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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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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薇篇
又是一个阴沉沉的天气。市中心高层会议室光滑的桌面碰上去有凉凉的触感,我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窗外香港雾蒙蒙的景象,在激烈的讨论中少有的走神。
终于他从座位中站起身来,下面的人渐渐停止争论。“对方的成本太低”,他说,“而我们在成本上无法再降低开支,这样下去会被对方挤垮的。”
我知道他已经考虑了几个月。果然听到他决定似的说,“我准备裁员。”
下面的人拿到文件,会议室陷入一片沉默,那上面的数字实在不能让人一下子接受。即使,主张的人是香港近来渐渐闻名商界的“boss from the hell”——杜世风。我的唇边情不自禁浮起一缕轻柔笑意。
从窗外收回目光。我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忽然开口,引得两侧的人一怔,“当然,这现在也只是计划,尚在讨论之中,最后的决定,我们下一次再与各位商议。”
最后一个人一离开,他便问,“阿薇,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说,“这不是小决定,没有充足的理由不能贸然执行。如果你是为了其他原因,我不反对。可是如果是因为来自宣城的压力,我请你等一段时间。”
“我已经等了很久了,现在已不能再等。”他断然道。
我轻轻扬眉,看着他的眼睛,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成本为什么这么低?”
“当然想过。”他微微皱眉。可是没有想通?我看着他眉心隐匿的忧虑,目光不由自主的温和。他看着我渐渐明白过来,“你有头绪么?”
我淡淡一笑,“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他沉住气问,“多久?”
“一个月。”
他盯着我。我回视于他。
我知道一个月可以让很多事情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亦可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我知道如今老资历的董事对你近年来一系列的改革不以为然,媒体舆论持观望态度已久,这个时候容不得闪失。。。
可是,信任我,信任阿薇,
他看着我的眼睛,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三个星期后,宣城爆出恶性商业欺诈事件,又是一周后报纸登出,宣城股票被估高于真实价格70%不止。。。CFO被判入狱25年。同时宣城宣布破产。
接到消息的当天,走在美国西岸的小城。路上接到他的电话。刚看到屏幕上的号码已忍不住笑起来,拿起电话,声音却故作冷静,“世风。”
许久没听到回音,我将耳朵贴近电话。海风吹得身旁高大的树木枝叶低垂,拂到我的脸。。。他忽然含笑低唤,“阿薇。”
我停下脚步。感受着耳边他低回的笑意。仿佛是回到了小时候,在杜家的游泳池边玩耍,一不小心栽了下去。。。他捞我上来。我双手牢牢抓着他湿透的白衬衫,吓得哭不出来,只感到心在胸腔里一下下的跳。。。又像是他出国前的那个晚上,漫天的星斗,我傲然仰视他,“世风,你去吧。有我在这里:你回来的那天,我会准备好所有你需要的。”
除了我没有其他人送他。他沉默看着我,眼底神情让我低下头去。“我需要的?” 他牵住我的手,低笑,“我需要的。。。还有一样东西。。。”。。。我在他一寸寸凑近的气息中心慌不已,而他在距我三厘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嘴角浅笑溢出渐渐到仰天狂笑,“阿薇,原来你平时的成熟厉害都是装的!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在哪儿。”耳边话筒里他的声音唤道。
我拉回思绪,“Beverly Hills。”
“真巧,说起那里,我今早在Robb Report上看到一个埃及复古式样的手镯,就是Beverly Hills的珠宝商Yossi Dina打造的。。。” 他未说完我已忍不住一笑,微微贴近了身旁的橱窗,“你猜我现在站在什么地方?”
“难道便是Yossi Dina的老家?”
“这就是人家说的缘分了。”我推门走进。手下的人已经利索的把图册找出放在我面前。图片上细细的镶钻精美绝伦,我猜想着那些古埃及文字的含义,暗暗提醒自己,一会儿可不要忘了问一下店员才好。忍不住轻轻对电话说,“真是漂亮。”
“你觉得好看,就买下来吧。”他微笑说,又嘱咐我,“你可要快点回来才行。爸爸要我参加东瀛周末的晚宴,又是点名要你陪我出席。”
“不晓得为什么。”我忍笑忍得辛苦。
他亦微笑,“快点回来。”
那却是一年中少有的清闲时光。第二天回到香港便又忙得昏天黑地。世风打算将业务向内地扩张,便把和海圣集团可能的合作看得异常重要。出发前一起分析资料时他曾说,想要在内地他感兴趣的几个行业里做大,一定免不了和两家打交道:肖家和张家。肖家独子肖近臣是海圣最大的股东,而张家上一代唯一的小姐张勤便是海圣众望所归的下一任CEO,海圣在世风下一轮布局中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而海圣的合作告一段落后世风立刻便要前往美国。我一方面要处理他不在香港期间新世风的事务,一方面忙于世风保险被权诚银行牵连到的一起不大不小的案件,同时又要为他的美国之行筹备,一时忙得几乎连吃饭的时间也无。我并不惧怕忙碌,自从世风从美国归来我的生活便常常如此,任手下把行程排到了数月以后,几件事情有条不紊的同时运行。
和秘书在餐厅晚餐时被记者逮到。看到我一边进餐一边和秘书讲个不停,她忽然问,“陈小姐这么多年来一直一个人忙碌,不孤独么?”
孤独?
我抬起头。这两个字在心头一绕而过。
见我理会她,她兴奋的凑上前来,“今晚的维多利亚仲夏狂欢夜,几家像您这样的小姐都去玩了,怎么总也看不到您参与这类party?”
我微笑不答。保安已经向这边走来,她一脸八卦的神情赶着问,“传言杜二少近来和公司中一位白小姐交往甚密,不知这是真的吗?”保安将她向门外拖去,她坚持不懈的不停追问,“。。。听说这次杜二少悄悄回港,飞机上有人看到他和一位小姐举止亲昵,不知您怎么认为?陈小姐!陈小姐!。。。”
我看着她消失在餐厅门后,低声答道,“我认为,这样的传闻很多。”
想到世风回港,忍不住心情轻松起来。一件件处理完了手头的事情,晚上匆匆赶往宴会。
世风还没有到。应酬的间隙便低声问世谦,问了几次他却都推说不知道,到最后干脆故意不答。我心中狐疑:“他什么时候出门你也不知道?什么事支支吾吾的?”
他闻言沉默,目光落在我身后,
我情不自禁顺着他的视线转过身去,看到世风立于门前,正低着头,和身边一位小姐低声说着什么。我怔在当地。。。他的目光柔和,嘴角噙着我从未见过的温存笑意,一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
而她腕上缠绕的,是世风让我买下的那条手链。
我没忘记那上面镶钻拼出的含义:True of voice。。。Whom he loves。。。。
那一瞬间,我感到我长久以来冷静刚强的心,如玻璃般碎了一地。
我听到世风的声音说, “这是我的朋友陈子薇。阿薇,这是陆清言。”
我的朋友。。。。陈子薇。。。
我能感到自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我管不住自己的目光凝视着他的脸。。。我的朋友,陈子薇。。。
她向我伸出手,“久仰大名。”
我木然挤出一丝机械的微笑,“陆小姐。。。幸会。”
我们的手握在一起。她手指的温度传到我冰凉的手上,我只觉得滚烫。而他看着她的眼神中仿佛有星光闪烁。。。她便是用这股温度温暖着他,安慰着他么?
我的视线望进她眼中一片清澈。他们间那丝如此自然的温柔牵连灼着我,莫名唤醒了我的神志。我忽然忆起他归来后的千百个日子。数不清的漫长夜晚我们在灯下对着铺满桌子的数据资料苦苦思索,一轮轮的鏖战,对手步步紧逼。。。荣耀背后我不敢看漆黑窗外是否有光亮透进,黑夜褪尽便是对方出击之时。。。那些商场上旁人无法想象的亲密,在退无可退之处一次次的全力扶持。。。那真是你可以在她那里轻易换回的?
我的心思渐渐平定,那起初的震动引出的魔障慢慢散去,世界重新以清晰的姿态出现在我眼前。多少年的风浪都稳稳渡过,我对自己说,阿薇,你怎么能在关键的一次乱了心智?
我微微一笑,问她,“陆小姐喜欢香港么?”
她点头回答,“嗯,这里不愧是世界级的商业中心,繁华的程度,只有纽约东京这样的国际型大都市可以比拟。”
我微笑,可是你真的了解香港么?你可知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听说你从未真正涉足商界。哼,别让繁华迷了你的眼,这背后的种种,你未必懂得。
我敷衍了几句,对他们微一颌首,“我们失陪一下。”
我让世谦不必等我,独自来到休息室,叫来一个人。
半夜接到他的电话,比我预料的晚了一小时。我看着电话屏幕上显示的名字,不知为什么心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不安。
不会出错的,我定了定神,接起电话。
“阿薇,你怎么能这样?”他的口气中有我从来没听过的痛心和怒气。
我心一沉,他怎么这样问我?他该知道,我若是真的想害她,她就不会在游艇停着的时候落水。
“。。。阿薇,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可是当时船上全是你的人,我又事先通知过你,凭你的细心,如果真的用心防范,她还会一个人在船尾么?。。。”
“如果我没有叫Maggie回去守着,你想没想过会发生什么事?”
我拿着电话的手不由自主地垂下。
我有些灰暗的心泛起淡淡疑惑,难道是我错了,难道他真的对她有着我无法想象的感情?
我不由自主抿起嘴唇。记忆中那个半大小子笑着指着我的嘴唇,“阿薇,你一像这个样子抿嘴我就开始害怕,你又在想什么毒计了?”
我情不自禁的微笑,世风,无论我做什么,你一定不要怀疑,我不是在害你。
重新拿起电话,拨出另外一串号码。
权诚银行已经接受调查有一段日子了,我一直在密切关注。这次像往常一样不会有事,如果没有人插手的话。
想到这里我一笑。
玩这些游戏的时候,不是不有趣的。
意外发现美珠在中间竟好像在无意中帮助我。我一时想不出原因,只隐约记得她提起陆清言时似乎每每带着说不清的敌意。罢了,不管她是为了什么,能得到她的帮助会让事情容易许多。
案子本来就很险,我不需要制造太多曲折。和世风约在Robb探讨下一步的对策。能看出他眉心透着淡淡的疲倦。我心底划过极轻的不忍。世风不知底细,这几天恐怕担了不少没必要的心。
“你今天好像很容易走神?”送我出来时他问。
我微微一笑,“想来是最近有点累。”
他意外的沉默。
我抬起头。
他的面色平静,我心底某处却忽然察觉,或许。。。他其实是明白的?
我们在无人的走廊静静对视。他的眼神依旧无波,我却在他的目光中感到一股无法平息的不安,让我渐渐无法自持。
他说,“你该走了。”
我身子微微一动,几乎就要转过身去,他的目光却牢牢的吸着我,将我瞬间淹没,我猛的上前一步环住他——“世风!”
他无声凝视着我,眼底没有一丝波澜。那平常令我钦服的镇定此时却是伤人的利器,无情的令我几乎落泪,即便在这个时候,我的决定主导着新世风几年间的命运,你还是不肯对我稍稍和颜悦色。。。
记忆中那个声音在心间莫名晃过。。。陈小姐这么多年来一直一个人忙碌。。。不孤独么?
我不孤独。我忽然站定脚步,盯着他。
几年没有片刻属于自己的生活,世风,是因为有你,我不曾感到空虚。因为有你,我在繁忙时候不需停下来一个人独自维持心情。我看过商场无数女人夜半无人时独自啜泣,只因为知道天明后仍需在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劳累中独立支撑。父亲离世时偌大家业交付于我,我直白告诉他我将等你回来,全力助你。。。这些年,商界的规则我通通摒弃。而为了她,我们点滴积累的心血你竟可以眼看它置于危险而不顾。。。我曾说只要你想要的我全都给你,这些话这些事。。。精明如你,会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世风。。。你的真心,你的爱,难道真的已全给了她?
性格中所有的争胜好强都在扯着我后退,我的手却死死的环着他,我的目光渐渐凝聚,那个认知调动了我生命中所有的执著,我用只有他能够懂得的目光追问,他最终的决定。
那本来的剧本在他的凝视中不知不觉间吸入了真实,带动我的心一下下随他的眼神跳动。
他的手一点点抬起来,轻轻放在我腰间便停住。。。缓缓上升,触到了我的唇。我能感到我一向没有一丝多余神情的面孔,因为他的触摸渐渐注入了温柔,我缓缓闭上眼睛。
他的气息一点点降临,慢慢笼罩了我。他的唇冷冷的,似乎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热度。。。可他终究是吻了我。我的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我所有需要证实的都已被证实,我的快乐无可抑制,我不需要知道他对她的感情——
我垂下眼睛。
他终究只会和我在一起。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像一场早就排好的戏。ZPek的人一批批暗中从新世风移出。权城银行那边的波动则在我的“劝慰”下偃旗息鼓。附着“阿赋在纽约被目击和神秘美女热吻” 大标题的报纸被秘书传到我手中,下面特大号照片里带着Yossi Dina的“神秘女子”以手掩面仓皇跳出车门。。。
我静静听手下的人在房间另一边用电话吩咐,“让他们紧紧跟住金原赋和陆清言。他们杂志没有这个实力,我无偿为他们提供一切旅费和器材。。。”类似的新闻一旦炒起来便再不需要我的人插手,阿赋的话提性足以引起排山倒海般的追踪故事和连续报道,连陆清言传说中“同居多年”的男友肖近臣也被牵连传出和美国高级娼妓的花边新闻。闲暇时我浏览着这些娱乐消息,忍不住想,这些记者也不是完全的废物。
只有香港政府官员的那件案子,手下的人跟着我久了,脸上的表情愈发的不敢确定:“陈小姐,您确定要这么做?”
我看着他们一脸的不忍,忽然沉默。
这么久了,多少次容不得一丝猜疑的合作,在这个险恶商场上,没有人知道那样的信任要用何种的亲密来形容。阿赋的事情他没问,或许是对我的信赖,或许是这么多年来的感情。。。这么多年的感情?思绪忽然停顿。感情。。。我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锉刀一样,旋回着滑在我心头,感情,是什么样的感情?在他心里?
‘友谊’么?
我不能不被自己嘲笑。
而这次不可能再瞒过他。虽然经手的人不只我一个。可是,聪明如他。
忽然感觉很累,我对他们轻轻挥手,“把消息放出去,让他们知道这是他做的。”
人都离开后,一个人去参加一个无关紧要的鸡尾酒会。大厅在最高的一层,我独自沿一排透明的落地窗走去。窗外是市中心最繁华的地带,无数高楼灯光璀璨,夜色炫目而华丽。。。我是真的很喜欢香港的夜景。
忽然柱子后人影一闪,有人差点撞到我身上,我一个踉跄,酒杯差点脱手,是谁这么莽撞?
那男子扶住我的手腕,“小姐,你没事吧?”
我抬头看他,有半秒钟的呆愣。他的黑礼服笔挺精致,外表无懈可击,周身漂浮着完美的优雅高贵。他的脸我明明从没见过却有着微微的熟悉,嘴角一□□人的微笑,眼中则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他轻轻一笑,直视我的眼睛,“我让小姐受惊,万分的过意不去。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借一步说话,向小姐表达我的歉意?”
他说的话轻浮不着边际,眼中则带着与生俱来的悠闲,仿佛世间所有费心算计都是一场儿戏。我忽然知道了他是谁。
可是他为什么要找我?我心思急转,如果没错,应该是为了陆清言的事。凭我从他的资料得出的了解,这个人不是简单角色。他若是决定插手,我倒是有必要跟他会一会,我有预感,他如果从中作梗,我可能会遇到不小的麻烦。
可他似乎轻浮的外表下暗藏着让我不敢接近的东西。不敢?这么多年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胸中的傲气油然而生,我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当然可以。肖先生请。”
他果然没有惊讶,微笑着欠了欠身,“陈小姐请。”
两个人都没有讲太多废话,必要的恭维客套问候致意在十分钟内统统说完,我微微一笑,悠闲问道,“肖先生的朋友陆小姐近来可好么?”
他嘴角亦展开徐徐笑纹,带着开玩笑的口吻反问道,“那要看陈小姐是不是准备高抬贵手了?”
我忍不住仰面一笑,原来他竟是这样的人。于是顺着他的口气说,“有肖先生在一旁护驾,我怎敢造次?”
他眼中却萦绕起疏离的笑意,那一股压迫感从他身上悄然而生,他嘴里却说道,“就算有我在旁,又怎会是陈副总的对手?”
气氛骤然变冷。我盯着他的眼,缓缓咽下一口酒,顿了顿说,“肖先生,让我们用最直接的方法说清:你和陆小姐青梅竹马,感情上和我对世风是没有差别的。我用我的想法揣度,你并不希望陆小姐辛苦跋涉,到头来只总结出理想和现实相差甚多的悲剧性定律。”
他无声回视于我,我在他的目光中毫不畏缩。“与其几十年后悔悟,不如现在彻底认清,免得耽误了人生。陆小姐人在情场中,有时候难免糊涂,终有一天她会发现,她要的和她得到的不甚相同。”我一字字的说,“谁又敢说,我不是在帮助她。”
“现在做这种结论,为时过早。”他淡然垂目。
“真的么。”我暗暗冷笑。他若不是弄清楚了所有来龙去脉,才不会来找我。
他一笑,抬起头来,眼中露出淡淡的欣赏,“陈小姐果然聪明无双。我相信陈小姐的判断,或者说。。。我相信杜老先生的能力,”我竦然一惊。他仿佛没有察觉到我的神色变化般继续说道,“。。。可我也不愿完全就此放弃。不如我们各退一步?”
“好。不过,我不会改变原本定下的时间。”
“既然这样,我便静候佳音,不再插手。到时杜二少若真如你所料。。。”他带着银戒的手指在玻璃桌上轻轻一敲,“张家这边若有风吹草动,我会收拾场面。”
我轻轻勾唇,“如果结果相反,我会当即放弃所有努力,保证不再为诸位添一丝麻烦。”
“一言为定。”
我向他微笑着举起酒杯,心中有棋逢对手的快意。“希望我全盘料错。”
他一笑饮下。我没有靠看见,而是感觉到,那淡淡的担忧在他心底划过长长一道水纹。
我忍不住转过头看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世风呵,你也应该醒悟了,你的身边,这些年来,能真正给你帮助,和你相携作伴的,只有阿薇啊。
回来吧。
如果你还在梦中,就让我把你唤醒。
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去见一个人。
跟管家穿过鸦雀无声的走廊,我的裙摆轻轻擦过发黄的藤椅,家具。眼前夕阳映照下的院落让偌大的房子蔓延起民国的味道。我在门前驻足。香港几大家族的房子恐怕只有杜家有这种独特的风格,让我每次走来,总有一种错觉,好像是走进了一个交错的年代。杜伯父阖眼靠在躺椅上。他身后泛黄的枝叶轻摆,仿佛摇曳着暮年停滞心头的年轻记忆。
“阿薇。” 他这样唤我。
我微笑答应着,走上前去。他却一时没有再开口。
他的病情不断恶化。我知道他本来是要立即通知世风世谦的,结果却在得知世风和陆清言的事以后改变了主意。他自己什么也不说,我们便只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世谦说他在一些事情上越发的强硬,我在近几次探望他的时候却只见到他温和的神情,便如此刻眼前的这幅画面。他在夕阳的余晖中微微眯起眼来,“很久没见到你了,听说你近来很忙?”
我很想说,“陆清言来香港了。”嘴唇一动,终究不敢说出口来。
不料他微笑,“阿薇,你在介意陆小姐的事?”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他对我向新世风近来施加的压力了如指掌,可他毕竟什么也没说。
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阖上眼睛。
我静静立于一旁。小时候曾有很久一段时间,每次看到他这副样子,我便忍不住去猜他在想什么,直到自己踏入商界,再没有时间做类似的胡思乱想。不久前的一天,我忽然发现,自己毋须费力已能理解:他想的人,是世风的生母,那个香港曾经的红星。杜伯父当年和已经身怀六甲的夫人离婚,只为了能堂堂正正娶到她,结果她在生下世风后离开了他们父子去日本。这算是他一生的正面形象中最大的污点了。当时就是这个认知帮我促成了在陆清言的公众形象上做文章的决定。现在发现,引发的后果比预料中要成功得多。我无法想象,一个人在经过了大半生的曲曲折折之后,怎还能如此在意年轻时一段小小的插曲。
他仍闭着眼,沉声道,“我一直知道他很像我。却没想到,连年轻时候犯下的错,都如此相同。”
我闻言垂首。半晌,试探着说,“我们还年轻。”
他安静的笑,“有一些错误,却不值得用半生的心血交换。何况,我也没有时间让他慢慢成熟。”
我心里顿时增了几分把握,忍不住展开一个笑容,道,“伯父,你不必太担心了。世风在大事上可从来没有糊涂过。”发觉自己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带着不明的骄傲。
他不语,躺在睡榻上,白发在阳光中闪烁着淡银光泽。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身后留下的东西,总要交给一个稳妥的人。。。年轻人做事不顾后果,也不曾想过,那张家,岂是我们轻易碰得的。”
我心底一惊,快速扫了他一眼。他的神色如常。我悄无声息的抿住了嘴唇。
他缓声道,“听说,世风不久前指名在澳门新增的工程里加进了美国的几个企业。那几个人中,有陆清言的朋友?”
我停顿了数秒,“是。”
“哦。。。那个阿赋,也是她的朋友?”
我忽然觉得阳光刺眼,鼻尖上微微渗出汗珠,“是。”
他好像听到了一件趣事般嘴角缓缓牵起。那表情明明是一派慈祥的,却因为唇边那丝弧度,在我眼中透着异样的诡异。。。我无声伸出手,轻轻撑住了身后的柱子。。他忽然说,“世风要订婚了。”
“什么?”我愣住。
“我上次去拉斯维加斯,他请我多留几天,说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对我说。不巧我第二天另有急事,找他不到,晚上便叫来他身边的人,问世风到底要说什么。
“你猜猜是什么?”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睁开眼睛。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几乎让我无法呼吸。。。手指在坚硬的石柱上一点点缩紧。。。
——“是世风想要和陆清言订婚。”
霎那间仿佛所有光亮都从周身暗去,只有他的声音回旋耳边。。。订婚?订婚。。。我只感到浑身冰凉。。。难道他真的会为了她。。。我紧紧咬住了下唇,盯着他的脸,那是你见我的原因么?之前的话不过是为了取笑我?借此惩我在太岁头上动土,嘲笑我下错了注?哼。如果是这样,你不会看到你想要的。
我控制着自己的声调波澜不惊的镇定,“伯父,如果没事,我先走了。”说罢转头离开。
他的笑声忽然从背后传来,“阿薇,你其实不需要担心。”
这句话直到我走出几步之后才渐渐在我脑中形成含义。我站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眼睛。“这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懂得他生活在怎样的地方,他真正不可缺少的又是什么。阿薇。”夕阳即将没入地平线中,他的眼神在金色光芒中睿智而淡漠。
“商场上千头万绪,变幻无常,其实到了最后关头,只有两个选择。
“两个选择而已。”
我站在原地默默望着他,再没有出声。
那天晚上,传来杜伯父病危被送入医院急救的消息。像是早有的默契,我放下手中的事,叫秘书备车。医院顶层的窗子,我看着世风的车子飞驰驶来。“Karl,”我唤道,“主席吩咐,世风一到你就去他的病房。”
房间另一边的人躬身离去。
他会么?
我开始在原地踱步,他一定会有犹豫。。。他会不会。。。心底第一次泛起如此紧张。他会的,他会的,我一遍遍安慰自己。ZPek的合作,东瀛的继承权,挽救YDL的最后机会。。。这么多年的扶持。。。这么多年的心血,你全部的梦想。。。
我忽然不能再想下去。在顶楼没有人的房间,放任自己埋首臂间,遮住自己生来第一次完全无法维持从容的神情。
数到不知第几个小时,接到手下的通报:世风离开病房,开始准备商谈谭家对YDL的收购和遗嘱继承权的细节。
手下的人一个个离开。我静静看着手中文件上他刚刚签下的字迹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一点点变得真实。神志完全清醒。我忽然控制不住的大笑出声。这一笑便停不下来。。。从椅子上笑得坐不直,一路跌到地板上,双膝被冰冷坚硬的地面磨得生疼,皱起眉仍控制不住地笑,仿佛这一生都没这样笑过一般。。。直笑得全身痉挛,我捂着脸趴在桌上,脸颊滚烫,全身停不住的颤抖。
我笑自己这一天来无谓到可笑的担忧,世风啊世风,我的世风。。。
不要说他不敢赌,我的世风是香港最有胆识,最敢于冒险革新的商场精英,他怎么会不敢赌?
我哧笑一声,陆清言,是你自己的价值太小,赢了你得到的那一点点可笑的安慰,又怎么能和一旦输了失掉的东西相比?
我轻轻打开房门。他一个人站在宾馆雕刻精致的窗棱前,修长背影隔开地毯上一弯月痕。我背靠在门上。像是百年前漂泊奔忙在这片古老土地的传教士般,要每每看到那个标志才安心。要见到他才安心。
这会是另一场一触即碎的梦么,一年来的曲折此时终于划下句点。我望着他在黑暗中有些恍惚的轮廓,放纵自己沉醉于这已经等待了数月的一刻。他离开香港去欧洲后我便再没见过他。他瘦了。
我坚持亲自来这里接他。既然早晚都要面对,不如现在就开始。我会给你时间,世风,但不会太久。
抬起手来,打开所有的灯。“天黑了你没发觉么?还是被陆小姐传染了多愁善感的习性,喜欢一个人在黑暗中徘徊。”
我走上前去,在离他一段距离外站定。
“你要知道她是因为太清闲了才会生出这种种愁绪,我们却没有这种福气。”
他回转身,“你错了。
“我不想打开灯,是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有多恨你,阿薇。”
我微微浅笑,“你恨我的程度却远不如杜伯父爱上你的生母时那样疯狂。
“我们此时以为会长久的是不可信的。世风。我只是帮你抓住了眼前实实在在的东西而已。”
他无声走近我,轻抬起手臂。我感觉着他的手指如情人的抚摸般一点一点划过我的脸颊,在我的皮肤上赫然留下淡红的指印。我对上他的眼睛,我是太爱你了才会忘了告诉你,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一手擒住我的脸,
“回香港前我要见她最后一面。”
说着他低下头,用冰冷的双唇轻轻触了触我同样没有温度的嘴唇。
然后,阿薇,我看到他用眼神对我说,我们两个再一年年,慢慢的,共同度过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