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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贫苦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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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临沅目光一怔,望着床帐,久久说不出话来。
沈酥裴掀开床帐,随意披了一件衣衫,起身来到曲临沅身边,坐到软榻上。拿起炭盆边的铁钩拨动了几下,将火盆里的炭火鲜红拨动出来。
屋里又多了几分暖意,两人却沉默不言。
过了一会曲临沅才说:“我并非不知道,只是我一向是那个买人的。沈家买人多半只是为了生意上的活计,家规严,没办法。即使偶尔有跟买来的人有关系的,那也必定是那人心甘情愿的。”
“沈公子,在那样的锦衣玉食诱惑下,没有几个人会不心甘情愿的。”
“所以你并不恨你的二弟二妹。”
曲临沅点头:“当时是有一点恨的,但是等我带着三妹和四妹回去的路上,她们都对那种大马车好衣服的生活露出渴望眼神的时候,我觉得我其实也想要。心中甚至还在想着,为什么买走的是他们?”
“沈公子,你真的不懂那种几年到头都只能穿一套补了又补的衣服,不管是天寒地冻还是酷暑严寒,都只能上山捡柴,还饥一顿饱一顿,帮家里干活的日子。”
“所以后来读书之后,看到那么多文人雅士附庸风雅赏雪吟诗,我只能叹息,这些人一定是不知道寒冬腊月对于穷苦人家是怎样的煎熬,多少人在那样的寒冬被冻死,他们却只会吟风弄月的看着风雪寄托情怀,真是可笑。”
“说句大不敬的话,包括现在世人称颂的沂王沐稳,他似乎一向是最喜欢雪,所以作诗也做与雪有关的,太上皇为了讨好他,把自己长子的名字都叫做杨雪吟。”
“我也只能冷笑,不愧是出身在世家大族里的嫡子,每次风霜雨雪,都是锦裘加身,暖火随行吧。”曲临沅说的颇为悲愤。
沈酥裴却摇摇头:“你这可有点愤世嫉俗了,你受苦固然不幸,但是别人吟风弄月也是别人的自由,非要所有人都吃苦你才觉得平衡?”
“我,我只是。”曲临沅也知道自己有些过了。
“临沅,对于不了解的人,还是少评论人家的是非功过,沂王殿下的功劳不容置疑,他的是非也不是我们外人可以置喙,但是我要跟你说,你误会他了,如果说这世上有人最怕冬天,他算是一个,有些事,只有有些人才懂。”
曲临沅低头:“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我还是继续跟你说我的事吧。”
“再后来,三妹四妹都被买走了,她们走的时候很高兴,不过还没等熬过那个冬天,买走她们的人,直接把两具尸体送回来了,还说他们没地方埋。”
“买人的时候都是签了死契的,所以即使弄死了也没有什么罪责,他们送回来不是因为他们好心,只是因为他们懒得埋,还不如送回来省事。”
“再后来,有人来把我买走了,我既有希望,但是又害怕。”
“结果,人家也只是让我当小公子的书童,陪着小公子去学堂里念书。小公子还小,人也善良,老先生又仁慈,就让我一同听讲。”
“我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希望,就是希望拿着这点月钱,混日子就好,念书也是随随便便念的。不过大概我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念书的天赋,成了整个学堂里最出色的孩子。这户人家老爷说愿意栽培我,以后让我为他们家管事。”
“于是就被逼着好好念书,谁知几年之后来了一个方士,刚好小公子病重,就请他来做法。他就说,是因为我不详,所以不能继续留在这个家,还要解除与这个家的所有关系,让他们好好把我这个瘟神送走。”
“这家人当然不敢拿小公子的性命玩笑,便还了我的卖身契,还给了我一些钱,让我搬离那个村镇。”
“家里人得了钱,当然就带我离开了,他们想来西京城投奔一个亲戚。我们来了之后,确实找到了那家亲戚,但是人家把我们轰出来了。”
“父母跟他们理论,说他们六亲不认看不起人,那家的女主人高高在上的看着我们,说一个赌鬼,一个懒妇,凭什么让人看得起。”
“当时我也觉得人家不近人情,但是现在想想,人家说的挺对的。”
“再后来就是你知道的啊,我们流落到善堂去了,然后遇见了江大人。你不知道,他明明就是那种锦衣华服又精致漂亮到让人不敢多看一眼的仙人一样的人,但是总是带着笑容,又对每个人都那么亲切友善,完全不像乡下那些富家子弟。”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才是真正的高门大户,真正的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孩子。为富不仁的人固然多,但是真正能够成大事的,也只有这样的家庭。”
“以前总觉得那些富家子只是投了个好胎,根本不如自己,虽然自己过得落魄,却也看不起这些有钱人。”
“直到见了江大人才明白,不怕人家有钱,不怕人家有本事,不怕别人吃苦耐劳,就怕人家既比你有钱,又比你有本事,还比你吃苦耐劳。”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我忽然明白,人家什么都甩你十万八千里,但是人家都那么努力,你还有什么资格愤世嫉俗。就算真的天资不如人,本事不如人,可是都没有尽过力,有什么资格自怨自艾呢?”
“虽然现在我依旧明白,我就算苦读一辈子,也无法像你沈公子这样天纵奇才,我就算鞠躬尽瘁一辈子,也无法像江大人那样步步高升平步青云。”
“但是至少我已经尽力了,人事我已经尽了,天命我不可违。”
听完曲临沅的话之后,沈酥裴笑了:“你说这么多,究竟想说什么?”
“沈公子,我知道自己性格孤僻,也总是与别人格格不入,老实说,我并没有什么朋友,家人也都死光了,这些年一直靠教书赚取一点钱财,只知道埋头读书。沈公子照顾我这么久,我感激不尽。”
“若是沈公子将来有什么用得到的地方,我自当尽力报答。”
“但若是将来沈公子想拿那个秘密的事情来让我做什么事,或者去牵扯那个人,那么请沈公子今日就给我一个痛快话,我愿意为沈公子当牛做马,求沈公子放过那个人。”曲临沅眼中满是坚定。
沈酥裴轻声一笑:“为什么你愿意相信江喻寒是日行一善?却一直觉得我是有所图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