些起来说话!”
董宛早听说钦天监主事是个西洋教士,心中也有三分好奇,便打量了几眼,只见南怀仁一头金发,眼窝深陷,瞳人碧蓝,竟是和罗刹人一般模样。她对罗刹毛子素无好感,看到康熙如此礼遇,不禁心生不解。不过此时,她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周遭的环境上,周围的一切看上去都是清过街的样子,并无异常。五十名侍卫迅速分两边散成了“凹”字形,把钦天监的正门围了个严实。
“数月未见,皇上是愈加精神焕发了!”南怀仁慈爱的看着康熙,“日头太晒,皇上还是到内堂说话吧!”
“好!先生请!”康熙兴致颇高,董宛和曹寅也紧随着进了内堂。
钦天监的大门“砰”的一声合上了,董宛的心也“咯噔”了一下,这高高的围墙外会发生些什么?刚才那平静的表象是真的风平浪静还是暗潮涌动?她的心里又紧张又害怕,手心都攥出了汗。
“先生,朕今天来,是有难题要请教。”康熙刚坐下,就迫不及待的问道,“入川滇的将士们深受瘴气之苦,疾患泻症,先生可有良方?”
“川滇气候湿热,蚊蝇孳生,应是疟疾所致。”南怀仁说的颇为肯定,眉毛随着表情一动一动,“要说良方,金鸡纳霜是最好的治疟疾的药,可是若要在军中大量使用,怕是没有这么多啊!”
“金鸡纳霜朕听说过,炼制很是不易,所以金贵。”康熙锁起了眉头,“有没有什么能替代它的?”
“川滇的气候适宜金鸡勒草的生长,若无法炼制足够的霜剂,可用其茎叶煮水服下,虽不及霜剂见效快,也可起到预防和缓愈的功效。”
“真的?”康熙的精神顿时一振,难掩欣喜之色,“先生可有把握?”
“皇上请随我来。”南怀仁站起身,正要引康熙往偏室中去,门外却依稀有片刻骚乱,不多时又平静下来,董宛胸口一阵狂跳,十指不觉又攥紧了。
“皇上,奴才去看看。”曹寅起身急急的出去了,没过多久,便神色自若的回来,“皇上,门外的侍卫秩序井然、并无异状。”
康熙点点头,仿佛知道这个答案似的,随着南怀仁就进了偏室,董曹二人赶紧跟了上去。
偏室里却是令有一番天地:一层层的架子上,放着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每个罐子上都贴着一张名签,董宛粗粗看了几眼,上面写着什么“□□”、“珠明料”、“鼻冲水”等,竟是闻所未闻。一旁的案子上摆满了奇形怪状的东西,长短曲直不一,更是前所未见。
“数月不见,先生这里的好东西又添了不少啊!”康熙心情大悦,竟像个孩子似的摸摸这个,动动那个。
“皇上请看这个。”南怀仁将一个带着黑筒的玩意儿挪到康熙跟前,“这个东西可以让皇上看明白金鸡纳霜与草药水之间的区别。”
“当真?”康熙睁大了眼睛,“此物要如何使用?”
“这个东西叫做察微镜,就是能把极细小的东西放大到可供观察的尺寸。”南怀仁说着又拿出两片透明的薄片,“皇上请看,这两片是金鸡纳霜与金鸡勒草药水的涂片,察微镜可以清楚的放大它们的内部构造。”
“哦,先生快些教朕!”康熙跃跃欲试,竟有些迫不及待了。
南怀仁把薄片放在一块透明的板上,将一只眼睛对准那黑筒,又用手捻了捻下面的把手,像在调试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皇上请顺着这黑筒往里看。”
康熙伏下身子,聚精会神的往里看。
“皇上能否看到一个个气泡般的黄色圆球?您观察一下,两张薄片中黄色圆球的数量可有差别。”
“有差别!”康熙抑制不住的兴奋,“第一张的黄色球排列整齐,数量众多;而第二张的则夹杂在许多杂物之中,散乱且量少,那些杂物也颇为不同,有方有长……”
“这黄球就是治疟疾的关键。”南怀仁解释道,“第一张是金鸡纳霜的涂片,它是高纯度的晶体,所以排列整齐;第二张则是草药水的涂片,粗粗熬制的方法,不能充分提取有效物质,所以杂且散乱,您看到的有方有长的颗粒,是水和草药中熬出的其他物质。”
“原来药效的好坏,就在于这关键物质的多寡。”康熙眼里闪着亮亮的神采,“那就以量补质,只要给将士们喝足够的草药水,也一样能治疟疾!”
“皇上说的很对。”
“太好了!”康熙袖子一挥,“前方的将士们今后不必再受泻症的羁绊。南先生,你们西洋的奇器真是叫朕大开眼界啊!”
南怀仁笑笑,“这察微镜西洋倒是早已有之,不过这一台却是大清制造的。”
“哦?”康熙有些惊讶,“朕好象没有下令制械司造过这个……”
“这确实不是皇上下令造的。”南怀仁继续说道,“这是扬州一个叫黄履庄的年轻人自己制作完成的。臣听说他从小善制奇器,便购来一验,竟是精准的很。除了这个,此人还制有温度仪、自行车、自鸣鸟等数十种奇器。”
“我大清竟有此等奇人!”康熙惊讶不已,来了兴致,“先生,快坐下来与朕仔细说说。”
“皇上一听到这些就来劲了。”曹寅小声对董宛说,“这不说上半个时辰是完不了啦!”
果然如曹寅所言,康熙把黄履庄其人里里外外问了个遍,无奈南怀仁所知也不过尔尔,实在无法刨根问底,便只好作罢。看看时辰差不多了,康熙起身要摆驾回宫,南怀仁便陪着皇帝有说有笑的往正门走去。
钦天监的大门缓缓打开,卫队肃立两边,一切都还是刚才的模样,可不知道为什么,董宛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好象是那些侍卫,又好象是周遭的气氛……说不清,道不明的,知道不对劲,却又不知道别扭在哪里。
康熙抬起一条腿,跨过门坎,一角明黄的衣袍拂过董宛的手,缎面光洁,平滑如镜。
董宛下意识的去看离自己最近的侍卫,袖口、衣角,目光忽然定住,呼吸也在一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道清晰的折痕!只有新换的没有沾过水的侍卫服上才有这样的折痕!那这些侍卫……
“皇上退后!”几乎与此同时,曹寅一把拉住了康熙,“情况不对!”
“蹭!”一阵齐刷刷的出鞘声,五十把剑刃的寒光直逼午后惨白的日头,那些侍卫们甩掉帽子,像掀开羊皮伪装的狼群一样,露出一双双陌生而阴冷的眼睛。是吴应熊的人!他们竟然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悄无声息的换掉五十名大内侍卫!他们……没等董宛想明白,一柄柄寒刃已经挥舞着要将他们撕成碎片的咆哮冲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