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色成霜》季衣

6、 迷迭香：留住回忆

　　茶艺系二年一班门口，里里外外地围满了人，原本宽敞明亮的甬道在一瞬间显得狭窄不堪，窗台边上整齐排列的盆栽也已经被挤得东倒西歪，甚至有好几盆跌落在地面，裂成不规则的碎片，大片泥土零散在琉璃石上，铺成一片悲伤的图画。
　　甬道的另一端，尽头处，巧克力发色的女孩抱着满怀的绿色，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却在看到入眼所及之处的一片狼藉后微微错愕。
　　玻璃窗上白蒙蒙的雾气隐隐约约，窗外的阳光，正在一点一点暗淡。
　　她的眼前，黑压压的人影一片，没有丝毫清新的色彩。
　　“看，冷静音在那！”
　　人群中似乎有人看到了她，霸道的手一伸，便遥遥地指了过来。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焦聚在她身上，霎时阴暗下来的光线细细描摹着她的轮廓，被发丝稍稍掩盖的神色令人看不真切。
　　少顷。
　　甬道中间慢慢走出来一个人，英俊的脸庞，桀骜的眉眼，耳垂处银白色的耳钉光芒闪烁，双手插在大衣兜里，上扬的唇角掩饰着嘲弄，满是不羁的光彩。
　　“你就是冷静音？”
　　声音沉重而又充满气场，尘埃在微冷的空气中跳跃成颤栗的音符。
　　冷静音微抬起眼睫，稍稍后退了几步，确定好两人的距离后，才慢慢抬起头与对面的少年平视，沉静淡漠的眼底仿若蕴含了深潭般的幽深，却又有着奇异的清澈，融合着致命的温柔。
　　“是的，我是冷静音，你是谁？”
　　轻美的声音刚落即引发了在场所有人的惊呼。
　　“不是吧，她连叶洛都不知道，装的吧！”
　　“看她那拽样，冷家了不起啊。”
　　“就是，以为婓唯王子跟她说了几句话，真把自己当公主了么？！”
　　“......”
　　各种各样的话传入耳中，冷静音仿却若未闻，依旧直直地看着对面的少年，眼神却逐渐淡漠，“叶洛？”
　　少年嘴边的笑容越来越张扬，遮掩下的嘲弄也越来越清明，明明白白地告诉着冷静音他的不屑。
　　“如果你是来找我的，请你先把我的盆栽收拾好再来找我。”
　　“如果不是，也请收拾好再走，谢谢。”
　　紧了紧怀里大片的文竹，冷静音绕过叶洛，往教室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眼前就伸过来一只手，阻止了她的脚步。
　　“叶少还没说可以离开，你是不是太没有礼貌了。”
　　又是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路人甲。
　　“礼貌？”冷静音扯起嘴角，笑得很是轻蔑，转过身对着叶洛的方向，“我想我已经给予了作为陌生人的你足够多的尊重。”
　　“还有你们，” 冷静音眉毛一扬，侧身看着甬道两边的人，“我有什么理由一定要认识他！”
　　她本来不想这么霸道的，她想认真地在这个新的环境中好好的生活，可是，似乎总有些人一次次地来挑战她的极限，这些不知道是谁的陌生人，打着认识她的旗号，却又忍受不了她的漠然，她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却是怎么都不会委屈自己。
　　看着眼前仍然阻挡着自己的手，冷静音垂下眼眸，很轻很轻的唤了一声，“冷葉。”
　　楼梯的转角处，极快地掠过一抹身影，在众人还未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挡住冷静音的男生已被冷葉制住，双手反缚在身后，动弹不得。
　　冷葉的表情已不再是如常的天真笑闹，眼睛死死的盯着不远处的叶洛，全然不顾耳边传来的惨叫声，手下的劲丝毫未松。
　　叶洛的目光一直停滞在冷静音身上，眼前的这个女生，怀抱着大片的绿色，似乎与盆栽融合成一体，怒放着整个冬天最后的生命力。
　　他慢慢地放下了虚假的笑，上前几步，无视神色严肃的冷葉，只静静地向冷静音靠近。然后。。。。。。
　　他从口袋里伸出右手，手指却在将要触及到她的脸颊时顿住，继而往下，执起她唇边沾染的一缕发丝。
　　冷静音的眼底闪过一刹那的震惊，澄澈的眸色逐渐转深。
　　抿了抿嘴唇，冷静音抬头看向叶洛时却已经不再冰冷，恢复到了之前一贯的亲柔。
　　最后一缕阳光退去，迟缓了动作，叶洛恍惚了一下，震慑在那抹淡淡的纯净笑容里。
　　他看着她弯腰，披散的发丝柔顺地垂下，停落在距地面一指处，看着她捡起零散泥土边的几棵文竹，她的动作小心翼翼，澄澈无波的眼底布满了心疼。
　　“看，它们长得多好。。。”
　　“所以，要学会珍惜生命。”
　　“！”
　　叶洛迅速地收回手，放回口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不自然的僵硬，一闪而逝的苦涩快得让人捕捉不到。仅仅就几秒钟，他又挂上了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冷静音，我只是来见见小唯喜欢的女人，我叫叶洛。”说罢便转身离开。
　　站直身子，冷静音看着叶洛越来越远背影，大声地喊了一句：“叶洛，我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不要再弄坏我的盆栽了！”
　　叶洛听到了那句话，心下微微有些好笑，嘴里却满是苦涩的味道，冷静音，原来我们一点都不像，一点都不！
　　随着叶洛的离去人群也渐渐散开，没过一会儿，清晨的这场闹剧便已落幕，空旷旷的甬道里只剩冷静音和冷葉——还有那个被冷葉制住的倒霉男生！
　　“小葉，放开他，一会儿跟我去个地方。”
　　冷葉松开了手，同时也松了一口气，没有想到冷静音那么轻易的就会放走叶洛，她还以为事情又要闹大了，冷静音不常动怒，但若是有人破坏了她最重要的东西，那后果并不是一般人能够承担得起的。所以，看了眼旁边那个呆滞的仍在簌簌发抖的男生，冷葉很自觉地跑到了冷静音的身边，接过她怀里的文竹。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救救这些音姐姐视若珍宝的植物！
　　“音姐姐，你今天心情很好？”
　　“我有哪天心情不好吗。”
　　“不是，我是说。。。特别好？”
　　冷葉正细心地抚弄着重新摆回窗台的盆栽，同时也不忘跟冷静音讲话，“不然，你都把我叫出来了，怎么还会对那个叶洛和颜悦色。”
　　“错！叫你出来只是为了以后的日子能够清静点，这样他们总不会有事没事来吵我了吧。”冷静音摇晃着手指，对着冷葉笑的灿烂。
　　“早就跟你说过让我作为保镖跟着你上下学，你非不要，还要害我每天跟做贼似的进出学院。”綮棪是不准外来人员进入的，除了三大世家的继承者可以带一名保镖外，其他公子哥或者小姐们来学院也不可以带任何侍者。
　　嘴上说着抱怨的话，冷葉却是知道的，冷静音是真的把她当做妹妹一样在疼。冷葉从小便是作为冷静音的贴身保镖训练着长大的，虽然平时相处的时候更像是姐妹一样，但是冷葉的脑中根深蒂固的，都是裴黎说的那句‘冷静音的安危永远是第一位’，从她姓冷的那一刻起，她就把这一生都寄存在了冷静音身上。
　　“我本来以为不会有这个必要的，不过。。。我好像低估了冷家的影响力。”冷静音一脸的若有所思，“我总觉得，会发生点事情。”
　　“STOP！你那恐怖的第六感，别想了，总想出点不好的事情！”
　　“嗯，多想也是没用的，小葉，明天把那个叶洛的所有资料给我，要最完整的。”冷静音嘱咐着冷葉，手上却是快速地整理了课桌。
　　“诶？明天？我以为你今天就要的。”冷葉显然很惊讶，照以往经验，冷静音应该是不会把事情拖到第二天的。
　　“嗯，今天有点事，那个明天再处理吧。”冷静音说的很随意，话还未落人已经走出了教室。
　　冷葉赶忙摆正好盆栽，拿起冷静音的背包追了出去，“音姐姐，车子停在侧门边的小路上，老刘怕停在正门口惹你不高兴。”
　　“晚上回去给老刘做块芝士蛋糕奖励一下！”冷静音转过头，声音轻快明媚，笑的分外灿烂。
　　冷葉当场愣在那里，仿佛溺进了那个笑容里。
　　一直到目的地，冷葉还没从那个甜美笑容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阴暗偏僻的建筑，她恍恍惚惚地想，今天的音姐姐真的是，心情很好！
　　这是一家琴行，从外面能够隐隐约约看到里面摆了一架钢琴。琴行外面四周的墙壁粉刷却已脱落了大半，唯一几处完好的地方也被色彩斑斓的喷上了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广告，若说还能看出这是琴行的，也就是门上方木匾上刻着的“步行琴行”几个大字，这块招牌，丝毫不受周围环境的影响，在这狭窄偏僻的弄堂里硬生生地衍生出了几丝庄严肃穆的味道来。
　　“音姐姐，这里。。。。。。”
　　“嘘！”冷静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压低声音，“这家琴行主人喜静，我来这里寻一下知音。”
　　冷葉了然，这是冷静音改不掉的怪癖，法国的专人琴室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提琴，除了裴黎送的一把，冷静音把其他的都统称为------知音。
　　礼貌地扣了扣门，里面很快便传来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进来。”
　　室内跟冷葉所想的并无多大出入，幽暗森冷，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味道。狭小阴凉的空间内四面墙上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琴，整整齐齐地，摆出了一种完美的艺术感。
　　主柜边的藤椅上坐着一个老人，斑白的头发，略显消瘦的体型，精神却是极好，满布的眼纹衬托下的那双眼睛丝毫不见浑浊，此时正直直地望过来，眼神放在了冷静音身上。
　　“老人家您好，我是昨天预约来看琴的冷静音。”冷静音迎着老人的目光，礼貌的欠了欠身。
　　老人又继续看了冷静音一会儿才从藤椅上起身，口中一直絮叨着好，声音有着显而易见的颤抖，似乎很激动。
　　“你们这些小辈，总还是没忘记我这老头子，哈哈，年轻人嘛，是不应该整天往我这破屋子跑。”
　　冷静音正疑惑着老人是不是又是冷家的熟人时，视线中便闯进了一个熟识的人——阳斐唯。
　　冷葉也看到了他，垂在身边的手不自觉的握成了拳，有些不安地看向冷静音，连呼吸都在不知不觉中放轻了。
　　阳斐唯有些意外，他没料到能在这里碰到冷静音，他刚才正在内卧调试小提琴，这把琴他跟墨老预约了好几年，直到昨天才收到通知说让他来试试琴音，他今天连学校都没去，大早上就赶了过来。
　　可是，从早上调到现在，照理来说声音已经很完美了，但他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琴音中缺少一种类似于灵魂的东西。
　　正在他出来想请教墨老的时候，却突然看到了冷静音。
　　墨老似乎没有感觉到在一瞬间僵硬起来的氛围，走过去拍了拍阳斐唯的肩膀，“好小子，怪不得那么急地跑过来，原来是终于抢到机会博美人一笑了啊，哈哈哈！”
　　说着也不顾阳斐唯尴尬的表情，转向冷静音笑眯眯地打量：“冷丫头真是越来越标致了，这么多年不来看老头子，有了裴小子就忘了墨爷爷吗！”
　　墨老故意摆出来威严生气，眼中却还是慈爱笑意，冷静音听他话语里似乎提及到了裴黎，正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就听到了阳斐唯清冽低沉的声音，“墨老，她不是冷。。。小笙，她是冷家二小姐，冷静音。”
　　“冷家二小姐？冷翊弦哪来的第二个女儿！？”墨老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讶，随即已不复原先的笑意，充满了深深的审视，怪不得刚才那丫头叫自己老人家，他还以为毕竟过了十几年，小丫头忘了自己也是无可厚非的，可是，没想到眼前的人，竟然不是当年追在自己身后甜甜地叫着自己墨爷爷的冷丫头。
　　冷静音看着眼前的老人以及阳斐唯，脑中突然变得混混沌沌的，这种感觉她很不喜欢，这里的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冷静笙，好似她误闯进了原本属于他们的世界，这样的毫无存在感，一瞬间就灼痛了她的心，她有些不可思议，怎么会对冷静笙产生一种名为嫉妒的情感。
　　她应该很早就决定了，那些无眠夜里定下的契约，唯有她，是离冷静笙最近的存在，除了她，再没有谁能够替冷静笙重新活过这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