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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

      骠国地处西南,常年阳光充足,入春亦早。时值二月,大唐还是冰封屋檐,此地已在风中带了青草气味。只是,并非每个人都能闲适地闻上这股清风……

      舒难陀叹了口气,手中托着一颗白菜,偏头看了看抵在自己肩颈的那根黑漆漆的木棍。

      “别动,别出声。”身后之人将木棍又逼近了几分,房门外则是一片追寻而至的脚步声。

      “我看见是往这儿跑了,怎么没人?”
      “肯定在附近,继续找……”

      咔哒——其中一人推开了寺院储藏室的房门,扫了眼杵在房中央的舒难陀和一板车蔬菜,问到:“阿光你回来了?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绿衣的家伙过来?”

      背后已经移到腰上的木棍又捅了捅,舒难陀朝来人摇摇头,“没见着。”

      “好,那你继续搬吧。”那位师傅似乎挺信任他,问完话便出门走了。

      等人影从门口消失,舒难陀转头询问躲在菜堆底下的少年,“你的棍子可以放下了?”

      “诶哟……可累死我了。”少年站起身,一手用棍子撑着地,一手扶着腰左右晃着,“不错,算你还有点眼力劲。”

      “新来的?我没见过你。”舒难陀不置可否,视线落在少年握着木棍的手上,有些微妙的笑笑。

      “我?刚到刚到,这什么破地方。”少年一屁股跃上板车坐着,毫无顾忌的把腿支在白菜中,似乎打算等人走远了才出去。

      两人年纪相仿,看起来不过14、5岁,许是来自某个养尊处优家庭的大族子弟吧。舒难陀也不管他继续从板车上往下搬菜,顺带宽慰几句,“进庙里修习人人都需要劳作,过几天你就能习惯。”

      “哦。”少年坐在板车上,晃悠着一条腿,满不在乎地打量着正微卷起袖口的舒难陀。

      瞧见他的态度,想来多说也无益,舒难陀换了个话题,“怎么第一天就被那几个管戒律的师傅追着跑?”

      “莫名其妙,他们让我洒扫僧房庭院……”少年咂咂嘴,继续说到,“我把水缸给砸了,任其水自流,岂不是佛家真谛?”

      活该,舒难陀忍不住笑出声,这让绿衣少年有点得意。
      “我说你这买菜的还有点意思,来庙里几年了?”

      舒难陀摇摇头,本想说也没几天,谁知对方接口的比他更快。
      “不知道几年?嘿,傻小子……”

      又闲扯了几句,估摸着人应该走的差不多,少年洒脱地朝后一挥手,准备走人,“记着我叫苏决,看在今天你帮我一把的份上,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走了。”

      “哎!你等等。”见他要走,舒难陀急忙出声喊住。
      “怎么?”苏决回头,眼神中些许的不耐烦。

      “你手里的那个……还给我。”指了指苏决还握在手里的木棍,舒难陀笑起来。
      “一根破木棍,还挺小气的。”嘴上这么说,苏决还是把木棍扔回了车上,“你笑什么?”

      “这不是木棍,带出去也帮不了你。”
      “嗯?”
      “不是木棍,是山药,今天的食材……嗯,很脆会断。”

      脚步停住,苏决从门口转了回去,拾起那根木棍或山药就用力一折。

      “别……”舒难陀话音未落,山药已应声而断,露出白色黏黏的截面。

      原来自己方才的威胁并无杀伤力,苏决摸了摸鼻子,觉得面上有点挂不住,咳了几声又准备走。

      “哎,你等等啊……”
      “又怎么了!你这人说话大喘气怎么的?”苏决觉得自己现在手很痒,大概是想揍人的冲动。

      舒难陀示意他等等,四处看看找了块干净布帕递去,“擦一擦,手上沾着山药汁时间久了会起疹子。”

      苏决并不接过,直接又坐回了板车上,笑着把手伸到舒难陀面前,极其自然的说出两个字,“不会。”

      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舒难陀第二次叹了口气,从一旁矮柜里寻出瓶醋来,用布帕沾了往苏决手上擦去。他的掌心已经有些轻微的红点,可见刚才握着的力度确实以为是根木棍,痛痒感应该早就出现了,可他与自己聊天时毫无表现,甚至等了足够久的时间让那群僧侣走开……

      不识五谷的大族子弟,又被教养的极具忍耐力。舒难陀只是替他擦完一只手,却已在脑海里将身份猜过了一轮。

      苏决并没有心思去关注他的动作,坐在这浸润着醋味与白菜味的屋子里,他正深深地感叹自己的倒霉日子都是拜这寺中一人所赐。

      时间退回十天前,苏决在饭桌上和他的老爹,骠国大将军伽罗那怒目对瞪。

      “不去!老爹啊,不是早说好去我们自家捐造的寺庙混混日子就回来?现在怎么又让我去蒲甘寺那种古板又平民的地方,那儿有什么好玩的!”

      “混小子,我说了那么久你是不是一句没听!”伽罗那一手将筷子拍到了桌上。

      “诶哟,我的好老爹。这王子有什么好监视的?又不是什么漂亮姑娘……就算他真的化名进了平民寺院修习,那我就是去了,也找不到他是哪个啊?”眼见强攻不行,苏决立马挪到伽罗那背后捶背揉肩的继续说服,“更何况要是您日后觉得他碍眼,这不还有阿蛮么,何必要我费这功夫?”

      “你只要去,就一定能找到。”伽罗那对自己这个儿子显得相当有信心,“敢放弃皇家寺院转去平民的地方,不知是咱们的国王还是咱们的王子能有这奇思妙想,放在眼皮底下总是更放心。”

      “老爹,你知道我没有侍女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怎么去那种地方……”
      “我可以花钱请一位师傅去照顾你。好了,你不用多说,就这么决定了,记住你也要隐藏大将军之子的身份。”

      “不去!我也这么决定了。”
      “好,我看是你有办法,还是我有办法。”

      一顿饭不欢而散,而苏决知道他的老爹绝不会轻易放弃计划,他也做好了万全的应对准备……直到第二天一早,他看见阿蛮站在他的床头边。

      “少主,你醒了。我去给你打点水梳洗穿衣。”

      “你,你怎么回事?小腰红泥呢?”苏决揉着额头,暗道自己低估了老爹对这件事的决心。

      “将军吩咐她们这几日有要事去办,就委屈少主由我伺候了。”

      “老爹真是豁出去了逼我啊……”捂着脸把头砸在膝盖上,苏决哀嚎一声,用手指着阿蛮,“转过去转过去,太难看了你知道嘛?”

      阿蛮心中也是别扭,只是将军的话对他就是铁令,他提着一件墨绿的外套转过身,又追问了句,“少主,真的不用我帮着穿么?”

      “出去!”

      如此十日后,苏决终于忍受不住的打开窗子朝着伽罗那的屋子大喊,“我去!我去行不行啊老爹!把你的黑骑校尉叫回去行不行!”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唉……”苏决忍不住又叹一声,倒把正在替他擦手的舒难陀唬住了,以为真有多痛多痒,便停下手看着他。

      “好了,跟你没关系。”苏决回过神,把手收了回去,又打量了舒难陀几眼,“不过……你这家伙明知此物易伤,还跟我东拉西扯的就是不提,嗯?”

      舒难陀抿嘴藏起笑意,“我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

      “得了吧,眦睚必报我喜欢。”苏决大度的摆摆手,“今天咱们算扯平,买菜的,你叫什么?”

      “阿光。”舒难陀答道。

      “行,我记住你了。”

      苏决跳下板车,转身走出门去,这次舒难陀没有再叫住他,门槛上映出两人的倒影,二月春风似剪刀。

      二、
      每至戌时,寺中大殿便落了锁,白天的热闹逐渐消停,那些提供修习者居住的屋子沿着寺后的山坡依序而建,呈环形聚拢,仿佛一个小小的村落。

      瓦屋泥墙,往好处说这是佛家秉承的朴与禅,而在苏决看来,这只是粗糙简陋而已。他将窗子支开,初春凛冽的夜风让一天的憋闷缓解了不少。

      他在等人,或者说在等寻找王子最简单的办法。

      咕咕——夜色深沉,几声鸟鸣更添静谧。苏决笑起来,缓缓踱到房外,月光沿着屋檐泄到地上,绿色的衣衫清晰可辨。

      “进来说。”片刻后,苏决低声命令,而在他的身后已多了两个13、4岁粉色衣衫的小女娃。

      “少主恕罪。”刚一进屋,两名少女便跪在地上请罪,其中一个更是咬住了下唇一副就快哭了的表情。

      “好了好了,别动不动就请罪,这次我都没拗过我老爹,何况你们两个。”苏决瞥了两人一眼,嬉皮笑脸地又说,“别给我哭啊,今天本少主可累死了,哄不出什么好听话来。”

      “少主……”小腰跟着红泥站起身,看了眼简陋的室内,一开口还是难过的很。

      苏决出声打断了她,“无妨,说正事。东西带来了么?”

      “带来了。”红泥点点头,从腰间拿出一个墨色的布包递给苏决,“按少主吩咐,从书格最下端的抽屉里取的。”

      “做的不错,那几日阿蛮跟前跟后的,连拿些钱都不方便。”苏决接过布包塞掂掂,自嘲般摇头,“幸好老爹还算开恩,临出发让我跟你们道个别,不然你们的少主我……就得穷到被逼着砍柴烧水了。”

      “谁敢!我现在就去宰了他……”小腰一听,气的脸都有些发红。

      苏决笑笑,朝两人微一摆手。心知这是任务已经完成,且少主无意她们久留,红泥拽了小腰一把,两人又趁着夜色迅速离开。

      抛着手上沉甸的布包,此时尚且年少的苏决已经早早懂得了钱财的使用之道。按他的猜测,王子殿下即使化名入寺也一定有人知情且暗中保护,他只要大肆贿赂寺中的执事之人,必然能问出点蛛丝马迹。

      监视实在太麻烦,若是运气好买通对了人……早早杀了脱身也无妨,反正不怕再多那么一条命。苏决掸了掸衣摆,准备关上窗悠闲的睡一觉,可才走近就听见邻屋先传来咔哒一记关窗声。

      这意外之声让苏决心中一凛,不知对方是巧合还是听见了什么,他在屋内走了几步,抬手将衣领扯松,又取出些碎钱塞入腰间,打算直接去探探虚实。

      啪啪——

      门口传来几记敲击,舒难陀停下正要解腰带的手,心中疑惑不已,此时已是亥时,寺中几乎没有像他这般晚睡的,更何况还深夜来访?

      停顿间,敲门声又响了两记,不急不缓颇有礼貌。

      舒难陀先将桌上的油灯点亮,揉着眼无奈去开门,却见白天的绿衣少年笑嘻嘻站在门口,不由愣了一下,“苏决?”

      苏决见是他本也一愣,不过立刻就变得熟稔的推着他进到屋内。

      “阿光原来你住邻屋?咱们也算有缘了。”在屋里扫视了圈,苏决径自坐到床上靠着柱子,一副打算闲聊的样子。

      舒难陀抓了抓头,他今天本就看书过了头,想到明天还得早起买菜,心中暗自叫苦。可见苏决领口松散,久睡不着折腾过一番的样子,有些不忍拒绝。

      “睡不着?”走到另一边坐下,舒难陀问道。

      “嗯。”苏决答了声,想在对方表情上找出破绽,却发现这个买菜的阿光五官俊朗,再加上平和的笑容,不难看。

      “要是无聊就坐会儿再走吧。”
      两人一时无话,由于早上见过面有点儿了解,舒难陀将想家两字吞回了肚中,拿起刚扔在一旁的书翻看。

      苏决靠着床柱也不说话,直等了快一炷香时间,见对方还是泰然自若,毫无急躁不安之感。看来他要么是真没听见,关窗不过巧合,要么就是城府极深能够在压力下不动声色。当然,苏决更倾向于前者。

      “新修本草,你想从医?”疑心已消了大半,苏决扫了眼舒难陀正读着的书询问到。

      “只是略有兴趣。”见他终于出声,舒难陀放下书看去,这一副懒懒散散的神态哪里有半点苦闷。

      “才有点兴趣就看这么晚……”随口说了句,苏决突然换了神色,“其实我来是有事找你。”

      “什么?”舒难陀不明所以,见他态度急转,竟是瞬间清醒了不少。

      “明天买菜的时候,给我带点肉,还有新鲜水果,小份就行。”说完,苏决将碎银放到舒难陀手里,一脸愉悦地走了出去。

      舒难陀看着手里的银子,暗笑这人实在有趣的很,可笑着笑着却渐皱起了眉。本是对话中毫不经意的一句却出了岔,想他明明顿了一阵才去开门,苏决又如何知道自己是没睡,而不是被他吵醒的呢。他究竟是谁?想干什么?

      将银子收进钱袋,舒难陀躺在床上弯起嘴角,虽然他这个堂堂王子初衷是为了体验平民生活,不过目前看来,他遇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多留一阵的谜题人物。

      “新修本草……”苏决躺在床上用手指敲了敲脑袋,他应该在哪里听说过这本书,只是此等物件他向来不用心记。算了,再奇特也不过一本草药书,这买菜的还算顺眼,苏决将手枕在脑后,觉得打发无聊时间有了好去处。

      月色澄澄,隔着墙的两人并不知异床同梦,远处几声狗吠。

      三、

      “苏决!苏决!”
      这天,东方刚透几缕晨曦,苏少主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想他平时随心所欲惯了,在寺中能去早课已是极限,哪里还再早的起来。他用手臂盖住耳朵,翻了个身,打算忽略门外的噪音。

      但噪音的主人比他更坚持,片刻后,苏决无奈起身,一脸不善的盯着门口白衣白帽神清气爽的舒难陀。

      “说,哪儿着火了?”

      舒难陀无视对方杀气腾腾的眼神,笑的一脸温和无辜,他抬头看了看天说道,“你不是想出去走走?该出发了。”

      苏决这才想起昨天在后殿闲着无聊,见到阿光推着板车从寺外进来,一时兴起就约他今日同去,谁知道得这么早,他眼神一转就想找个借口推了。

      可舒难陀比他动作更快,抢先问到,“反悔了?”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苏决话锋一转,反手甩上了门,谁让他这样的人最讲究的就是个气度,总不能让个买菜的觉得他出尔反尔。

      “走吧。”

      两人并肩沿着山间小路朝都城的集市走去,空气中隐有杏花清甜,谁都没有出声打破这份清早的宁静。

      苏决大约是还未从早起的情绪中恢复,迷迷瞪瞪懒得开口,而舒难陀则是一路天马行空的思索。

      这几日来他颇注意苏决的行为,可除了使些银子让自己免于劳作,并没有什么异常,花钱是纨绔子惯常的手法,根本不值一提。难道是自己想多了?舒难陀暗自摇头,他有种直觉,苏决并不像他所表现的那么简单。

      这是种无形的感知,他如此想着,或许人与人之间真如佛陀所言,有眼缘的存在,能使极为近似的人互相辨别,无关乎身份性格,是一种气或念之间的吸引。

      “哎……大好春光,我为什么要跟着你浪费时间……”苏决似乎终于摆脱了早起的低落,长长吸了口气,仰天感叹道。

      “因为你无聊呗。”舒难陀随口应道。

      苏决没搭腔,因为他说的没错,实在是无聊透顶。他已在几个入寺较早的僧职间花了些钱,一来他们不可能有谁是骠国王子,二来他们还管些杂务更适合当眼线,只需提供些最近寺中异常的情况,苏决有把握从中推断出王子的所在。可整整过去了10天,没人提供出一条有用的线索,简直浪费时间。

      看来还是得从那几个大师身上入手才行,不过具体的人选嘛,暂时还没有找到。苏决心中暗讽,看在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找的份上,到时候王子殿下你可别太让我失望。

      “到了。”
      舒难陀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考,苏决抬头看去,眼前是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阿光,你去吧,我找个茶摊等你。”
      揉揉额头往后退去,苏决还是打算开溜,舒难陀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衣袖,显得有点儿得逞。

      “别跑,我教你。”
      “我也没打算学啊……”

      这一推拉间,两人就混进了人群,苏决左右瞧不出什么乐子,也就专心看着舒难陀挑拣。

      几个摊主似乎都与他相识,不是给些最新鲜的,就是多赠了些,而舒难陀也都一一双手合十乖巧道谢。

      苏决瞥他几眼,心中暗骂:皮相都是皮相,还念什么色即是空。

      板车渐渐堆满了食物,苏决推了推正向前移动的舒难陀,“还没够?”

      “这家买完就行。”舒难陀回头看了眼,答道。

      “我来。”苏决几步赶到摊前,干脆的朝摊主一挥手,抛出块碎银在桌上,“哎,把这筐都搬车上去。”

      摊主应了声,喜笑颜开的把筐子搬上车,更仔细的替两人摆正。

      “如何?这叫气度。”苏决抬手扶着筐子,颇为陶醉。
      舒难陀忍住笑意点头,决定隐瞒住寺里是不吃蒜头的事实。

      待两人踏上回程,集市前方出了些骚动,一列马队疾驰而过,扬起的沙尘扑了众人满脸

      “喂你!怎么骑的!”苏决用衣袖拍了拍,怒喝一声。

      马队最末之人似乎听见了他的话,调转马朝两人走来,舒难陀认出这是黑骑的装束,暗道糟糕。他知道骠国内黑骑军最是气焰嚣张,街市内横冲直撞都是常事,苏决这一喝只怕会惹了麻烦。

      伸手抓住苏决手腕,舒难陀将他往后拖了些,两人虽是差不多年纪,可舒难陀毕竟被灌输了十几年的众人皆子民,又认定苏决是个不识人间疾苦丑恶的主,本能的就想护着他些。

      马上之人来回扫视了他们几眼,举起鞭子指着苏决,“乱嚷什么,我们赶着出城追捕逃犯,你耽搁不起。”一句说完却也没了下文,拨转马头又追着队伍奔去。

      舒难陀松了口气,回头看见苏决咬牙切齿的模样,安慰的拍拍他肩膀,没想到虽然平日纨绔,正义感倒是很足。

      可惜他不知苏决心中全是另番计较,抓逃犯就逃犯,好你个阿蛮,跟我说话敢这么嘚瑟了。

      而此时归队的阿蛮也在心中哀叹,少主你叫我做什么,又跟你汇报又要不暴露你身份的,我已经尽力了。

      “回去了。”
      舒难陀拎起一边车把,手肘撞了下苏决。

      “好,走。”苏决抬腿迈步。

      “等等,推车啊。”舒难陀再次拽住他。

      “你竟敢叫我推车?”

      “你买的那么大筐,凭什么就不能推?”

      “我……”

      “你什么?”

      两人隔着板车僵持了会儿,舒难陀探寻的看着他,苏决衣摆一甩,恨恨道,“推。”

      四、

      规规矩矩又度几日,苏决得到的第一条有趣消息并非来自那些眼线,而是那个成天发呆的买菜光。此时他靠在由玉米棒子堆出的靠枕上,一手捏着本书,一手支着头悠哉哉地听阿光叙述。

      “闹鬼?你确定那两个小鬼不是瞎说?”

      “我看不像,他们两个畏畏缩缩躲在墙角,要不是我已听见大半,恐怕还不肯开口。”舒难陀坐在储藏室门前的台阶上,手中也捧着本书,他的姿态比苏决要端正些,只是也聊着天半分心思没在书上。

      “他们怎么发现的?”苏决点点头,示意舒难陀快点往下说

      “那个小师弟的住处离寺庙的西堂最近,他说那天晚上他半夜起来解手,似乎听到外面有鼓声,心里好奇就出去查探,谁知就看见了……”

      “看见什么?”
      “夜叉。”

      “荒谬。”苏决一脸不屑,放下书看着舒难陀,“你也没信。”

      “对,我不信。”舒难陀点点头,继续说道,“但另一个人附和了他的话,他说自己被寻去作伴,头一天并没有异常,但拗不过小师弟让他多待一阵,直到第三天……也见到了。”

      苏决皱起眉,这种事有一次可能是幻觉,如果三番四次的发生,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装神弄鬼。不过阿光特地来给自己声情并茂的复述一遍,意图也明显了点。

      “你想去看看。”

      “苏决,你怕不怕鬼?”舒难陀抿嘴笑起来,眼睛弯弯。

      “看情况。”
      “嗯?”

      “长得漂亮不怕,丑就怕了。”苏决捡起书重新挡在眼前,笑话,他要是怕鬼哪还能安生过日子。

      “那么,今晚吧。”
      见事情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舒难陀也拿起搁在膝头的书,继续读了起来。

      此时两人并未意识到他们每天厮混在一起的时间正变得越来越多。苏决聪慧狡黠,天生一副毒舌,再加上毫不掩饰的挥霍浮夸习气,寺中的少年们总刻意避着他。

      而舒难陀恰恰相反,他温和亲善,大多数人都对他抱有好感,但他们很快又会发现这些好感从未产生实际作用,舒难陀永远都是这样恭敬有礼,不亲近亦不疏远。

      暂时隐藏身份的他们并无法隐藏与生俱来的特质,无论是王族之子还是将军之后,天生的环境让他们很难结识朋友,时间一久便成了矜持的谨慎。也因此,现在这种有人可以接上话茬的新鲜感,正极为强烈的吸引着他们。

      午后阳光从寺庙的高塔上斜斜照射下来,在他们的周围涂上一层温柔的暖黄。

      黄昏时分寺中便开始击鼓,修习的众人逐渐从各处向后堂走去,经由偏门回到自己的居所。而等鼓声一停庙门就会落锁,此时若有谁还停留寺中被巡查的僧职发觉,恐怕是逃不了一顿责罚。

      舒难陀和苏决随着众人走了一阵,故意放缓脚步,转过一个拐角后闪身又绕回了储藏室。那里靠墙边摆放着几个满满的菜筐,舒难陀将其中一个往前移了点,露出后面一小块空地。

      “嗬。”苏决赞了声,便被舒难陀催着推了进去,随后自己也躲了进来,并把菜筐挪回原位。

      小小的空间塞进两个人显得有些拥挤,苏决挪了挪胳膊,以便舒难陀能和他一样靠墙坐下。舒难陀转头笑了笑,似乎是对苏决客气举动的谢意,苏决亦眨了下眼回应。并没有和别人这样亲近过,或许是同样的尴尬让两人有了一瞬间的默契。

      夜色渐浮,他们安静坐着,只能通过头顶的窗格倒影来辨别时间,苏决突然侧头问道,“你不是第一次躲吧?”

      “嘘……”舒难陀立刻用手指抵唇示意他噤声,不久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僧侣的身影从储藏室的墙面上经过。又等了片刻,四周恢复安静后,舒难陀才转身回答苏决,“好了,现在可以走了。”

      两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先打开看了看,确定没人才走了出去。

      “小心一点,虽然大多数人都宿在后山,这寺庙里还是有几位大师的禅房。若是被他们抓到,真不知是什么惩罚。”临出门,舒难陀忍不住又提醒几句。

      “行了行了,我还能不如你?快走吧。”苏决将他拨开了些,抢先朝传说中闹鬼的西堂走去。

      寺庙中白日宝相庄严,到了夜晚则是一片金刚怒目,自上而下的俯视众生。两人心中一阵肃穆,不免加紧脚步走着,却仍然摆脱不了被注视的感觉。

      “你说我们今天运气怎么样?”苏决不喜这种压迫的气氛,将手拢在衣袖中,回头询问舒难陀。

      “耐心一点。”舒难陀快走几步与他并肩,他是个认定一件事就要去探寻明白的性格,早打算好了天天来等,只是还没有告诉苏决罢了。

      说话间,两人已到西堂附近,这里在寺中最是偏僻,殿里大多是供奉一些信徒从家里带来的牌位,白天已是人迹罕至何况晚上。

      初春的风穿过走廊,刮得经幡呼啦作响,不知是那扇窗户未被关好,时不时发出啪的一声撞击。

      苏决沿着门口走走看看,似乎在寻找有没有可疑的痕迹。而舒难陀则站在原地打量四周,他的视线落在西堂正门和对面的那堵高墙上,想了想招呼苏决过来。

      “我要进去看看。”说完,他转身走到门口慢慢探出手去。

      苏决走近了些,他眯起眼,犹豫着要不要阻止买菜光的莽撞。

      可就在舒难陀的右手搭上门闩的同时,一个黑影猛然印到了门上,两人大惊回头,几乎撞到了一起。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来者体型高大魁梧,步履稳健,别有一番威严。

      两人心道大事不好,面上还是乖乖双手合十行礼,“首座大师。”

      “快说,你们在干什么?”被称为首座的大师从袖中取出一把戒尺,严峻地望着他们。

      舒难陀一时语塞正不知如何是好,苏决则眼神一转张口就答,“看星星。”

      “为何要到此地?”首座大师将视线转向他,继续追问。

      “仰头走路,不知不觉。”苏决答道,耍赖耍的心平气和。

      “狡辩。”首座大师转头朝舒难陀看去,“你呢。”

      “确实是为观星而来,不过另有缘由。”舒难陀此时只能顺着苏决的话往下扯,但已有自己的主意。

      “什么缘由,你说说。”首座大师将戒尺握在手中,大有最后一次机会之意。

      “是。”舒难陀再度双手合十抬头答道,眼中满是镇定,“今日早课说到众生平等,苏决问我,天下之大难道处处平等,我答是,他便不信,我就和他约了晚上亲眼见证。”

      “你要如何见证?”首座大师问道,苏决也偏过头等着他的回答。

      “我们绕着寺庙行走,无论在哪处抬头都可以看见天上的星辰,并不因为在大雄宝殿前星辰就亮些,也不应为在西堂偏僻星光就暗,无论在哪里都一样,是为处处平等。”

      舒难陀答完,侧头看了苏决一眼,只见他正用一种比平时认真的多的眼神看着自己。

      “即使为了佛理,你们也不可破坏规矩,这次暂且记下,明日一早你们两个一起打扫庭院。”首座大师最后扫视了两人几眼,站在门前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两人沿着来路返回,走了半程,苏决再次开口问,“说的很好。阿光,你不是第一次躲吧?”

      舒难陀点点头,并没有被看破的意外,“偶尔会留下。”

      “为什么?”

      “看星星。”舒难陀颇为开心的笑起来,对苏决不满的瞪视解释道,“这些话我当然不是一瞬间就能想到的。”

      “我看也是。”苏决点头应了句,“不过是安守本心,你扯了那么多话。”

      舒难陀脚步微顿,心中起了波澜,无论在哪里都可以坚持自己的意志,他想了很久的事,苏决现在只用了四个字一语道破。

      “你信佛么?”苏决又问。

      “心无杂念。”舒难陀答道,“你又如何?”

      “随心所欲。”说完,苏决没有再开口,舒难陀也没有再说什么。

      与旁的事无关,这个人,想更多的了解他,两人在心中同时想着。

      一路无言回到住处,舒难陀正待道别,苏决叫住了他。
      “阿光,你说首座大师在寺中地位如何?住在何处?”

      舒难陀想了想答道,“仅次于住持大师,位于东序之首。”

      “东序,那我们刚才……”

      苏决说着露出笑意,后一句话特意等着舒难陀与他异口同声。

      “是在西堂。”

      舒难陀话音未落,两人深深对望一眼,明日之行便也就此定下了。

      五、

      可惜世事常易于决定,却难于执行。舒难陀和苏决对那晚西堂的巧合心存疑虑,想再探个究竟,但自第二天起首座大师便对两人的行踪格外关注起来。早课时遇见,午歇时遇见,等到傍晚落锁时,他竟守着寺院后门清点人数。

      “唉。”苏决叹了口气,坐在桌边无聊地用一根草杆拨弄油灯的灯芯。自从两人第一天相见就夜半敲门之后,苏决已经习惯了晚上在买菜光的屋子里好茶好水的喝舒坦了才回自己屋里休息。

      火苗摇摇摆摆,舒难陀被晃得眼晕,只好搁下书和他聊天,“还有什么办法?三天了,我们声东击西、调虎离山都用了,首席大师分明是盯准了我们,连储藏室的菜筐都减少了几个。”

      “真是有鬼。”苏决见意图得逞,终于放过了那根烤焦的草杆,端起杯子抿了口茶,“流出这种传言,又小心谨慎不让人接近,必定是什么见不得光的。”

      “你说西堂里究竟藏了什么?”舒难陀皱着眉,计划越是受阻,他心里越是暗暗较上了劲。

      “问我?”苏决嗤笑了声,“我明天早课替你问问佛祖。”

      “说真的,苏决你点子多,再想想还有什么办法能晚上溜去西堂?”舒难陀也早习惯了对他的调侃充耳不闻。

      “还真有。”
      “什么?”舒难陀眼神一亮。

      “翻墙。”苏决放下杯子,翘起二郎腿。

      “唉……”这次换成舒王子失望的叹了口气。

      苏决见他吃瘪,呵呵笑了几声,其实他心里确实已经有了主意,只是不能宣之于口。他和舒难陀相比,胜就胜在不操心,眼前的计划受阻,他便又想起入寺的初衷,那个倒霉的骠国王子。

      收买大师和收买僧职不同,需要的是循序渐进步步加深,这件事没准会是个一石二鸟的好机会。

      也算机缘巧合,隔天一早,苏决想要的这个人物就主动的进入了他的视线。此人是寺中的监院,名义上只是库房负责人,但权责总揽寺院庶务,如果首座号称住持左膀,那他也可堪当右臂。

      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人选,苏决看着眼前这个精瘦干练的大师,他原本只是路遇,现在却已是谋划。

      “我见你常惠及他人,可是对寺中的安排有什么想法?”监院大师说话缓慢,总像带着些关切,苏决却深知此种人多的是笑面虎。

      “大师客气了,我觉得都挺好的。”合着手掌,苏决一副乖顺的样子。

      “如此甚好,老衲统掌总务,若是有什么问题大可直接来找我。”
      “太好了,一定来找一定来找。”

      监院大师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颔首走过。苏决垂着头,他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怕是看出自己不像平民子弟,想给些好处笼络了日后为自己筹谋。

      我会慢慢给你个大机会,就看你敢不敢接了,他弯起嘴角,转头追了过去。

      “大师,监院大师,我确实是有一事相烦。”

      “你说。”

      “这寺里的伙食实在是清淡,我睡得又晚,常常饿的睡不着觉……”苏决讪笑,拍了拍自己腰身,“可否麻烦监院大师今晚落锁后给我留个门?我去储藏室拿些食物就走,保证不告诉第二个人。”

      “这种小事,我也可差人给你送去。”监院疑惑的看他,原以为多大要求,结果不过是贪食。

      “诶,可别差人送,偷吃这种事我怎么好意思……”

      “好吧,今晚你自取就是。”监院大师笑笑走了,心道这纨绔子弟确实是不入眼。

      晚上又有事儿咯,苏决待他走远,乐颠颠的哼着调子回头去找买菜光。

      夜幕下,两人再次从后门偷偷溜向西堂,或许因为有人赞赏的目光作伴,苏决觉得今天这一路特别顺风顺水,直到他们伸手推开了西堂的大门,也是空旷无人,毫无阻碍。

      “诶,我说,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苏决左右看看,回头问道。

      “我们四处找找。”舒难陀沿着西堂的墙壁朝里摸索,他记得柜子该是在这个方位。

      “能找什么呀这么黑。”
      西堂里一片黑暗,苏决觉得有点扫兴,见阿光依然在往里走,只好跟了过去。

      “诶,这边我看过了,你……你往那边摸摸。”
      找了一会,舒难陀用肩膀撞撞苏决,示意他去另个柜子看看。

      “要求还挺多。”苏决挪了挪,探手往左边摸去,“陶罐、蜡烛、又一个陶罐……”

      “你小声点。”舒难陀无奈的制止他。

      苏决本还想再恶意逗弄,下一刻手中触到的物体却让他心中讶异,冰凉厚实的铁质,方方正正熟悉的花纹。

      “有东西……”
      “啊?”

      “过来。”扯了买菜光到窗口附近,苏决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你看这字,是黑骑的腰牌。”

      “什么?”舒难陀大惊,他从未预想过首座大师会是黑骑的人,将腰牌凑近窗口,他低头细看,果然铁质的腰牌上刻着‘黑骑军’三个大字。

      “他是黑骑的人?为什么会有僧人是黑骑?”舒难陀疑惑地看向苏决,月光下,他的脸上也是一片不解。

      “不知道,你看这腰牌上还沾了血迹……”

      两人怔忡了片刻,决定先把腰牌归位,回了屋子再商议,而这个谜团正变得越来越大。

      舒难陀有些担忧,他不会惧怕事件中的任何人物,但也不想让同伴卷入太大的危险之中。

      苏决的想法倒很轻松,黑骑他了解,其中从来没有这个僧人,这件事别有原因。
      他想了想开口,“阿光,你还记不记得前几天我们去集市,遇到过一次黑骑?”

      “记得。”舒难陀点头。

      “他们当时说了什么?”

      “抓逃犯。”舒难陀立刻明白了苏决的意思,“你是说首座大师并不是黑骑的人,而是藏了黑骑要抓的人?”

      “没错,有了黑骑的腰牌,出城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苏决补充道,“血迹……或许是抢来时沾上的。”

      “这只是你的猜测。”舒难陀依然皱着眉。

      很好,苏决笑了笑,“阿光,我们明天再上次街。黑骑这样兴师动众抓的逃犯,大街上一定会有各种传说,就看我们如何挑选了。”

      “好。”舒难陀看着他,点了点头。

      清早的集市无论你怀着何种目的到来,都是一样的生机勃勃,行走的人,马车声,此起彼伏的吆喝。

      舒难陀推着板车走在前方,不时和摊贩闲扯几句,但似乎还没有问到线索。苏决懒散地跟着他,视线在人群中游离,像是找人。

      “这样问不行,你到底打算怎么做?”连着问了3、4个人都是摇头后,舒难陀回头去看苏决,却意外发现他没了踪影。不过等再仔细一看,原来他是在不远处俯身给一个小乞丐的碗里扔钱。看他弯着腰的背影,舒难陀眼里有些温柔的笑意,他喊了声,“苏决。”

      应声回头,苏决朝他示意了一下,又看着小乞丐道,“听清了?一会儿偷走他的钱袋跑远点,干得好就还会有人给你钱。”

      小乞丐没有抬头,只是伸手将银子收到了腰间,苏决一笑,直起身走回了舒难陀旁边。

      “怎么了?”苏决觉得买菜光现在的表情有点奇怪。

      “没什么,还以为你只会花钱使唤人。”舒难陀答,看着他,依然温温和和的笑着。

      “随你怎么说。”苏决竟被这视线逼得挪开了眼,他转问道,“你有什么发现?”

      “我还想问你,你说要上街,难道就这么瞎……”舒难陀话未说完,方才的小乞丐突然冲过来,一把抓走他的钱袋就往前跑去。

      “喂你!这是寺庙的钱,快还给我!”大吃一惊,舒难陀边转身朝小乞丐追去,边朝着苏决喊,“在这里等我!”

      白色的人影消失在人流中,苏决仰起脖子深呼吸了一口,脸上表情已经截然不同,似乎是朝着无人的方向说话。

      “小腰,红泥。”

      两道纤细的身影立刻从旁处跑到他的面前,恭敬行礼,“少主。”

      前几次随着阿光出门时苏决就已经发觉,他的两位侍女每天都会静候在寺庙附近的茶楼窗户旁,只要他一出门就跟在后面护卫,直到他返回为止。

      他笑吟吟看着两人,开口吩咐。
      “红泥,你去跟着刚才那两个,别让他太快回来了。”

      “是。”粉色衣衫的少女一点头,追着前方跑去。

      “小腰啊。”苏决撩了撩衣摆,气定神闲的坐到板车上,热闹往来的大街仿佛茶楼酒肆,“半盏茶的时间,你去找到阿蛮,然后让他到少主我这儿,来一趟。”

      “是。”蓝衣少女亦是迅速离开。

      转瞬即剩一人,苏决坐在板车上晃着衣袖,抬头看向天空。
      “哎,好大的太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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