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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阳春三月,桃李吐蕊,暖风时有时无地吹着,连喧闹的官道上都被那飞散的柳絮染上倦怠的气息。

      小贩吆喝叫卖着新做的簪花首饰,那处刚出炉的软糯米糕在湿热的气息里只模糊一个轮廓,很快弥散开淡淡的甜香气息。

      那家偷跑出来的小姐即使穿着男装,眉宇间还是一股子难掩的温婉羞涩,拿着精巧的新鲜玩意儿不肯释手,只是拉着身边的丫鬟好奇询问,梨涡浅浅。身边有刚从学宫出来的儒生走过,芝兰玉树,男装姑娘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却不敢太大幅度地探头。

      这边小童梳着细细两只羊角辫,满嘴红红的糖葫芦渣,虎头鞋随那不安分的小脚轻晃,引得身边的年轻妇人频频俯身为她揩拭唇角。

      一边的卖花姑娘看着在她篮子里挑花的少年郎,有些发愣,手肘被身边的同伴轻撞,一时俏脸泛红,艳如春阳。

      晌午未到,酒楼里也不十分热闹,小二靠着门,想着攒够了钱回乡把同村的翠云娶了,从此就老婆孩子热炕头,想着想着笑出声来,不大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线。

      “啪”地被打了一下,小二一下子清醒过来,看清眼前人,谄笑着说:“老老……老板,你出来了啊。”

      “老老老,老什么老?平日里招待嘴皮子也这么不利索,索性剁了当下酒菜。”一个长相平凡的女子戳着小二的脑门,那一双眼角微翘的凤眼眸光流转,生生透出一股子难掩的妩媚,好看的紧。

      小二知道自家老板最是刀子嘴皮豆腐心肠,这么一说铁定没啥事,就笑得更厉害了,大大的两颗门牙白得晃眼。

      女子朝门外努努嘴,小二转过头去一看,一下呆愣,门外站着的男子拉着马缰绳,修眉细长,眸如点漆,虽带着风尘仆仆的辛苦,却仍俊朗得紧。小二想不出什么文绉绉的形容,只觉得比镇上有名的那些个翩翩才子都要好看。

      愣了一会儿,小二反应过来,连忙去牵一边的青骓骏马。而女子则是微笑着迎了上去,毫不矜持地挽住男子的胳膊,吩咐小二要拿最好的草料。

      刚进客栈,男子就对女子抱拳,脸上虽仍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却是极为诚恳:“殷姑娘,这些年真的麻烦你了。”

      女子揉了揉额头,按下面前人的拳,有些无奈道:“敛儿你这个死脾气真该好好改改了。我和你姐姐早年到底是深交,即使我退了这江湖,可为她做这么点事,还巴着你这做弟弟的来道谢吗?”说着便拿出布包,尽管已经是厚厚地包裹,内里还是有说不出的香气传出来,若有若无。

      一边桌上的人已经按捺不住,几个身材健硕的男子拿着佩剑走上来,脸上是难掩的贪婪,竟一个个都冲着那只粗布包袱。

      君敛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手却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再小心到底还是走漏了风声。女子却赶在他之前微微抬袖,那些人竟一下子瘫倒在地,左手浮出不自然的红色。

      女子脸色暗沉下来,眼部血丝浮现,声音也轻了不少:“在我的地盘上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寻事,你们胆子倒是不小嘛,可惜功夫还不到家。”

      马上又笑靥如花,对着其他表情有些惊恐的人说着:“没事没事,大家尽管吃着喝着,今日每桌赠梨花白一壶给各位压惊。”口气温柔,带着难掩的笑意。

      听着女子不急不缓地说着,其中一个男子看着自己的手掌,身子竟然有些颤抖,连带着声音也不稳起来:“这针……你……你是毒……”一巴掌直直地打在那张黝黑的脸上,女子浅笑,一下子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声音却是冷冽:“有些话,烂在心里就好。”

      说罢也不顾地上的人,用小二递上的素帕轻擦手指,女子有些嫌弃地把上好的锦缎丢弃在地,对着面前的男子略带歉意地说:“真是遭罪啊,耽误你了,为了这帮子东西还得搭上我几坛好酒。算了,我也不留你了。待青骓吃饱了,你便启程吧,顺便代我向你姐问声好。”

      君敛点头,也不多客气,拿着包袱径直离开,从头到尾都没有再看一眼地上挣扎的那些人。

      离开客栈没多久,君敛就察觉到有人跟着他。他倒是没有多惊讶,从刚刚那几个人出手时就知道这消息知道的人已经不少。

      不过除了没脑子的莽汉和自视甚高的人,倒也没多少人明着敢从他手上抢东西。本来他并不想多惹事,等对方悄悄离开,想不到走了不少路,那人却仍没有放弃。

      此人气息绵长,声音却微不可闻,看来功力不浅,远没有客栈里的那些人那么容易解决。君敛有些嘲讽地低笑,总有这么些个人耐不得闲,明知道是难啃的骨头还是执意要试。念及此处,他也不想拖沓,拉拉缰绳示意青骓停下,一落地便开口道:“出来吧。”

      原以为对方会掩饰稍顷,想不到树后立刻出来一驾马男子,跃身而下,坦然站在君敛面前。看着来人饶是君敛也一愣,面前之人一身素白直裾,外罩绣有银线云纹的青纱褙子,容颜极其俊美,面如冠玉,星眼含笑,没有丝毫惧意。

      君敛承认面前这人可摄去所有的注目,容貌又是其次,只那温良气质就足以撼人心魄,光风霁月,清雅卓绝,再无二人。

      然而眼里的惊艳也只是一闪而逝,君敛脸上立刻恢复了警惕,似是寒冰重蒙,语气也不那么客气:“为何要跟我一路?”在这江湖中,弱肉强食,过的都是命不由己的日子,白面黑心他早已见过不少。

      眼前的男子微微歪头,竟是有些迷惑的样子,声音却是意料之中的好听,有些低沉却毫不沙哑:“我只是想看看欺岁果的功效到底如何。”

      欺岁果,纵使半身已入鬼门关的人喝了它的浆液也可以重新存活,容颜难老,欺天瞒岁,故得此名。别称寸步亡,说是离枝寸步便萎缩炭化,因其五年结一枚果,且生长之地极其荒蛮,毒物丛生,故它的新鲜浆液极为难得。

      而能取得欺岁果浆液的人,天下只有毒手莫问名和圣医萧亦迟,前者已隐退江湖不问世事,后者本就闲云野鹤难觅踪影,所以这果子,也成了一些江湖人寻求的秘药,更有甚者是出万金来求,却难有收获。

      不由冷笑,君敛想着面前之人果然又是个觊觎手中之物的,也懒得和他多解释,长剑出鞘,直直刺去,不带花哨招式,剑势凌厉凶猛。

      那男子竟没有丝毫躲避的意思,只是挥着手中的折扇,扇面哗哗响着,君敛的剑就一下子停住了,不是被制止,而是那股力道被什么东西全数散去。

      男子后退一步,有些苦恼地开口:“你可能是误解了,我并不是想偷你的东西,我只是想知道那样的奇药效用是否如传闻那般,看到之后我便会离开。”

      君敛心中疑云难消,这样的借口太过可笑,打探药效这种事情费力不讨好,眼前这人也不像杏林中人,根本没必要做这事。

      只是刚才一剑自己虽使力三成不到,还是存着试探之意,却被眼前人只一招化解,自己也尚未摸清他的武功路数,若是真动起手来,到底也占不得多少便宜,便收剑回鞘。

      君敛深知,殷白技艺再高超,这欺岁果浆液的药效也有期限,若搁置过久,那就与寻常药物大抵相同,便也无意再和这人纠缠下去。

      既然他愿跟,只要不妨碍自己,便是随意,就当没这个人。

      但对方若真在他手中之物上打什么算盘,他君敛就是拼其性命也不会让其得逞。也不想多找借口辩驳,他只冷哼道:“我要去君家堡,知道了这个,你确定你还要跟着吗?”

      男子一下子笑了,不是刚才的那种习惯性的勾唇,而是真正的笑意漾开,拿着折扇抱拳道:“在下顾停年,多谢君公子慷慨。”顾停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君敛抬手打断。

      看那直裾纱衣颜色虽单,却都是上好的料子,绘纹更是针线精巧,还有那束发玉冠也是顶好的官造样式,这人的身份不简单。君敛却不想与朝廷之人多有纠葛。

      君公子?念及此处,君敛微微蹙眉:“谁和你说我姓君?”

      “君家堡这些年虽盛名武林却从未听闻与外人多有深交,况且殷白姑娘刚才对你的态度能这样亲近,除了君公子我不作他想。”顾停年缓缓解释道,也无半点贵族子弟的跋扈做派。

      “你认识殷白?”君敛的脸色有些难看。殷白隐居的消息在江湖上倒不是秘闻,只是对于毒手江湖人不知她真实身份形容,久了便只称呼其为莫问名,也与她那古怪性子相当。

      而往日见过殷白的人现今还活着的本就不多,即使知道的几个除了与她亲近的其余也都不愿多谈,而眼前这个人却说得这样轻巧。

      顾停年像是知道了君敛的想法,轻轻摆手:“我并不认识殷姑娘,但我却识得欺岁果的气味,也知道取得它的浆液之难。倒是殷姑娘用的针我却认识,细如牛毛,午夜断魂,不过刚才的那些只是让人有暂时的痛痒之苦罢了,毒手退隐后脾性的确宽和不少。至于殷白这名字,姓名不过区区称谓,我能知道也并不太难,君公子多虑了。”

      君敛看着眼前的人,男子唇角微扬,笑意盈盈地与他对视,明明是涉世未深的样子,可刚才这样平静地说着杀人毒物的却也是他。

      念及此处,君敛黑眸微眯,这个人,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的确,自己想要知道的他都一字不落地讲了,也没有半分欺瞒的样子。

      可明明不是江湖之人,却对江湖之事这么了解,连近十年销声匿迹的殷白和银针涂药的效用都能一眼看出。明明不是心肠慈悲的人,却淡然内敛,连眼神也没有半丝戾气。这样的落差,太过古怪。

      令君敛想不通的是,无论是在那朝堂还是在这江湖,最好的保命法子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自己的身份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可这顾停年怎么就毫无顾忌地让刚遇见的人猜到自己身份?

      江湖之人对官场有种天生的仇视,虽说不会贸然出手,可是这顾停年说得毫无避忌,分明是把自己置于一个最危险的处境,他既然非愚顽懵懂之辈,不可能连这一层都想不到。

      君敛甚至怀疑这顾停年是真的过分自负,还是另有深谋,这层身份的窗户纸戳破与否都无大碍。

      不过君敛也懒得多想,这人本就与自己无多大关联,坦诚也好卑鄙也罢,只要不损及自身利益,其余的事他都可以不管。

      但如果是那个人派来的,那么无论要做什么,他君敛都奉陪到底。十三年前自己没有能力诛尽仇人却害无辜之人枉死,那今时今日,为保君家堡内众人一生顺遂,他可以在所不惜,死生不计。

      一路上除了马蹄疾行之声和林叶摩挲轻响,再无多余杂音。一面君敛本就不喜与人多言,一面言语情态都会在不经意传达过多自身信息。君敛对此人忌惮警惕之心浓重,他必须尽可能多存留自身的未知面。顾停年倒也可以耐着性子不发一言,只安静跟着,这点倒合了君敛脾性。

      忽然,君敛拉紧缰绳迫马骤停,顾停年竟也没有半分窘迫,两人距离仍少有毫分变化,可见其也颇长驭马之术。君敛却无暇顾及这点,飞身下马入了右前方的林子,待出来时,却顺带出一绿袍男子。

      掐在男子脖颈上的五指袖长苍白,却只是微微一紧,那人便头颅一歪成了极为诡异的角度,而后便直直栽倒在地。君敛看着他,如同对着一堆烂泥:“姐姐面前你连死都不配,我已是放过你一次。今日定成全你寻死之心。”

      君敛回头,见顾停年脸上闪过一丝异色,不由冷笑:“顾公子若是见不得这些,大可马上离开。”“你何必亲手?”下一句话却是问住了君敛,不是为何要杀,而是缘何亲手。

      顾停年见他不答,便又解释:“你有剑,他的武功路数也不过勉强够得上二流,为何要脏了自己的手?”

      “呵,用他的血来沾我的剑才是玷污。”说罢便再跃马上行进,不肯再多言半字。

      剩下的路倒没有多余的事端,顺遂的狠。君敛为避麻烦本就挑着偏僻之路驾马,而稍有见识自知之人也知在君敛手上取物无非是端着项上人头前去供奉,必是不肯做这自毙之人。

      日未西坠,两人已到了君家堡。

      君家堡半隐山间,非流金缀玉之绮丽奢华,一片苍翠中颇大的堡体却不给人压抑之感。外界令人闻而生畏的君家堡真正接触却是端实的古朴厚重,倒是有半丝归家的亲近。

      大门渐开,迎出的不是门童小厮,而是一个女子,含水秋眸上细描远山眉,松松挽着灵蛇髻,身着深靛瑞锦纹短襦、松花色束裙。她并不年轻,却美得不可方物,并非二八女子灼灼的锐利,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浸孕出来的妩媚,那是没有经历过时间的女子没办法有的丰韵气态。

      女子开口声音细柔,一字字如同黏在喉口,却那样好听温和:“弟弟,一路上辛苦了。”接着她朝顾停年浅浅一笑:“千机庄庄主亲临君家堡,挽歌抱恙难以远迎,只略备薄酒小菜,顾庄主切莫见笑。”

      听闻这话,不仅君敛愣住了,饶是一直神色淡然的顾停年也是难掩的惊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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