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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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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条件反射地抓住他手腕,“你说什么?”
他笑,“干吗反应这么强烈,我还没说到好玩的地方呢。Veronica,你跟了Ed这么久,应该听说过,Ed在香港商界做出争议最多的几件大事之一,便是全面整顿杜家名下几大主要公司,对在位职员实行惨烈的疯狂淘汰制,手段之雷厉风行,堪比GE当年的Jack Welch。特别是他老爸的东瀛集团,最不幸的几家公司据说至今为止已经踢出了总员工人数的20%。”
我望着身前人造湖在风中泛起的波纹向另一边缓缓漫开。半晌才说,“我听说过。”
他微笑续道,“那么你也应该听说过,最近香港的失业问题被媒体再三提及,政府部门的脸面就快要挂不住了。”
我的嘴角微微下沉,“你该不是要告诉我,这个风声最紧的时候,他们需要制裁一下Ed的新世风来缓解他们的尴尬。”
Chris微笑着不再说话。我忽然想起几天前在肖家老宅时秘书带来的新闻,心底渐渐泛起一丝疑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希望你们不是在指望,我听到这些消息后直追到香港去‘见他最后一面’?”
他低低的笑,“岂敢。如果故事只是到这里,我们称之为刺激就未免小题大做了。这中间真正好玩的地方乃是:正当‘制裁’新世风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政府相关部门中叫嚣要采取最强硬手段的一位重要官员,几乎是一夜之间,忽然丢了官职。并且就在几天前,这名官员被要求回内地接受调查。”
Lisa忍不住插嘴道,“可是就这么判断两者之间的因果联系,未免牵强。”
Brian故作惊讶道,“我们可没说这中间有什么因果联系啊——小姐,你的想法会不会有点太险恶?” Chris哈哈大笑,随即察觉到墓园中这笑声的不妥,勉强忍住。Lisa瞪他一眼。
我们的车子一直沿墓园弯曲的道路缓缓跟在我们身后,这时便停在几步远的地方。我向树荫中走了几步,沉思着问道,“那么这位官员被撤职的原因是什么?”
我有感觉Chris一直在等我问这句话。果然他听到问题后立刻面露微笑,放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 “局限于极少数人的一些圈子中有个传说,说这位官员被毫无先兆的突然拿下,乃是因为他的上司监管部门在不久前的一个美好的早晨,接到了一个黄色密封信封包裹的匿名录像带。录像带摄于澳门某酒店中,高清晰度,真人实拍,视角宽阔,能见度高。。。”
Brian忽然道,“这一部分我怎么没听说过?澳门拍下的录像带。。。是什么样的录像带呢?”
Chris委婉一笑,“什么样的录像带,你猜呢。。。”
Brian假意沉思道,“这么说,一定是内容又健康,又富有积极教育意义的正面内容。”
Chris笑不可抑,“你再猜呢。”
“看你一脸□□的笑容。。。你也在录像带里么?”
“那要是个女官员,我说不定就去了。”
“能做到高级政府官员起码都四五十了,你恋母么?”
。。。
我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他们两个,“你们听来的这些香港的传说,有多少是可信的?”
Chris和Brian对视一眼,一手整了整领带,忽然正色,“陆小姐时间宝贵,不想听传说,那么我们不妨直接进入正题,把该说的‘事实’讲给你听。”我看着他一脸和他性格极为不符的肃然,感觉自己回到了当年和他们同班的大学讲台上,他一本正经的在Marketing课堂上分析某罐头起子不该打入南非市场的二十五个理由。我不由自主面露微笑。他忽略我的神情道,
“自从Las Vegas的庆功宴以后,香港商界最关注的事无非是Edward To在YDL事件之后会采取的举措。YDL丑闻曝光当天新世风股价狂泄。主要原因众所皆知。但知情人士称,这中间还有一个不可忽略的‘次要原因’——YDL出事那天早晨Ed的爸爸杜东霆抛下儿子,到St. Barthélemy出海度假去了。”
我听到这里,心底已经渐渐泛起一种预感,不由自主收敛了原本的漫不经心。他冲我诡异一笑:
“若干年前,Ed初入商界在马来西亚投资失误,其时正值亚洲金融风暴,Ed一路人马几乎全军覆没,关键时刻杜老当机立断,在最短的时间内调动三十亿港币使儿子幸免于难。如今YDL出事这么重要的消息,堂堂东瀛集团主席杜东霆会事先毫无知觉么?如果不是,老人家一个字也没留下便在消息发布当天逍遥自在去了,这代表着什么呢?”
目光扫过我的神情,他的笑容加深,“如果怀疑这只是巧合的话,那么接下来的这几天内香港各方人马出动也没能联系到老人家的踪影,就不能不让我们疑惑:难道一向不遗余力支持儿子的杜老这次准备插手不管?我和Brian这次在香港适逢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个话题:如果传言是真的,这对Ed来说不亚于致命一击,——以新世风成立不到几年的基业,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填补YDL金额过亿的缺口,就算可以熬过难关,也恐怕要花费几年的时间才能恢复元气。商界形势每天千变万化,谁知道经过了这长长的几年后,商场上又是怎样一番情形?”
说完,他转过头来正视着我,“所以,真正值得担心的,并不是地方政府要制裁新世风这件事本身,而是赶在这个时候,如果政府也在背后趁火打劫,则新世风很有可能从此一蹶不振。”
过了好久,Lisa忽然哦的一声,恍然道,“几天前在Las Vegas的那天晚上,Ron刚刚冲出房子Ed就接到一个香港来的电话,第两天就火速赶回香港了——那应该就是。。。”
“——政府官员要求见面。”Brian接到。
我一直沉默,这时轻轻说,“政府的事情不是几天前才发生的。早在Vegas庆功宴之前,在Sylvia家的茶会上他就跟我提起过这件事。”
Brian差点跌破眼镜,“他跟你说了录像带这件事??”
我淡淡道,“是回香港同政府官员见面的事。”
随即转头面向Chris,唇角不无嘲讽地说,“我都不知道,一向只知道贪玩胡闹的你也可以把商场上的事分析得有条有理。看来你们和肖公子一样,不管表面看起来怎样,都与生俱来带有这方面的过人能力。你们偶尔的‘出人意料’,让我目瞪口呆。”
Chris一笑,恢复了往常嬉皮笑脸,“不敢不敢,如此盛赞我受之有愧——这几句话可是我和Brian在飞机上花了几个小时才把各方面消息凑齐的。”
Lisa奇道,“那你为什么花那么久去想?”
Chris装作没听见,边整理着黑西服的扣子,边闲闲道,“我们家在香港有一段时间了。香港这个地方做生意,政府的作用一向很微妙。Ed再有能力的人毕竟只有三十岁而已,单独一个人和政府打交道。。。起码,如果我们心底对这件案子那个隐秘,大胆的猜想是真的,我可不敢说他是不是做过了头。。。
“我要是你,在这个时候会陪伴在他身边。别忘了刚刚Mr. Engert坟墓前Sylvia的样子,有些事过后懊悔可就晚了。”
说完,他低头看了看表,对我们一笑说,“小姐们慢聊,我们晚上还有约,必需先走一步了。”已经接近车门的地方他却回头,
“算了,我好人做到底,把最后一个‘事实’也告诉你,”似乎斟酌了一下,才贴近我耳边低声说,“录像带的事情八成是真的——因为经手的人,刚巧是我爸爸和杜总裁在澳门共同的朋友。”
说着仰头哈哈一笑,“我冒着全家被关起来的危险告诉你这个秘密,你可要记得我的好啊。。。”笑着和Brian坐进各自的车子,向墓园门外驶去。
Lisa看着他们的车子离开,走近我问,“他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我看她一眼,转过身子,顺着垂到身旁的树枝揪下一片叶子,“是个无聊的笑话。”
Lisa忍不住翻白眼,“还真有心情呢。”一眼瞥到远处Engert家的车队正向这边驶来,忙转过身和我一样面对湖畔。半晌,有些不忍地说,“这两个活宝,在Sylvia爸爸的葬礼上口无遮拦胡闹一通就走了,Sylvia看到一定气死了。”
我的嘴唇情不自禁微微勾起,“你觉得他们两个人从香港日夜兼程赶到这里,是为了参加Engert家的葬礼?”
Lisa眨了眨眼睛,“那是为了什么?”
阳光从头顶枝叶的缝隙中透下来打在我身上。我忽然觉得午后的微风凉爽宜人。
口中却说道,“有点冷。已经快到秋天了。”
Lisa没心没肺的说道,“你看Chris和Brian外套里面薄薄的衬衫,我打赌香港还热得和夏天一样。”
我不禁莞尔,“希望如此。”
Lisa果然忍不住说,“。。。那天你‘出走’之后不知去向,房子中所有人都找不到你。。。香港的电话打来后应该是用人最急的时候,他表面上不说话,却一夜间把自己的人统统调过去找你。。。后来,竟然还亲自打电话给肖公子问你有可能去的地方,连前几天的事情也顾不得了。。。”
见我仍不答话,语气中渗入了一丝不耐,“Ronnie,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样躲躲藏藏的一直逃避。。。我真不敢相信是你。”
“我没有想要逃避。”我慢慢地说。“或者说,和他的事情没有办法逃避。我只是。。。”
Lisa挑眉替我续道,“。。。你只是需要他给你合适的时候和理由,才能允许自己回到他身边?”
头顶树木茂密的枝叶在阳光照耀下微微泛着淡黄,打下一片明暗不定的影子落在我们脚边。我笑了笑,丢掉手中的叶子扔进湖里,“你不是我身边第一个想到这点的人。”
拿出手机,按下一个键。
“Vertu Concierge。How may I help you today?”
“我需要一架去香港的飞机。”
Vertu的私人助理服务一向行动迅速,当晚就安排好了一天后的飞机,从纽约到香港。我没有通知任何人,只简单收拾了随身的东西,根据那边的天气让Lily添了几件衣服。Lisa声称原赋一周后将在香港举行演唱会,所以坚持要求与我同行。去机场的早晨她的行李从Las Vegas我们的住所捎来,足足装了四个箱子,其中两箱是阿赋的专辑海报以及fashion campaign。我自从生病的那几天起一直失眠得厉害,只歪在一旁看着她兴高采烈指挥着几个人把她的行李安放在各处,已经没有力气发表见解。
飞机起飞不久我便拉下窗子准备睡一会儿。她却不许,拉着我看她吩咐别人帮她打下来的原赋的新闻,足足有厚厚一摞,她拣有趣的念给我听,东拉西扯一说便是几个小时。我心不在焉的坐在软软的沙发上,看着身穿制服的机组人员从身旁穿过。不知为什么,自从上了飞机,我每次见到他们都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劲。
Lisa在一边宛自喋喋不休,“Alex Kim好像还是没有对你们两个的‘亲密照’做正面回应,这篇报道上说记者甚至曾把电话打到杜家,结果也没套到任何消息。。。不过这已经是几天以前的消息了,让我找找看最新的。。。”
午餐后黑发的高挑空姐微笑着端来饮料和水果。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明白自己一直在疑惑些什么,“Lisa,你有没有发现,这架飞机上都是亚洲面孔?”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眨了眨眼睛道,“可能因为。。。这是去香港的飞机,所以他们特意安排的?”
“咱们以往自己叫飞机去中国旅行,有几次飞机上刚巧全是亚洲面孔?”
她耸耸肩,目光落回面前的新闻上,忽然愣住,一手指着上面的文字张大了嘴巴。我凑过去,看到上面写着,“。。。Alex Kim终于对前几天的偷拍事件表态,表示和陆小姐是儿时好友,更语出惊人:他和陆小姐在曾祖父一代有一位共同的祖上,两个人是有血缘关系的远亲??!”
Lisa喃喃念着下面的备注,“据说当时拍下那组照片并大肆渲染的记者看到声明后差点喷出一口血来,称这完全是Alex被媒体纠缠无奈杜撰的故事,发誓要查出真相,把事实公布给读者。。。”
她重新看了一遍报道,嘴角忽然溢出一丝笑意,抬起头以询问的眼神望着我,“Well?”
我向后靠在沙发的靠背上,慢吞吞说,“Well,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们两个是中学的好朋友,有一次意外发现,我们两家的族谱追溯到三代以前的确有一位祖上有相同的名字,来自韩国的同一个小城里,他的姓Kim(金)便是来自韩国。”
“那么,我需要听到的结论是:如果你们两个结婚——”
“——有生下白痴的可能性。”我看着她如狼似虎的眼神,回答时不敢有丝毫犹豫。
Lisa笑得像一朵正午阳光下盛开的花朵。我忍不住笑她,“所以说,Alex Kim是你一个人的了。”
她吃吃的笑,“还没有,还差那么一步,嘿嘿嘿嘿。。。”
我挑眉,拣起一粒葡萄送进嘴里,“这么说,你已经拟了详细的作战步骤,而且开始执行了?”
她的表情渗入一丝神秘,“这还需要你的帮助才行。。。”
我不明所以的望着她。她忽然坐直了身子,问道,“那么,Veronica,你对Edward表白过了吗?”
我的手一抖,葡萄骨碌碌滚下桌子滑到了地毯上,旁边的Lily忙捡起来扔掉。人走净了以后我顿了顿才说,“你话题是不是转得太快了一点?”
“不快不快,”她笑眯眯的央求我道,“Ronnie,你跟我说说你们两个的事好不好,我忽然很想听。”
“你发什么疯。”我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她,闭上眼睛休息。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Lily的声音把我唤醒,“陆小姐,张宇升先生下午打电话找过您,需要现在回复吗?”
是大哥?我坐直身子,脑子一点点清醒。刚刚也一直没有睡实,心里原本就有些烦躁,听到这个名字更泛起恼火,“现在回复。”
电话接通,我劈头说道,“大哥,你找我?”
大哥在那边笑,“火药味好浓。听说你和杜世风吵架了?”
“你有脸提?”我的怒火立刻被他引燃,“那我也不必婉转了:近臣那天发酒疯是为了什么?是因为他和你去了同一个party——是你告诉了近臣!从一开始权诚银行的事情,到这次你在里面捣的鬼。。。我不想这样对你说话,但是我不得不警告你,你已经做得够了,不要再自以为是的在我们之间挑拨任何事情!”
他的语气平静,“清言,你要明白,权诚那件事情不是我导演的,那天就算我不让你看到,它还是会发生。就像近臣对你的感情,就算我没有刺激到他使它表露出来,它还是存在。”
我冷笑一声,“你看到前几天的Forbes肖公子和Hunt大小姐的报道了?”
“看到了。” 他慢慢说,“我一直劝他不必这样做。”
不必这样做??我一愣,随即不屑道,“你如果又要搬出那一套‘你和近臣应该在一起的十万个理由’,就不必浪费时间了。”
大哥一时沉默,话筒那边隐约响起打火机的声音。半晌,他才续道,“还有呢。你这么大的火气应该不会只因为这一个理由。”
“没错,”我冷冷道,“我的确有别的事情问你——苏圆圆的事情。别告诉我你没有听说。Engert家为什么才用了区区两天就把她开除出这个圈子?我从来不知道,未来要嫁进我们家的人能被人这样欺负。”
“谁说她是要嫁进我们家的人。”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不由微微冷笑,“这就是为什么苏圆圆来这边这么久你们都不出一声了。。。张总等的就是这种事。你们索性连我也瞒住。”
大哥静静打断我,“我们要是准备瞒你,自然有一千种方法达到同样目的而不让你得到一点消息。”
我一时语塞。他在那边轻轻一笑,“清言,你把我们想成什么 ?Engert的人风声放到这边来,你以为还需要我和姑姑亲自给他们答复么?”
见我不说话,他续道,“她不懂这里的规则,出纰漏是迟早的事。张家在这边一举一动关注的人比你想象的多。有人打听这边的动静,自有人告诉他们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无需我们亲自出面。张总,你的舅舅和我,从来没有赞成过阿仁和苏圆圆的事,事实如此,总不能让我们在各处对人假装我们等不及要把她娶进门来。”
他的话音再平常不过,我却忍不住感到微微心凉,忽然有些理解苏圆圆心中的孤独与恐惧。垂下了眼,半晌才低声说,“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这些么?”
“不是。”大哥的语气几乎是闲闲说道,“我是要告诉你,我要结婚了。”
我电话几乎从手中滑出去,连忙握紧话筒,“你要结婚了??
——“你疯了!”
大哥笑出声来,“什么我疯了?不要怪我说得太突然,我已经尽全力语气放松地把消息说给你听。”
我的大脑飞速旋转,结婚结婚结婚。。。“可是你要娶谁?哦我想起来了!那个女服务生!!可是。。我还没听过你订婚?”
“芷湘出生普通家庭,并没有经历过这些程序,我不想给他们家里压力,所以省了那些繁缛礼节。”
“哈,你果然考虑周全。。。”我拉起窗子想让阳光透进来,好给自己一点真实感。不料外面天色昏暗,已经快要天黑。我喃喃道,“你疯了。。。刚刚还费尽心力的要把苏圆圆踢出门去。。。我妈知道了打折你的腿!”
“姑姑上星期看到了芷湘,非常喜欢她。”
“张总这么跟你说?”我完全的不信任,“她上次跟我说要我带苏圆圆来这边深造,现在苏圆圆已经彻底消失在这个圈子里。我劝你先给你的那个芷湘上一份巨额保险。。。”
“你冷静一点。”大哥淡淡说,“我和姑姑不赞同苏圆圆和阿仁的事情,从来不是因为她的家世。她和芷湘是两种人。”
我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对着话筒说,“你再说一遍给我听。”
“我和芷湘就要结婚了。”大哥重复着,语气平常却无比认真。
我却忽然无言回应。结婚。。听起来那么遥远的事情,为什么让我感到有微微的熟悉?
不由自主侧过身,额角轻轻抵着窗子。玻璃外已经有星光一点点现出。黑暗中飞机开始缓缓降落,偶尔有薄薄的云穿过玻璃上我的倒影,宛若一层灰色烟雾缠绕在星河中。。。记忆在恍惚间已经找回自己的次序。是了,原来就在那么短的一段时间以前,有个人曾含笑看着我说。。。“我想站在爸爸面前宣布,我就要和一位小姐订婚。”
。。。“清言,不知你那天会不会有空?”
我忽然没有了站立的力气,慢慢靠在沙发里。
“。。。恭喜你。”
大哥如往常般及时捕捉到了我的情绪,转变话题道,“不说这个了。我刚才打到你的几个电话上都找不到你。你在哪儿?”
我望着窗外渐渐出现在视野中的香港夜景,静了一会儿才说,“我在飞机上。”
“飞机上?”大哥诧异道,“去哪儿?”
我有些犹豫,但知道这种事情没办法瞒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在去香港的飞机上。”
回应我的是预料之中的一阵冰冷的沉默。大哥的语调里忽然听不出真实情绪,只听到他一字一顿的重复,“你在去香港的飞机上。”
我不由自主咬住下唇。
大哥二十几岁接手Robb,掌管张家在内地产业中最复杂棘手的一个分支十余年,在娱乐行业内有着令人生畏的名望,数年前Robb迅速扩张招来各地同行业内无数恶性纷争,却几乎全部不了了之,自那时起业内便流传着各种关于他手段凌厉甚至冷血狠绝的阴暗传说。然而对于我这个小他近十岁的妹妹,从小在他那里感受的只有宠溺。母亲永远莫测的面孔让我不敢对她过于亲近,需要避风港的时候,永远是跑去大哥的地方。极少极少的时候我才有机会稍稍理解大哥温和以外的形象从何而来,比如说现在。我一时竟有些不敢回答。
大哥的声音莫名透着危险。
“听说,杜世风前几天回了香港。你去干什么?”
我吸了口气,尽量保持语气如常,“。。。我去找他。”
“哦。”大哥缓缓问道,“是他良心发现,知道自己说的鬼话很伤人,给你道了歉然后求你过去的么?”
我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没有。。。”
“那是他总裁当惯了说不出口,所以换种方式,派飞机来接你么?”
“也没有,是我。。。”
“几天前你和他吵架跑出去淋雨结果大病一场,他有向你解释为什么他第二天就扔下你回了香港么?”
“不是的大哥,他当时有重要的事。。。”
“陆清言!!”——大哥猛地吼道,令我几乎惊跳出声——“你贱么!!?
“——不过区区几个月以前你为了他在香港差点被陈子薇扔到海里淹死,结果不到两个礼拜就看到他和那个女人在Robb亲热!我要你亲眼看见他干了些什么还不够,他几句甜言蜜语就把你哄了回来!如今他为了一点陈年旧帐跟你摆架子发脾气,你竟然还有脸倒追到香港??——你就这么不值钱??!从小到大多少人追着你宠着你你看都不看一眼,为了一个香港人不费吹灰之力差点让你把命搭进去,放在身边明摆着的感情你从来不知道珍惜——”
我急急辨道,“大哥,近臣从来没有给任何人任何机会窥到他的所谓‘感情’,你不需要为了打击世风往他脸上贴金——这中间的一些事情,只有我们自己心领神会。。。”
“去你妈的心领神会!!”大哥怒不可抑,“你知不知道你是谁!?是什么身份!?你出自什么家庭你清不清楚?你是那些每天无所事事不知廉耻靠做梦和追男人过日子的白痴女人么? Robb底下连上一点档次的小姐都懂得适度进退的道理维持身价,这么简单的事需要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你吗??我从来没想过会对你说这种话,但现在你让我忍无可忍——你懂不懂什么叫做起码的矜持?什么叫做女孩子的自尊?你是外面那些没见过男人的——”
他硬生生咽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词语,微微喘着气。我的额角抵着冰凉的窗子。
旁边一名机组人员轻手轻脚的走近,有些小心翼翼地提醒,“对不起小姐,飞机正在降落,请关闭电话。。。”
Lisa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在一旁嬉笑道,“呵呵不会有事的,我一直好奇打电话会不会真的导致坠机,你能帮我讲一下这中间的原理吗?”
机组人员有些无奈的说,“对不起小姐,但是我们有要求。。。”
Lisa笑着示意她低下头来,在她耳边快速说了些什么。那人一愣,转身匆匆离去。
。。。话筒那边大哥似乎吸了口烟,过了好一会儿,才缓了口气说,“你现在就给我理由,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不顾一切的跟他在一起。”
我垂着头。上方打下的灯光照不到这个角落里。飞机的噪音渐渐淡去后便是暗无边界的沉默。握着电话的腕上手表的秒针一下一下走动着,听得久了,仿佛是话筒另一侧传来一声声叹息。大哥的话说得那么重,他一定希望我狠狠反驳他然后告诉他真正的故事不是这样的。我不该让他等待。
可是那些关于尊严的提示,那些关于矜持分寸的教条。。。要我该怎样告诉他,他说的这些曾是在我一晚晚午夜梦回疯狂想念那个人时无数次阻拦着我的唯一理由。。。他刚刚说的每一条道理,我又何尝不懂得。
所以接近那个人的每一步我都小心迈出。我甚至不敢在他表明心迹时给予直白回应,我在每每激越心情就要冲破而出时垂下眼,遮住目光。我能感到他望着我的时候期待着什么。。。我想要对他诉说时只轻轻挽住他的手臂。自始至终,大哥,我在他面前不曾放任过自己。。。
所以分离后我只有沉默。我用苍白面孔压制着一切不该属于这个身份的感情。我还记得他抱着我沉下去的那处湖水冰凉。。。而我永远不会让他知道,他看似关于我的每一词句,哪怕不经意间转述于别人之口,都让我沉没至底。
所以我试着在吵闹后奔向另一个地方。我试着找到与他不相干的人安慰自己。然而命中注定我们中每一个人都对真相如此了解。我恨这个地方身边所有人都如此理智。。。自欺欺人的游戏甚至无法开始。
而关于你想要听到的。。。大哥,我也希望我可以告诉你理由。。。然而——然而那些只属于我的景象,要让我怎样描述才能让你了解——那晚炫目烟火下我的影子倒在他眼底时那霍然点亮的一刻你能感受到么?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感情。
而我该怎样告诉你——和他分开后的几天里,我一夜一夜的想他——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的声音如影环绕,就仿佛他进入我生命前的岁岁年年,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窗外夜空漆黑,偌大的城市,我不知道踏出机场要多久才能找得到他。。。我不知道我原来,竟连一丝不确定都难以承受。。。只需几天的分离便可抹去记忆中一切不该忘记的,只剩下他的影子,在没有防备时忽然侵袭。那点火光只要微微触到热便猛烈点燃,燃烧着所有理智戒律。
面对他的时刻理由没有任何意义。
而你不会懂得。。。我想见到他,已经无法用任何词语形容出那份感觉。
我忽然不由自主遮住眼睛,泪水已延指缝蜿蜒流下。。我忍不住在这个时候哭出声来,“我知道你会骂我的,骂我不够潇洒,不懂得矜持,失了永远不该忘记的体面和分寸。。。我知道那些他意外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我应该站在原地而不是任自己直直奔到他身前。。。我知道就算想着他我也该装作自己把他忘了然后拒绝他托人辗转传达的懊悔;我知道争吵过后我应该等着他亲自哄我回来,而不是一听到他陷入困境的消息便不顾一起的赶过去,我知道我应该怀疑他微笑时说出的那些话是不是甜言蜜语——这一切的一切我都知道——
可是,可是你要我怎样在等了他那么久以后的这个时候转过身去?。。大哥,就请你教教我什么叫矜持,什么叫潇洒。。。一晚晚的辗转反侧彻夜难寐,我要怎么做才能忘了他然后像你希望的那样跟了别人。。。
。。。你可以在心里想着芷湘的时候环抱住另一个人么?
。。你不懂我爱他么。
我情不自禁阖上眼睛。这一刻仿佛忙碌了几生几世的灵魂在我的躯壳中渐渐沉静,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忽然很想在他身边。
泪水渐渐止歇。我倚着窗子,对话筒低低说,
“。。。大哥,你长久以来如此关注我的一举一动,你难道没有发现。。。我今生的所有感觉,一切情绪,原是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才开始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