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赫那拉的诅咒》十八学士

10、十 万岁爷无暇

　　万岁爷无暇体元殿 两姐妹落难辛者库

　　自从那次与佟佳丹珠一同外出以后，主事太监便不再刁难董宛和卫香了，只是偶尔在院里遇见，那眼神里的怨毒还是叫人心中陡然一紧。除此之外，别院的日子倒也过的安安逸逸，波澜不惊，一转眼，就到了秀女复选的日子。

　　董宛和所有中选秀女第一次真正踏进了紫禁城的大门，站在了金碧辉煌的体元殿内。佟佳丹珠依然站在第一排，而董宛和卫香仍旧缩在最后的角落里。
　　“你们走进了神武门，就已无路可退。体元殿一役，若能中选，那是你们的造化；若是落选，那我也救不了你们第二次，两位好自为之吧！” 佟佳的声音从耳朵深处响起，说得没错啊，“体元殿一役”，就是一场不流血的战役，拼的是殿上这些女人的心思和她们背后错综复杂的力量制衡，走进来的是一样的人，走出去的，就是主子和奴才的天壤之别。
　　脑海中又浮现出进殿前主事太监难以捉摸的眼神，带着猎人看猎物一步一步走向陷阱的那种隐忍的期待，眼底的火苗昭示了对杀戮和鲜血的迫不及待。董宛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今天倘若落选，那天的两根刑杖已经预示了最坏的结果。
　　“姐姐，你说皇上会长什么样子？”身边的卫香兴奋的小声问道。
　　这个傻丫头，她的眼睛里永远没有危险，她的心里也永远充斥着单纯的幻想，看来那些苦难的过往并没有教会她看透这浊世炎凉，反而煽动了心中对美好生活更为热烈的向往。
　　董宛苦笑着摇摇头，皇上长什么样子对她来说已经无所谓，她只知道，那是现在唯一能挽回她们命运的人，更何况，在那身龙袍的光辉映衬下，就算是个奇丑无比的歪瓜劣枣，天下的女子也要任由他随意挑选。十三至十七岁的八旗女子，未经选秀，不得自行婚配，多么霸道！多么不讲情理！可是生在这大清朝，生为一个女儿家，自己的命运从一出生起就由不得自己。
　　董宛的鼻子一酸，命运本无常，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自己作得了主？一百两银子卖去顶替他人的卫香、娶驼背麻脸的官家小姐为妻的弟弟、哪怕是出身名门的佟佳丹珠，他们中，有哪一个能真正替自己做主？又有哪一个，能看清命运的方向？而自己，曾经因为脸上的一道伤疤拒绝了大清的开国皇帝努尔哈赤，却在今天，要千辛万苦的等着他的曾孙子康熙的一道恩典，恩典她去□□新觉罗家的一个奴才！这就是命运，心高气傲如她，仍逃不开造化的捉弄。
　　“皇上驾到……”
　　殿上一阵悉索作响，待选秀女们海浪般的一排一排伏下地去，娇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董宛略微抬了抬眼，想看看这大清朝的皇帝究竟是何等人物，却只依稀瞥见一个明黄色的影子。
　　“都平身吧。”一个威严的听不出任何语调的声音。是了，这就是皇帝的声音。这大清朝不比草原上的部落王族，佟佳丹珠这样的官家千金说话尚且清冷如此，想来，皇家该是更无情罢。
　　秀女们又一浪接一浪的起身，都低头屏气的站着，谁也不敢出声，殿里一时竟有些冷清。
　　“开始吧。”皇上的声音打破了安静。
　　“恭迎皇上选阅……”太监拖长的嗓子更加刺耳。
　　那个明黄色的影子从高高的御座上下来，慢慢的走到第一排秀女面前。董宛看不清他的表情，也许，皇上根本不需要表情，坐拥江山的天子，对这些小小秀女的命运，怕是连分一点心思去想的功夫都没有，又怎会被触动一丝一毫？而她们，却是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着皇上的恩赐，就算得了恩典当上了主子，又有多少是在“寂寞宫花红,相对说玄宗。”的凄楚日子里耗尽了一生？
　　“正黄旗，佟佳丹珠！”太监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佟佳中选了，以她的花容月貌，本也在意料之中。不过董宛心里莫名的竟有一丝惋惜，知县和都统这样的小官都不愿让自己的女儿入宫，她身为一品大员的千金，进宫怕也是为了许多身不由己的原因罢。
　　“镶黄旗，郭络罗*宜春！”又一名秀女中选，听姓氏，似乎也是望族。
　　接着，便许久没有了动静。后面几排的秀女都开始不安的往前张望，董宛也探头从人缝中往前看，却见那个明黄的影子居然往御座走去，手一挥，“今天就到这儿，剩下的交给内务府分配吧。”
　　此言一出，董宛仿佛听见了无数颗心破碎的声音，不少秀女端庄的身姿立刻垮了下去，耳边传来了卫香压抑的啜泣声。这算什么？！她们日思夜想盼来的竟然是君王的不屑一顾，连看上一眼的恩典都如此吝啬，在那个傲慢的皇帝眼里，她们根本不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而只是一件件待人挑选的物品，就如同白菜、萝卜一般，没有情感，没有尊严，渺小得不值一提。
　　“皇上，您只看了三排，要不要再……”一旁的太监小心翼翼地问，这几百人里头只挑出两个，实在是说不过去，要是太后知道了，免不了认为初选的没把好关，他们这些奴才可就麻烦了。
　　“朕用不着这么多女人，让内务府安排吧。”皇上的语气里有了一点不耐烦，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冷静，“太后那里，朕自会去说，你们掉不了脑袋。”
　　用不着这么多女人？董宛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心口凉透了。明知道用不着，却还要蛮横的霸占天下女子选择幸福的权利；明知道用不着，却偏偏在她们没有了退路的时候轻描淡写的掐灭那最后的希望，那么冷漠，那么决情，这和当年努尔哈赤的背信弃义果真是如出一辙！
　　“谢皇上！”那太监显然是松了一口气，转过身亮出嗓子，“恭送皇上……”
　　“恭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有气无力了许多，秀女们跪下又站起，金碧辉煌的体元殿内，那些瑰丽的皇城美梦，碎了一地。
　　董宛扶着还在嘤嘤哭泣的卫香，站在失魂落魄的落选秀女们中间，等着内务府的发落。主事太监，那个眼睛里写满怨毒的桂公公，志得意满的拿着一长卷名单站到秀女们面前。人生落魄至此，董宛也懒得去想自己的去处，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不会再有第二个佟佳丹珠来救她们了，再次落到这个早就想置她们于死地的桂公公手里，怕是连还那个人情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瓜尔佳*崇奇，坤宁宫。”
　　“马佳尔善，慈宁宫。”
　　“乌那海*玉沣，储秀宫。”
　　“曹玉娥，长春宫。”
　　“吉兰泰，景阳宫。”
　　“文若蓝，钟粹宫。”
　　……
　　一个个名字从耳畔滑过，这些都是分配到东西各宫充当宫女的。董宛平静的在等待着，突然，桂公公的声音停了下来，董宛奇怪的抬头，正对上了那一双怨毒的眼睛，此时此刻，里面还闪着幸灾乐祸的嘲笑和彻头彻尾的蔑视，是要宣判这两个完全失败的可怜女子么？董宛的心空空的，竟没有一丝畏惧，结果如何凄惨已经不重要了，大不了，就是个死。
　　果然，那不长胡须的下巴一动，那片薄唇缓缓道出：“董宛、卫香，辛者库。”
　　辛者库？那是什么地方？董宛还在疑惑，卫香却已经一下瘫软在董宛肩头，那双丹凤眼因恐惧而变得有些失神，直直的盯着前面，嘴里呓语一般的念着：“不，我不要去辛者库，我不要去辛者库……”
　　“香儿你怎么了，那是什么地方？” 董宛紧紧抓着卫香的手，用力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卫香慢慢转过头来，脸色煞白，一双绝望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姐姐，那是宫中惩罚罪妇的地方，是全紫禁城最脏最累的地方，那里的人，都是最低贱的奴仆啊！可我们是秀女，我们是八旗选出的秀女啊，我们不该去辛者库的啊……” 话未说完，卫香已经泣不成声。
　　秀女是不该去那样的地方，可是在这大清朝，不该的事还少吗？董宛扶着卫香，紧紧的咬着嘴唇：无论那个叫辛者库的地方有多可怕，她们一定要振作精神活下去！哪怕活的再没有尊严，哪怕活的像一条狗，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一排玉齿深深的嵌进了红唇，一股带着腥味的液体涌进了喉咙，那是血的味道，是紫禁城的每个角落，正在隐隐散发着的腐朽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