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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孝明翁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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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风拂槛,微收烦暑,渐觉一叶惊秋。
这一日,沈阳皇宫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朝鲜王朝第十六代君主,李倧。天聪元年,他曾与阿敏所代表的大金国定下“兄弟之盟”。
既是“兄弟”,皇太极自然盛情款待,在崇政殿大摆筵席。居正放着两张长约三尺,宽余一尺的紫檀木四角桌,东侧坐着皇太极,西侧坐着李倧,面南。往下均是小半号的楠木暗花角桌,分列东西两侧。
东侧挨着皇太极的是清宁宫大妃博尔济吉特哲哲,跟着是西宫福晋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再往下依次是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十四贝勒多尔衮,十五贝勒多铎,最外的是豪格。诸人衣着均是朝服顶戴,脸上洋溢着微笑,端的是礼数周到却又暗持矜贵。
西侧临着李倧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平眉大眼,唇朱齿白,好生俊俏。衣着樱粉色暗花唐衣,胸前别一束双蝶金锁云佩,腰间垂一只五彩玲珑荷包;头上戴的是百花玛瑙叠地,额前垂一束一寸长的七彩流苏,乌亮的长发齐肩扎一束三股辫,辫尾系一条梨黄色的锦缎唐只。真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一颦一笑尽旖旎。
再往下依次坐着长子李溰,次子李淏,三子李濬,以及四子李滚,端的是少年英才,器宇不凡,最外端坐的则是金林郡公李开音。
一曲歌舞罢,李倧向皇太极敬酒道:“大金国人才辈出,吾朝鲜也为天聪汗献上一曲九阳舞,愿大汗龙体安康!”
皇太极回敬间,只见大殿不知何时又多出九支缸大的鼓,面上纹的是彩花兽首,横身朱漆云罗,呈三面合围之势,直上排列,每列三支,只露朝南一面。
众人再一眨眼,但见一娉婷少女从天而降,如一朵迤逦而来的梅花,悄然落入九鼓合围之间,云锦般的长袖一挥,恰击在东西两面的位中鼓上,众人不由地鼓起掌来。
那少女莞尔一笑,灵活的腰肢竟向后折成九十度,双袖一甩,两段云绸便如长鞭般有力地击打在身后两面的位上鼓上,脚步和着鼓点翩跹起舞,时而有力,时而曼妙,像一朵随风起舞的花,萦绕在九鼓之间,也撩拨着众人的心弦。
阿敏的眼睛一直随着少女而动,她的每一次勾唇,每一次甩袖,每一次折腰,他都悉数尽收眼底。放眼整个朝鲜,能舞九阳舞的人他只知道一个——孝明翁主,朝鲜王李倧的庶出长女——李莺。莫不成李倧此次前来是为和亲?
阿敏不动声色地看了手边的莽古尔泰一眼,只见莽尔古泰也是一脸的茫然。阿敏略一颔首,示意他静观其变。
李莺长袖忽地双双勾住东西两面的位上鼓,借力一跃,扶摇直上,立于面南位上鼓顶,巧手解开腰间的荷包,顷刻纷纷扬扬的梨花瓣四散开来,虽是极美,却远不及少女如花的笑靥。
“好!”众人又是一阵欢喝,掌声雷动,不绝于耳,连皇太极也频频点头称赞,李倧脸上自是喜不自胜。
突然,李莺身形一斜,原是右脚打滑,猝不及防地往东倒去,众人观之色变,想出手却已来不及。忽见一欣长身影快如闪电,惊起梨花无数,稳稳接住飘零少女,自梨花瓣间,迤逦落下。
李莺抬眸望时,只见这人生的面若冠玉,唇若抹朱,眉清目朗,雄姿直气,登时竟有一刹那的失神,暗叹这世间竟还有如斯男子,尤是那一双深若汪洋的眼睛,一不小心便跌了进去,连道谢都忘记了。
多尔衮轻轻放开李莺,略一施礼,便重回了座位。惹得多铎低声羡慕说:“哥,你这英雄救美,救得可不只是人呐!我看那美人的心也被你给救走了。”
多尔衮侧目瞪了多铎一眼,没有说话。
倒是李莺款款向前,微微一施礼,半跪在地上,对皇太极笑说:“莺莺献丑了。”那声音真如黄莺般沁人心脾。
皇太极见她临危不乱,有胆有识,又位居李倧位下首座,对她的身份已是猜出了八九成,因对李倧笑说:“想不到孝明翁主年纪轻轻,却舞得如此之妙,有这样的女儿,大王可真是好福气啊。”
李倧笑道:“哪里,天聪汗有所不知,这丫头呀,可顽劣的很,我这皱纹都是被她给气出来的。莺莺,还不快见过大汗。”
闻言,李莺即刻改双膝而卧,行大叩之礼:“李莺拜见大汗,祝大汗万福金安,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言罢,众人皆是一愣,还不曾有人如此问安,纷纷看向这孝明翁主。皇太极疑道:“哦?这是为何?”
只听李莺朗声说:“大汗雄姿英发,年轻有为,妻妾貌美,温婉贤淑,况且……”说着,李莺回眸瞧了多尔衮一眼,却也不羞怯,继而道:“还有如此玉质金相、沈腰潘鬓的好儿郎,大汗坐享天伦,阖家欢愉,神仙也不过如斯。”
“哈哈哈……”皇太极大悦,对李倧道:“你这个女儿可不得了,三言两语就把孤这一大家子夸了个遍,真是得女如此,父复何求啊,赏!”
李莺忙叩道:“多谢大汗!”起身回了座处。
皇太极和李倧互又敬了杯酒,已是微醺,对李莺笑说:“不过翁主夸错了一点,方才救你之人并不是孤的儿子。”
李莺闻言又瞧了多尔衮一眼,只见他闷声喝酒,仿佛对众人正议论之事漠不关心,李莺便起身,向多尔衮敬酒道:“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这李莺虽是李倧庶出,却颇得李倧宠爱,自幼锦衣玉食,掌上明珠,性子难免有些骄纵,却又常喜女扮男装,混迹江湖,性情里又有些侠肝义胆,不拘小节的豪气,恰恰抹杀了那一丝翁主的刁蛮任性之气,因更是讨得父兄们喜欢。
众人一时酒兴正浓,纷纷看向两颊有些微红的多尔衮,瞧他如何来会这孝明翁主。
多尔衮却看了皇太极一眼,见他微笑点头,方得示意,遂起身回礼道:“翁主抬爱,在下爱新觉罗多尔衮。”
李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说:“原来是十四贝勒,久仰大名,失敬失敬。”仰头便将杯中酒一干而尽。多尔衮自是以礼而尽。
又是几轮吃酒,皇太极探问起李倧来意,李倧笑说:“来看看太子,也助大汗攻明一臂之力。”
皇太极心下明白,这是来表诚意的,还不是为了能尽早让他把扣押沈阳的人质——太子李溰放回去,既然如此,他便不妨看看这李倧的诚意有多少,因含笑着就事论事道:“攻明一事任重道远,眼下孤打算先攻蒙古。”
“哦?”李倧眉心微蹙,不知皇太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知方才之言,他听明白了多少,可手下败将,何以言勇,因只能附和说:“敢问大汗,是哪部蒙古?”
皇太极道:“漠南,察哈尔部林丹汗。”
李倧当下明白了皇太极的如意算盘,他是想绕道蒙古,走西边打大明个措手不及,终是一笑,举杯道:“大汗深谋远虑,小弟望尘莫及。咱们既是兄弟,只要大哥一句话,小弟赴汤蹈火,跟着便是。”
皇太极朗声一笑,也举杯道:“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宴尽尾声,众人聊起儿女婚配之事,哲哲瞧着李莺欢喜,又念起那日纳果儿骄纵任性的模样,相比之下更是相形见绌,因暗自和皇太极通了气,示意可以给豪格做门亲事。
皇太极闻言却想起了另一桩事,也是豪格的亲事。心道,若是这李莺真的嫁与豪格,一来金朝联姻,日后李倧相助更是会尽心竭力,同盟关系也更加牢固;二来,则是皇太极的私心,他也可借此暂时堵了布木布泰的口,令其族妹博尔济吉特沛菡的婚事缓上一缓。
如斯想来,皇太极便向哲哲点头暗许。哲哲因开口对李倧笑说:“臣妾瞧着孝明翁主喜欢得紧,不知翁主可有婚配?”
李倧笑说:“小女顽劣,至今还未有人敢上门提亲。”
一听有戏,哲哲望了皇太极一眼,笑道:“怎么会,翁主国色天香,至真至纯,实乃绝代佳人。大王若是不嫌弃,可否让吾大金攀了这门亲家,永结同好?”
李倧登时一愣,方才明白这是在说亲,可叹他太子李溰还在这里做人质,为人父的岂能不愧?如今又要让他这心肝似的女儿远嫁大金,李倧怎会愿意?因笑辞说:“承蒙大妃抬爱,只是莺莺尚且年幼,性子又如此不羁,怕是无福侍奉贝勒爷,留她在这,只会添乱罢了。”
李莺心中原是暗喜,她对多尔衮虽不到非嫁不可的地步,但也委实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好的男子,心正说嫁他也不错,却听得父王一番推辞,笑脸渐渐收了起来。
哲哲也是一愣,没曾想李倧竟拒绝得如此干脆,因看了皇太极一眼,见他依是和颜悦色,便知圣意示不可操之过急,因面上堆笑道:“大王言重了。”
李倧见哲哲松了口,也退一步说:“大妃若是喜欢小女,不妨留莺莺在宫中多叨扰几日。倘若小女顽劣,闯了什么祸,还望大汗和福晋海涵呐!”言罢,举杯向二人敬了酒。
皇太极自是点头应好,众人跟着举杯合饮。
宴会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方才结束。哲哲遂命人在宫里给李莺安排了住处,李倧等诸人拜别皇太极后,便也在宫外安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