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色成霜》季衣

5、 鸢尾：想念

　　空气中散落着一股股浓郁的茶香，丝丝缕缕的热气自精致陶瓷杯内缓缓上升，氤氲成隐约的雾影，院落内各式花草随风飘摇，轻软的如同梦境。
　　冷静音坐在奶白色小圆桌边，双手托着下巴，懒散的看着庭院内满满的绿色，略微出神。
　　手边放着两个复色陶瓷杯，蜷叶还未展开，热气却在这冬日温度中逐渐散去，冷静音拿起一杯放在唇边轻轻地啜了一口。
　　对面冷翊弦的位子空空的，茶未近凉人已走。
　　冷静音回想着刚才冷翊弦说的话，口中苦涩浓厚的茶味似乎被冲淡了很多，那种她最讨厌的味道也仿佛消失了，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茶杯里只剩下了茶叶。
　　“音姐姐，你不是最讨厌喝这种。。。额。。。植物泡出来的东西吗？”冷葉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看着冷静音面前的空杯子咂了咂舌。
　　“小葉，我好像好几天没看到你了。”冷静音前所未有认真地看着冷葉，她已经消失了五天了，自那次宴会后就再没看到过。
　　“哪。。。哪有，我不是一直在冷园么。”
　　“……”
　　见冷静音没出声，冷葉心慌的加大了音量，“谁让这里那么大的，我晃来晃去的，都晃了好几天才研究完这里的构造。”
　　看着极力掩饰的冷葉，冷静音虽是满脸的不信，却也不打算继续深究下去，比起之前二十四小时不离自己身边，现在这样，很清静。
　　“呐，音姐姐，上次那个。。。那天晚上，跟你说话的人是谁啊？”
　　“那么多人，你指的是谁。”
　　“就是特别特别帅的那个。”
　　“没印象了。。。。”
　　“胡说！他都让你跟他在一起了，而且，你也看了他很久！”
　　冷静音愣了一下，看着冷葉一脸“你就知道忽悠我”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你说的是阳斐唯？”
　　“你看，你连人家名字都记住了！他到底是谁啊？”冷葉语气中是掩盖不住的焦虑。
　　“怎么那么着急，难道，看上他了？”
　　冷静音伸手揉了揉凑在自己面前毛茸茸的脑袋，满眼的戏谑。
　　“啊，音姐姐，人家正经跟你说话呢，就知道逗我！”
　　。。。。。。
　　“小葉。。。他好吗？”
　　冷葉正在嘟囔着低头整理被揉乱的发丝，动作却在听到冷静音的话后倏然停住。
　　“你怎么知道的？”
　　“若非去法国见那人，你会离开我身边那么久吗。”
　　冷静音说的很轻，却很笃定，她本来不想问的，可是真的按捺不住那颗很想很想他的心，她一直都在彷徨，裴黎，姐姐，梦里那个救赎姐姐的少年，她不知道她回来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赎罪。
　　冷静笙的梦境，在她冷静音生命中出现，恐怕将是一辈子的缠蔓。
　　“裴黎他。。。挺好的。”
　　冷葉斟酌了下，终是没把张亚嘱托她的话说出口。
　　她这次去法国，本来想去告诉裴黎，他的冷冷快被别的少年追走了，可是，她根本见不到裴黎本人，张亚也只是淡淡的嘱托她，让她跟冷静音说，如果还记着裴黎，就赶紧回法国。
　　对于冷静音和裴黎，冷葉看得很清楚，如若不是有不得不分开的理由，那两个人怎么可能分的开，所以，既然冷静音选择离开，既然裴黎选择放手，那么，她冷葉就没有任何理由去毁掉这份坚持。
　　张亚不可能不懂这些，唯一的可能就是，裴黎过的很不好。
　　可是，这却不能让冷静音知道。。。。。。
　　“音姐姐，你不可以喜欢那个叫阳什么的哦。”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希望裴黎难过的。”
　　冷静音笑开了，花香茶香中，那抹笑缭绕得如此柔软。
　　裴黎过的很好，她也一定要过的好，是她坚持要回国的，就不能有一丝一毫让他担心的可能。
　　刚才冷翊弦的话又浮现在脑中，那个严肃的冷家家主，依旧用着一种严肃的姿态，让她离阳斐唯远点，越远越好。
　　冷家与林家是世交，冷翊弦与林家老爷子更是至交好友，冷家二小姐却被勒令不准靠近林家少主，背后的事情，冷静音虽无法猜到，却也能察觉出来。
　　无非是十一年前——冷静笙。
　　本来，她已经放弃了从阳斐唯那里了解十一年前的事，她不想跟那个少年有过多的纠缠，但是，她想尽快回到法国，却是唯有这种途径。
　　裴黎，我想，快点回到你的身边。
　　。。。。。。
　　柔软舒适的kingsize大床上，铺满了轻绵的绒褥，细腻精致的绣纹缠绕在棉布的里外，嫩绿色地遍布了整个房间的视野。
　　裴黎静静的躺卧在那里，空气安静的仿若一触即碎。
　　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着，衬的他半透明似的的肤色更加的苍白。
　　可爱的小护士轻手轻脚地走近床边，看着少年稍显病态的面容满眼的惊艳，手下却有条不紊地换上新的营养液。
　　透明管中的液体开始缓缓流动，小护士转过身，仍旧是轻手轻脚地离开，心中充满了疑惑，不明白这个美丽的少年周身的哀伤是从何而来，经常能够看到的笑容也好像充满了说不出的殇痛，眼底凝聚着亘古的寂寞。
　　就好像——
　　缺少一个很重要的人去心疼他。。。
　　房门被很轻很轻地带上，裴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底清明得没有半丝茫然。
　　他的右手始终藏在被子底下，谁都不知道，那干净清晰的手掌中，紧紧地握着一枚金色的徽章，并不圆润的边缘咯的掌心生疼，他却在渐渐习惯的麻木疼痛中寻找到了最安心的喜悦。
　　嘴角扬起一抹暖暖的笑意，裴黎苍白的脸庞焕发出的光彩，却比掌中那晃金色更加的炫目。
　　“裴黎，我报名参加‘琴恋’了。”
　　“裴黎，你说修大师会不会注意到我啊。”
　　“我好想拜他为师啊！”
　　“裴黎，你干嘛老是笑，呐，如果这次我成功的让修大师认同我了，你就换个表情给我看看，好不好？”
　　少年只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眼前娇俏却又温和的少女，眼底尽是浓浓的笑意与宠溺。
　　“上次修大师不是说了让你去他那里学习吗。”
　　“不一样，那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想用自己的琴意打动他。”少女说的很坚定，巧克力色发丝在微风中飘扬着耀眼的光泽。
　　“你的琴声一直都很动人。”
　　“你还说！你夸我的话我再也不相信了。”
　　少女皱着好看的眉头，微微有点不满，细细看去，白皙的脸庞透露出淡淡的粉色。
　　她想起来之前学院校庆的时候，在裴黎的怂恿下参加了小提琴独奏，每次练习的时候裴黎都会很骄傲地跟她说，他的冷冷的琴声可以渗透到心底的每一处，结果她的小提琴独奏却是整个校庆最成功的败笔。。。。。。
　　往事不堪回首。
　　现在的冷静音在琴技上的造诣绝非是一个十七岁少女所有的，她在这方面闪耀出来的天赋绝对是裴黎这一生最大的骄傲。
　　。。。。。。
　　‘琴恋’是法国著名小提琴家修沵为了其已故情人而开设的琴意交流会，年近不惑的修沵在小提琴方面已是登峰造极，却在进军世界之际选择隐退，与他熟识的朋友都为他感到惋惜，却也都表示理解，那是一个男人对挚爱最重的承诺。
　　修沵从来不录制也不允许别人录制他的任何琴声，现场听他演奏的听众们都十分地尊重着他的这条原则。
　　冷静音只听过一次修沵的琴声，却深陷在那空茫又绝望，希望而又幸福的琴音中无法自拔，只有真正地经历过，才能传达出如此出色而矛盾的情感，也只有真正的懂得，才能让这种情感通过琴声直击每个人的心底！
　　冷静音曾不止一次地对裴黎说，她一定要在‘琴恋’中胜出，然后，获得那个机会拜修沵为师。
　　他知道她有多强烈的希望着，他也知道她有多热爱小提琴。
　　可是，她却在回国后，选择了茶艺。
　　手中的徽章被握得更紧。
　　裴黎的呼吸微微有些紊乱，他知道冷静音在想什么，那个在他身边快乐着长大的女孩，单纯如昔却更坚定了执着，可是他裴黎冒不起这个险，记忆中小女孩空洞绝望至疯狂的眼睛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仍未曾消退，他绝对不允许，这样美好的冷静音，被那些陈旧腐朽的历史毁掉！
　　所以，他给了自己一个理由，任性地抛开了法国的一切，回到这个他这辈子都以为不会回来的地方。
　　金色的徽章闪闪烁烁，隐约可见‘琴恋’两个字，深刻、悠远。
　　“冷冷，你是不是真的，离我越来越远了。”
　　轻轻浅浅的叹息，喃喃中，满溢出压抑不住的思念。
　　这是一场——一个人的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