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传奇》杜青影

2、桃花传奇之桃鬼娘篇

　　我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在梦里面，我依然紧跟在爹娘身边，战火纷飞，百姓流离，我们一路上都在逃难，爹爹的眉头深锁，娘亲的泪水不干，而我和幼弟常常饥饿难耐，连小孩子都吃不饱，可想而知当时爹娘的境况，所以十几年来，我未尝恨过他们一分，总算，毕竟，他们没有狠狠心将我卖进青楼，虽然最开始的几年，我更愿意成为那些卖笑女子中的一个。师父虽然是我的师父，但也是堂主，我们就像他的属下，替他办事，为他效力，然后他会从主顾的赏银中，挑出几块丢给我们。他不会给我们太多，太多易生离心，也不能太少，太少会遭叛变。不过没人敢背叛他，一旦成为他的弟子，身上就会种上他制的毒，这毒经年累月，唯他可解。
　　梦的最后，我瑟瑟发抖地坐在马车里，牙齿紧咬着嘴唇，而眼泪却像水流般汩汩而出，身后，传来娘亲大声的呼喊：“阿粟，阿粟……”
　　我缓缓睁开眼睛。
　　这里不是红渠堂，这是闪进脑海的第一个念头。我试图起身，但立马头晕目眩地重新倒回床上，我勉强定了定心神，这才意识到，刚才所见不过梦境而已，我如今已年方廿十，再不是那个初入红渠堂的瘦弱女童。如今，我是红渠堂的大师姊，是师父的得意弟子，师父换了我的名字，他改叫我“凤凰”。最初，我并不喜欢这个名号，红渠堂的人都有另外的代称，就像青楼女子都有花名一样，这是规矩。不过师父懒于在文字上计较，便男以百兽为名，女以百鸟作号，麒麟为百兽之长，师父就将师兄命为麒麟，况且麒麟精于暗杀，又长于剑术，红渠堂一等一的高手，也算很对得起这个称号了。虎钺是我的大师弟，跟麒麟相反，他的气力甚是惊人，谋划却不如麒麟，因此师父给了他“虎”字。至于我，当我十六岁那年完成第一个任务后，师父把我叫到主事厅里，难得微笑地看着我，说：“凤凰，我没有看错你，你是红渠堂最好的女刺客，你一定能成为百鸟之王。”于是我就很没骨气地打消了想让师父另赐名号的念头，心想，这个名字虽然俗气了点，好歹是师父他老人家对我的认可，再说了，整个红渠堂，除了他和麒麟叫我凤凰，其余人等，都得恭敬称呼我一声师姊，而且，至少，我比过了青鸾。
　　忆起青鸾，我轻叹了口气，不愿再沉浸在往事里，我转动眼珠，仔细扫视着当下呆着的屋子。整个房间陈设简单，仅有的几件器用上的花纹却古朴而精致，矮几上供了只天青色瓷瓶，里面插了一把百合花，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衣食无忧，这屋的主人，恐怕雅好书画，墙上悬挂了不少这种东西，房间的一侧还摆了架山水屏风，不知什么人写了好几笔字在上头。这绝非是我之前刺杀河南参政使时所处之地，对了，我当时硬冲开了重重包围，一路往南逃离，结果精疲力竭倒在了路边，醒来后便已在这小小厢房内，那么，我是被救了？我被救了，但我冷静地告诉自己：别忙着高兴，眼下是敌是友尚不分明，且看有何指教。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我转过头去，刚进来的丫头淡漠地看着我。
　　这丫头大约不过十七岁，穿了湖绿色的布衣布裙，容色普通，脸上的神情倒是冷得很。“你醒了。”她用不咸不淡的语气开了口，然后走到我床前，放下一碗汤药，“公子说你这两天虽能醒过来，但还下不了地，因此药还是不能断的。”她没等我说什么，转身便走出了房门，不过一会儿又到我房里，丢过来一面铜镜和一把梳篦，瞅着我道：“估摸着下午公子会来给你诊脉，你稍稍收拾一下，别叫他看了笑话。”我还在愣怔的当儿，她已经带上门，自顾自走掉了。看样子救我的人就是她口中的公子，只是不知是这丫头本性使然，还是别的原因，她对我颇不待见，罢罢，一切因果，下午便见分晓，我拿起她扔在床上的镜梳，随意抿了抿头发，反正我躺着，齐整不齐整都一个样，我向来没兴趣在这些事上费工夫，有这个心思打扮自己，还不如跟麒麟对着靶子练飞镖。那丫头走之前，也没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不知要等她家公子多久。我现在所操心的，是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情况。
　　首先，我得给自己捏造一个假身份，这不是大问题，我此番刺杀大名府左参政使贾功莼，就是扮作歌姬混进节度使进献给他的一众乐人中。此人心思极缜密，府内防守巡逻甚是森严，其中昼夜巡视的几个护卫，轻功奇高，耳朵又尖，若是晚上在宅内翻墙掀瓦，势必引起他们警惕，师父考虑再三，还是取了稳妥些的法子，他喝退了主动请缨的虎钺，对我说：“凤凰，这次你走一趟吧。”
　　我觉得这是师父的高明之处，红渠堂做事与众不同的一点，就是真正体现了暗杀的精髓，普通行刺，只把目标刺死完事，撂下一摊子烂帐全不管，等官兵到了，立马就能查验出谁是主谋，谁是凶手。暗杀嘛，师父说，就得干净利落，不着痕迹，最好死得看起来跟刺杀毫无干系。为此，他弟子十多个，有五个女子，这些女子，乔装改扮，就能瞒天过海，大展神通，而我们手中的武器，不是蠢笨的刀斧，而是根根绣针，这些针的针尖，浸染了师父的毒药，百步之外便能杀人于无形中。这毒无色无味，可在体内潜伏很长一段时间，任凭你医术高明，也查究不出病因，而病人则会在十日之内，气竭身死。
　　从十六岁第一次杀人开始，我发出的铜针就从没落空过。并且红渠堂四个顶尖的高手：麒麟，虎钺，青鸾，再加上我，各有各的长处。比如虎钺主攻近身搏击，而死去的青鸾，她的绝招，是魅惑，若不是她已不在这世上，假扮歌姬的最佳人选，应该是她吧。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不觉又昏睡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等到我再朦胧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正端坐着一个穿黄衫的少年。我略略感到意外，难道这就是那个公子？这人年岁不上十八，我还道是个三四十来岁，家里有几个闲钱的中年汉子，我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他似乎有点窘，忙开口道：“我家主子下午不巧出诊去了，怕得过好几天才能回来，我是这里管事的，姓顾名双，不知姑娘家乡姓名，又为何受了如此重伤？”
　　我想，来了，果然一上来就得自报家门，本来，按照我的设想，我此时应该痛呼一声“顾大哥”或是“顾大伯”，然后哭诉我作为歌姬的不幸遭遇，借此蒙混过去，可我现在看着眼前少年面如傅粉，唇若点脂的一张小脸，这声顾大哥便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叫不出口了。他见我发愣，还以为触及到了我的痛处，又安慰道：“姑娘现在已无性命之忧，还请姑娘宽心。”我酝酿了半天，勉强挤出几滴眼泪，哑着嗓子道：“小女子因从小入了乐籍，不知自己姓氏，大家只唤我阿粟，日前遭了官大人的毒训，小女子好容易才脱离了虎口，只是伤势严重，还多亏了你家主子搭救。”这话说完，先恶心了我一胳膊的鸡皮疙瘩，什么小女子，就是在麒麟面前，我也自称的本姑娘，不过好在刚才偷偷演练过，没有顺嘴说出“凤凰”的名号来，虽说凤凰是个常见的名儿，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他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愈加柔声道：“阿栗姑娘不必担心，他们决计料不到你会在这里。你好好在这养伤，等伤好后再做打算。”我吸了吸鼻子，充满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他抬头叫了声“红玉”，方才那个绿衣女子迈了进来，他朝她笑了笑，道：“这姑娘名叫阿栗，身世可怜，还望你多多照顾她。”那个叫红玉的丫头低了头道：“红玉明白。”那态度，倒满是温和恭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