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于春梦几多时》因离

29、第 29 章

　　我们不由自主转头向远处的入口望去，果然那里隐隐约约看到似乎有一阵骚动。世风三步两步向那边走去，两旁的人也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跟上。我拉住世风的一名助手低声问，“杜老先生有通知过你们他要来么？”那人只摇摇头，忙匆匆跟上前面的人赶向门口。我踌躇了一下，也提起裙摆跟在他们后面。
　　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都是世风从香港带来的手下，一层层把一个人围在中央。前面的人看到我向旁边让开一点空隙，我才终于看清中间那人的样子：七十岁上下的样子，戴一副宽边眼镜，头发略微有些稀疏。单看外表，他比起大多数老人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黑框镜片后的眼睛炯炯有神，面对众人微笑的神态，全身隐隐散发着不可逼视的威严。我从报章电视上远远看过，他几乎完全就是我印象中的样子——这便是世风的父亲，香港东瀛王国的统治者杜东霆了。Maggie说过世风的相貌大多遗传于母亲，现在看来的确不错，不过那一身挺拔的气质却定是从父亲这里来的。外界传说这位杜老先生近年来身体状况不佳，已经几年不曾做长途旅行，所以但凡欧美等地的生意几乎都交给了世风。不过他现在的样子可看不出健康状况有什么问题。

　　世风直直走到他身侧，唤道，“爸爸。”
　　杜东霆看着世风并不答话，脸上的微笑一纹未变，我却意外感到身旁的人个个摒住了呼吸。不过只是几秒钟的功夫，杜东霆微一摆手，“不要都挤在这里，把门口都挡住了。”带头向里走去。
　　两侧的人这才似乎松了口气，微微散开，跟在他和世风身后向大厅中心走去。
　　世风紧随在父亲身侧，微笑问，“爸爸，你怎么忽然来了，都没有人通知我。”
　　杜东霆说道，“我来美国有一点事情，知道几个朋友今晚在这里，就顺便来和他们打声招呼。”
　　世风的嘴角不易察觉地牵起一个弧度，“我刚刚和他们闲聊时，他们也都提起你。”顿了顿，微笑说，“他们都是前辈，在一起谈到以往和你做生意的一些事情，都没有我插嘴的余地。”
　　杜东霆微笑不语。
　　远处Nachiavelli已经得到消息，夫妇俩人一齐赶来这边，几个人立刻寒暄起来。
　　我悄悄后退一步，望了眼四周的服务人员，果然因为重要人物的意外闯入有些不知所措，有几个人便看向我寻求指示。不由暗暗皱眉，老人家还真是我行我素的任性脾气，这样的场合也说来就来。转身招来助手低声吩咐下去，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排列客人的座位，安插桌椅杯盘刀叉。眼看着助手点点头正要转身，我忽然叫住他，“等一下。”想了想说，“找到苏圆圆小姐的位子，把她换到离我近一点的地方。”助手领命匆匆赶往里面。
　　那边Nachiavelli和世风几个人已经走至大厅中央，杜东霆和几个美国商界的首脑人物相谈甚欢。
　　Lisa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侧，看着那一群人的架势咯咯笑道，“我现在算是知道王子大人那一身的规矩来自何处了。”
　　我也是微微一笑，“我有同感。”想起刚才进门时的那一幕，忍不住说，“差一点就让Ed下不来台。。。这个当父亲的未免太不讲情面。哼，枉费Ed一提起‘爸爸’总是带着一丝不苟的敬畏。。。”

　　“我知道为什么刚才Ed的爸爸不给他好脸色。”
　　我回过头来，Sylvia手里拿了一个薄薄的纸袋，正笑嘻嘻的看着我。我眨了下眼睛，“为什么？”
　　Sylvia和Lisa两个人相视一笑。我看着她们诡异的笑容，忽然感到畏缩，“等一下，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想知道。”
　　Lisa笑出声来，“这回可由不得你。”Sylvia从袋子里拿出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故意遮住封面的标题图片，只留下上面杂志的名字，冲我扬了扬，“你猜猜看，这是什么？”
　　我看着上面的字回想了一下，似乎是香港一本有名的八卦杂志，口中却室庾白鞑恢??罢馐鞘裁矗俊?
　　Sylvia奇道，“你不知道？ Lisa说，这可是她订的香港杂志中最有名的一本。。。”
　　我趁她说话时注意力分散，忽然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杂志，Sylvia惊叫一声和Lisa同时抢来，我笑着一边躲闪，一边展开杂志，不料一看之下顿时脸上变色：封面上是世风不知在什么派对上被拍下的照片，白色的休闲衬衫没有穿外套，胸前赫然倚着一位身材妖艳俗丽的女人，她双手环着世风，一张粉脸几乎要贴到他身前。
　　我乍看之下几乎气炸了肺，当场就想把杂志撕个粉碎。Lisa慌忙按住我，“我们跟你开玩笑拿给你的东西，怎么可能是真的？本来是想提醒你一下再给你的——你仔细看看Ed脸上无奈的样子和那女人的架势，明明是她不知好歹的自己蹭过来，被狗仔队刚好逮到便大肆渲染起来。。。”
　　我重新看了眼照片。Lisa说的的确是事实，但我的怒火还是压制不住。抬起头看到世风正向这里走来，我想也不想便以最阴毒的目光狠狠扫向他。他一怔，走到我身侧有些谨慎地微笑着问，“这是怎么了？”
　　我看着他无辜的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Oh no。。。”Syliva的声音里难得有闯了祸的心虚，对世风赔笑道，“Ed，我可不是故意的，是她忽然抢过杂志。。。”
　　世风有些茫然地接过我手中的杂志，看到上面的图片一愣，嘴角缓缓现出一丝苦笑，却意外的什么都没说。

　　我看到他连解释都没有，不由更加火上浇油，赌气转身和别人聊起来，直到传唤晚宴一句话也没对他说。他在餐桌上终于注意到了我的神态，目光中微微渗入了一丝笑意，却在我转向他时轻轻移开了视线，仿佛正和邻座的人聊得投入。
　　我心底大怒，面上却还不得不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和旁边的人热情聊天，嘴里暗暗磨牙，准备晚宴一结束就把他碎尸万段。转眼上到第四道沙拉，我抬手去拿酒杯，一瞥眼看到斜右侧的桌上Sylvia盯着某个方向，眼神颇为奇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到Mr. Engert和苏圆圆似乎聊得很开心，回过头再看Sylvia，她已经若无其事的和邻座的人说起笑话来。我没有办法分心太久，也继续和邻座聊起未完的话题。
　　不料晚餐刚结束，Sylvia就找到我这里，确定没有旁人在听，劈头便问，“Veronica，晚宴的座位是你排的么？为什么会把苏小姐放在我爸爸旁边？”
　　我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回答道，“不是我排的。只是为了就近照顾苏小姐，我吩咐把她的位子移到离我近一点的地方。”
　　她皱了皱眉，神色中竟有掩饰不住的鄙夷，“她一整晚都跟爸爸在一起。。。”
　　我看着她那样的眼神心里一惊，拉住她道，“你怎么能这么想？”
　　她无声看我一眼并不说话。我却忽然想到，不久前那个晚上Sylvia因为家里的一个电话情绪爆发，恶劣的心情似乎持续了很久，会不会是她家里，比如，她父母的关系这次真的要出现什么变故？我看着她眼神中流动的复杂情绪，只觉得暗暗心惊——在这种大家庭的类似事件里苏圆圆决不能不明不白被卷入其中，哪怕被无意波及到一点，她都没有能力承担这给她带来的任何后果。想到这儿又忍不住轻轻摇头，我想得未免太多了，一切不过还是Sylvia的胡乱猜测而已。
　　于是劝她道，“只是两个人多说了几句话而已，你这个做女儿的把父亲想得太过分了，他们的年龄差了二十几岁呢。”
　　她嗤笑一声，“这几年不是正流行这种搭配么？”不等我说话自己先摆摆手道，“我知道我最近心情不好越来越神经质，你不要理我就好了。”呵呵一笑转开话题道，“我本来找你是还要告诉你另一件事的：刚才一个高挑的黑衣美人和Ed耳语几句后就把他带走了，你得赶快去看一下才行。。。”
　　我并不信什么黑衣美人的胡话，却也正要找他，于是顺着Sylvia指的方向寻去。
　　出了角门是一条别致的小走廊，走到尽头一转，面前垂着一层厚厚的幕帷。我微一踌躇，帘幕一角已被掀开，露出里面几人。我认得其中一位是世风香港带来的手下，他也认出我来，示意我在这里等候，转身消失在深处另一层幕帷后面。我静静站在原地，忽然注意到这些人都摒着声息似乎生怕打扰到谁，凝神一听，里面果然隐约传出说话的声音，只不过相隔太远，辨不清交谈的内容。不久帘幕分开，却是Maggie走了出来，她看到我只微笑示意我随她进去。我注意到她一身St. John的暗灰色礼服，肩膀处一圈黑色人造丝羽毛般松松蓬开，明白过来Sylvia口中的黑衣美人便是Maggie，不由一笑低声赞道，“好漂亮的晚装。”她微笑作了个谢谢的口型，带着我穿过另一层幕帷在一扇门前停住，却并不为我开门让我进去。
　　我正疑惑，里面冷丁传出杜东霆的声音，隔了门仍不甚清楚，却可以从声调中辨出是严厉的训斥。我暗暗吃惊，紧接着听到世风的声音，“爸爸，你也一定看得出来，这是我不小心，是那位小姐在party上开开玩笑而已。” 说着似乎微微一笑，“爸爸，以前也有过很多这样的事了，你不值得每次都因为小报记者的此类报道生气。”声音较杜东霆清晰许多，想来是站在靠近门的地方。
　　我心下了然，杜东霆也看到了那篇报道，所以刚刚才不给世风好脸色，现在还为此事将他训斥一通。不由暗暗纳罕，表面上杜老先生也算是一贯温文有礼的形象，私下竟对儿女严厉至此。只听杜东霆哼了一声又说了些什么，后一句中竟隐约听到似乎有肖近臣几字，我不由一愣。那边世风沉默了一下，说道，“这一件不是记者编造，我确实经常和近臣在一起，我们几个人是高中就认识的朋友。。。爸爸，外面那些关于他的传言十有八九是不可信的。我不是也经常被媒体描述成花心风流少爷？”
　　杜东霆冷冷说了句什么打断他，提高的声量中明显含着不悦。世风半晌没有吭声。不久才忽然一笑打破沉默，“这种事情我以后会小心的。爸爸，你这次来是要帮我加强和几位重要人物的关系吧，何必只一味训我呢。”
　　杜东霆不答，半晌问了句什么，我只听到“YDL”几个字。世风停顿了很久才回答道，“香港那边目前还没有多少人作正面回应。华尔街却已有几位首脑人物被听到在这几天的一些社交场合里，对YDL的收购做简短的评论。。。大多数人，对收购不甚赞同。”
　　他似乎在门那边来回走了几步，续道，“您来之前我正和Karl Mickelson谈到此事，他和一位华尔街金融业的前辈观点相似，认为最大的困难是YDL和我现有旗下公司的文化不同。。。”

　　我见两个人开始谈起公事，便作了个手势给Maggie，两个人无声退了出来。到了小走廊上我忍不住问她，“我来之前杜老先生已经骂了他很久了么？”
　　Maggie一笑，“没错，你到这里时其实最早的‘风暴’已经过去了。”似乎看出我的不忍，她解释道，“主席和张总与子女交流的方式比较不同。张总可能就算是最严重的事情也只是‘提醒’一下你而已，主席却喜欢采取更‘直接’的手段。不过不可否认，主席当面训斥过的事情总裁决不会再犯。”
　　我轻轻皱了下眉，“他自己错的事情也要世风顺着他么？”
　　Maggie微笑不答。我叹了口气。原本想为之前的事情教训一下世风，此时怨气也早已烟消云散。抬起眼看到Maggie眼中的笑意，忽然想到刚刚她引我进去的一幕，笑了笑问她，“Maggie，你这次是不是也是得到了总裁的口谕才特意把我引到门前消气的？要不是我无意撞到这儿来，你会不会去找借口把我架过来？”
　　“当然不会，”她微笑否认，“我没有事先接到过任何指示。总裁不会让员工过多地参与‘家事’。”
　　我脸上一红，岔开话题道，“我听到他们提起YDL的收购，似乎情况不是很好？”

　　提到“YDL”几个字，Maggie唇角的笑意顿时敛去几分，“自从收购结束，我们派去YDL做内部整顿的人已发现了几起贿赂事件，虽然数额不大，但已足够在华尔街造成不良的影响。”
　　“。。。”我无言。虽对金融业内部运作并不了解，可投资银行与贿赂案件联在一起，任谁都能想象到其中的险恶。只听Maggie慢慢续道，“这些案件本身倒不重要，我担心的是通过这些案件暴露出YDL监控系统上，似乎有严重的漏洞。总裁在这么忙的时候把Karl Mickelson招来，也证明了此事已到了无法拖延的地步。”
　　我轻轻吸了口气。情不自禁回想起近日来世风的样子，却完全看不出他有任何的不同寻常。佩服他镇定气度的同时，也不由暗暗为他担忧起来。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不知不觉踱回大厅，里面Sylvia最先看到我，远远地示意我过去。我对Maggie点点头便回到那群人中间。Sylvia待我走近笑嘻嘻地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和拐走Ed的美女言和了？”
　　“Maggie是他的助手。”我斜她一眼，并没有心情跟她胡扯。垂下眼帘说，“那张照片Ed的爸爸也看到了，刚刚在里面把他狠狠骂了一顿，现在还没有放人。”
　　“好厉害。。。”Lisa，Andy几人纷纷感叹，“无法想象王子大人被训斥的场面。。。”
　　我不再说话，默默看着角门的方向等待世风出来。过了好久才看到他一个人缓缓步入大厅，向我的方向走来。我暗暗放下心来，却不好就这么和下脸，轻哼一声说道，“时间算得这么好，我会以为有人特意把你爸爸的这顿教训安排在这个时候。。。”
　　世风微笑看着我没有说话。近臣取笑他道，“是啊，你得感谢这顿骂消了陆大小姐的气，否则你今晚就不是庆功宴，我们要直接给你开追悼会了。”
　　我不理会他们的胡闹，问世风，“你爸爸会不会有点戒备得过分？不是说你的绯闻女友蛮多的？”
　　世风淡淡一笑，“爸爸别的事情可以睁一只眼闭一支眼，在这方面却一直毫不含糊，稍有风吹草动便先骂我一顿作为警示，其实他也知道那些不是真的。”
　　我心里一寒，“明知道是假的还这么骂你。要是真的他会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Sylvia接口道，“这样的家长对待不肖子孙不外乎一种手段：在遗嘱继承家产那项写上一个大大的0。。。。估计他会把东瀛对世风的所有联系都掐断。Ed之所以能以30岁的年龄撑起这种规模的生意，父亲的信誉名望带给他的人脉几乎是他事业的根基之一。。。”
　　说到这儿她却忽然眨了眨眼睛不再继续，我们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只见Evelyn Hunt正向近臣款款走来，一身优雅大方的象牙色晚礼服，嘴角含着温柔笑意， “Jeff，这首曲子我很喜欢，你一直站在这边，难道不想要跳一支舞么？”
　　我们闻言齐齐转向近臣。他的唇角缓缓勾起熟悉的诱人弧度，视线下垂，双肩微向前倾——一个标准的宫廷式鞠躬，声线中饱含歉意：“竟让小姐主动提出，我真是无礼之至，请小姐务必原谅我的疏忽。” 说着微笑伸出手来，Evelyn忍不住轻轻一笑，将手放在他手中，近臣牵起她步入舞池。

　　世风看着他们的背影微微一笑，揽着我问，“清言？”
　　我微笑点头，任他领着我滑入舞池。在里面轻轻转了一圈，我无法继续隐藏心中的疑问，视线对上世风的眼睛，他放在我腰间的手紧了紧，“怎么了？”
　　我略一犹豫，“Sylvia刚刚说的。。。是真的么？”
　　他笑了笑，说道，“赌城计划一开始，我和Nachiavelli就料到了我们一旦掀起风潮，立刻会引来行动最快的美国投资商大批涌进。我之所以会自信不管后来的势力各自有多大的优势，我们都将立于不败之地，主要原因就是在我们做生意的这块地盘澳门，商场上的事情原是在‘你认识谁-不认识谁’的基础上运营的。所以没有错，”他直接了当的告诉我，“没有爸爸的信誉名望，我做不成今天的事情。”
　　他说完这些，微笑着轻声问我，“清言，你可有对我感到失望么？”
　　我轻轻侧过头，“你做的不是IT类的新兴产业，既然能在短短时间内扩张到如此规模。。。没有人真的期待三十岁这个年龄可以造就完人。不过最重要的是，”我抬起眼直视于他，“我要和一个人在一起，这个人是杜世风，可不一定需要是‘杜总裁’。”说着忍不住顽皮一笑，“所以你在商场上到底有多厉害，于我何干？”
　　他闻言含笑凝视我的眼睛，眼底神情让我不由自主垂下眼来。半晌说，“。。。我倒是有另一件事一直想问你，你是不是吩咐过你的人：生意上的事如果我问起，不必特意瞒我？”
　　他轻轻一笑，问，“你怎么知道？”
　　我看他一眼，“外界说过你的公事私事分得最清楚不过，Maggie也好，你的手下也好，却似乎对我从来不曾避嫌。比如今天YDL的内幕。。。”笑着问他，“这些难道不是机密么？”
　　他贴近我耳边轻声低语，“我只对两个人泄露机密。”
　　“哦？”我唇角带笑，故意问他，“另一个人是女人么？”
　　他凝视我两秒，轻轻吐出答案，“是的。”

　　我的轻盈心情在他的回答中瞬间凝结，直直望向他，只感到四周旋转飘溢的音乐和欢腾笑语似乎在一分分淡去。他在大厅有些喧闹的背景中回视于我，低低问道，“你嫉妒了么？”
　　我在茫然中沉默，任他携我和舞池一对对男女擦身滑过。他看着我了然微笑，“你可要知道，香港商界占重要位置的女人很多，我无法把商场上合作的对象限制在男人堆里。。。可是，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我抬起头，他捏了捏我的手指慢慢说道，“今天那本杂志的事我还欠你一个解释：清言，我之所以当时没有立刻澄清，那是因为以后，还会有这样的误会。——你可要适应这种事才行。”
　　我的嘴角微微下沉，“适应？——”他却作出噤声的口型打断我，轻轻问道，“叫了你这么久杜太太，清言，你为什么不曾想过这‘以后’二字的含义？”

　　我怔住。
　　他看着我的神情忍不住微笑数落，“有时候发觉我们的思路衔接得如此缓慢，我好无奈。”
　　我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他的意思，却仍不敢确定，有些傻傻地望着他，他看着我的样子唇角情不自禁勾起，浅浅笑纹里浸着少见的邪邪笑意，“很多人在看我们，Mademoiselle，请务必对我笑一笑，——我要告诉你一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情。”

　　“刚刚离开爸爸前我请他多留两天，我准备在几天后的行程里排进和他的一次谈话——我要告诉爸爸我的一个重大决定。。。说的时候，我希望这件事的另一位当事人也在旁边——要知道这种人生大事，”他控制着唇边的弧度防止暴露他要说的内容，不紧不慢仿佛在等待欣赏我的表情，“。。。对家族影响至深——我们可是比较传统的家庭。”
　　我在预感中忽然有些轻微的颤抖起来，那无法抑制的冲动跳溢着要爬上我维持得体的平静。。。他温柔的语调越来越轻，“我想站在爸爸面前宣布，我就要和一位小姐订婚。”

　　“清言，不知道你那天会不会有空？”

　　他的眼角已经有抑制不住的笑意扩散溢出，时空在他筑起的世界里骤然凝住。角落飘出的琴声自低至高忽地划出一排跳脱的音节，新曲激越的旋律在周围齐声响起，我再也控制不住内心喜悦冲破而出，那甘美心情丝丝缕缕渗透了全身，他微笑看着我，托着我的手一点点握紧。。。
　　身旁歌者踏着前奏展开甜美歌喉，浪漫舞曲谱出的欢悦爱意随旋律充斥了周身空气。我们控制不住自己在对方眼中绽出笑容，我轻轻移动脚步，让自己的节奏与他合并。高大的歌德式长窗外有烟花骤然上升，Balleagio气势宏伟的音乐喷泉随之银蛇般旋转，带起无数烟火紧随着一齐窜上夜空，转动着化为千种颜色绽放散开，黯淡了大厅金黄明亮的四壁。。。他在铺了满地的绚丽光影中把我带出大厅角门，只感到深蓝天幕瞬间把我们笼罩其中，漫天花雨在夜幕中缓缓滑落，宛如柔美星光沁入了迷人夜色，他温柔凝视着我，读过的最美诗句原来不过是他触及到我的呼吸。。。恍然间我已在梦里。

　　我轻轻转过头去。绿色屏障后心型叶子一丛丛爬满了枝干，他折下仲夏初开的玫瑰轻轻插在我鬓旁。我看到月光下我发间花瓣一点一点绽出，宛如我微笑的容颜，在他眼底一分分绽放，他的手指隔着单薄的纱衣轻轻拥在我腰间，那温度隔了千年，仍灼热如斯。
　　我在梦中徘徊，她立于窗外树边阴影中，他在灯下慢慢书写。。夜里清风无声吹过，掠起她裙周薄纱在风中轻轻扬起，窗纸上他的倒影默然抬起头来，冲着她的方向静静凝视。。。

　　那许久不曾忆起的梦境在他的目光里燃起了又灭烬，我慢慢靠进他怀中。他的吻落在我发顶，夜空下水面仿佛有他的气息轻柔缠绕，隔断了寒冷空气，那是我的心情在燃烧。。。那恍惚便是最醉人的梦，我不愿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