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盛世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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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麟台
时已隆冬，天色黑沉。
夜暗极，宫灯尚未燃起。只有同无极宫一样黑沉的珀晶地面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的光，虚虚拢着那用同一水色的碧绿暖玉建成的碧麟台，仿佛圣洁的麒麟犹在空山林中美梦正酣。
直至代表皇宫最高处的天极阁钟响，整个宫殿才恍惚从翠微氤氲的梦中醒来，九重宫阙宴始开。
与此同时，外面的回廊里响起微微的脚步声，轻快，婀娜，随着它的移动，碧麟台的灯火也一一亮起来了。那明快温暖的红色火焰轻轻跳跃，顿时为这阴沉冰郁的夜晚增添了一份灵动的媚色。
无数条蜿蜒的华龙在碧麟台边迅速汇合，正中央猝然绽放的火光倒影在乌黑珀晶上，宛若一只展翅欲翔的昆鹏巨鸟，踏着深不可测的黑海，一昂首便蔑视了整个宫廷。
再也没有比此刻的碧麟台更为明亮的地方了。
最高处的黑色幕帘已被撤去，王座的光晕向天空抛出一片淡金茶色，将沉黑的夜空分割成整齐的一块，带着闪动的幽微星光稳坐于众人的席位之上。仿佛火红凤凰降临在这华贵宫殿，栖一枝梧桐共赏这盛世之宴。
葡萄酒，夜光杯，上等象牙镂空雕白玉的筷子，避瓯峰峰顶白鹿鹿角的箸架，轻薄透美、釉色迷离的秘色瓷餐具，翅木桌、鹅黄垫，玉镜跪坐在离那至高处最近的位子上，眼观鼻、鼻观心，视面前的繁华富丽为浮云——当天下至美之人就坐在你旁边，要一切一切浮夸又空洞的靡丽干什么？可是她又怎么管得住自己？
就在近旁，那身着黑裘的身影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斜睇来一眼，隔着一臂繁华和重叠衣影朝她露一丝笑，剔透如同最最隆冬腊月的碧空。
一身风华。
昨日缭绕着淡紫色雾气的梦境、冰冷的手指和温热的肌肤、墨色发丝的柔滑与银色刺绣的粗粝……如梦如幻，渐渐地便在一双琥珀色的明眸里升腾起薄媚的水色。
崇兰玉镜的眸光便是一转，如最灵动的风携着水儿悄无痕迹地向不相干的地方滑了开去，落入酒杯里，便错过了那人眉梢眼角款带的舒展。
崇兰玉镜对面设的就是大皇姐崇兰峨蕊的席位，斜对面却是一张空桌，竟位于崇兰峨蕊上首，那席位侧后还极为嚣张的开了一树殷红腊梅，枝条横逸，端得一个高调。
受得起这般待遇的，自然只有她那至今违旨未归的二皇兄，崇兰鹏肃。至于她的九皇姐崇兰傲容，作为最受宠爱的皇女，又怎能学他们这般懒、不在父皇尊前“尽孝”呢？
纵是说他们的位置离那至高处最近，实则也隔了皇座三丈之远。
在他们成“才”封位的四席下面，又隔了一丈之远，是他们仅存的几个幼年弟妹——最大的崇兰穹栀也不过十岁，以下还有大概八九岁的三个帝子，一个四五岁的帝姬——想是刚刚达到能够出席资格这般的年龄，小鹿般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转着好奇与惊惧——大概她的母妃已经跟她讲过了这宴会的凶险诡谲，然而小孩子的天性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后妃是向来不准参与这等宴会的，不知道那些个孩子还能活多久呢。
崇兰玉镜漠不关心地想。
自“折戟闱变”后，皇嗣凋零——然而他们的父皇龙精虎猛，两个月前又给他们添了两个帝子、一个帝姬——却是永远不用担心崇兰天下后继无人。后宫里最少的是孩子，最不缺的也是孩子。
除了正面熬过“折戟闱变”的崇兰穹栀，其他皇子帝姬崇兰玉镜甚至连名字都不记得——因为实在是没必要。
但愿他们能顺利熬过这一冬吧。
*
三千青丝三千舞，一片沉香一片歌。
那最高处的帝皇依然不曾露面，只有一声罄响幽幽掠过御前薄纱，穿越空气，悠长深远宛若龙吟凤哕，催开了舞台正中央碧绿的花。
琴音飘渺，舞姬们光裸着手腕、脚踝，纤美的腰肢缓缓摆动，那清脆的铃声便响起来了。伴随着每一个姿态的变动，金玉琳琅，犹如在乌黑的珀晶地面上散落的点点珠翠。
一十二个舞女犹如一十二朵染了春日柳色的云，她们的舞姿极美极柔，眼神里噙着一丝丝流光，美艳如流水，时而作雨露轻弹，时而作杨柳拂堤，在刚硬的冬日里合着自漪澜水阁遥遥递过来的乐音，像是一座冬日枯城开了一池水中花。离散、合拢、旋转、折腰，十二个人配合起来当真天衣无缝。
她们是最专业的舞者，却不会是这场表演的真正主角。
所以，她们会死。
香气缭绕，乐曲轻扬，觥筹交错间，宴会的气氛渐渐热烈。大臣们在离皇族更远些的地方，以彰君臣有别，越发显得崇兰一族的“高处不胜寒”，那般的高高在上不仅隔绝了人世浮华、也将那愈见诡异的乐音排斥在外，冷寂如坟墓。
第二折的乐曲奏起，舞台上却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哗啦哗啦”，金属镣铐冰冷的敲击声从黑暗里缓缓升起，一队队死囚踏着沉滞、统一的步子迤逦而来，仿若幽灵从地狱里暂返人间。眼尖之人一瞥便可认出，那些正是在“折戟闱变”里尚未处置完的叛党余孽。
从水阁传来的乐曲似乎更奇诡缥缈了。
舞姬们的舞仍未停止。
走在最前方的少年俨然如队伍的无形领袖。
那少年就像翡翠山峦里的淙淙融雪，端丽凝然，即使沦为阶下囚，也带着自然而然的威严，仿佛只有让旁人匍匐在他脚下，才能凸显他的矜贵。
看着这个从容不迫的少年，崇兰玉镜恍惚看见她在折戟闱变死去的七皇兄，那是一双在皇宫里罕见的、会经常会露出笑意的暗红色眸子，然而却好像枝头摇曳的山楂果实，不知是酸、是甜、是苦，让崇兰玉镜觉得它们随时都会掉下来，在秋日渐硬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玉镜明白那样的眸子，带着秋水般孤独的眸子，是绝对不属于这个皇宫的。终究，他还是跟着三皇兄一起反了，也因了那个人，和他们无数的兄弟姐妹一起，死在了无极宫前。
崇兰峨蕊也有些恍惚。
白金面具遮挡了她的面，但是崇兰玉镜明白她是想到了同样死在折戟闱变里的八皇姐和十皇兄，那是与崇兰峨蕊同父同母、骨血相融的手足。
香气，又是那生长在烛光之外、顺着凛冽水汽飘来的香气。缠绵中混合了清与厉，氤氲着点点星光似的乐音，缥缈、危险、却又让人沉湎——不知不觉间，连崇兰玉镜的眼睛都染了些薄媚，猫儿似的裹着狐裘蜷在座位上；崇兰峨蕊的目光也有些涣散，白金覆面的脸庞空洞缥缈、好像在用目光抚摸记忆里怀念之人的脸；只有崇兰风华，看着素瓷杯中的清酒上浮起一片月光，愉快地将它们饮入喉中，轻轻笑了。
素瓷酒杯敲在桌上的声响瞬间惊醒了玉镜和峨蕊，二人相互对视，目光里尽是隐秘的惊骇与了然。
此刻台上突变。
舞姬一个个旋转着倒在了台上，细长的素白脖颈上勾勒一丝丝妖娆的花瓣，犹如在喉间肆意绽放出惑人的曼珠沙华，炫耀着世间最绝色的伤口——原本琳琅的金色装饰，终究成就了她们繁华梦里的最后一抹艳色。
仿佛余音都染了轻翳，低低回回地游荡在漪澜湖上，卷过席案，连灯火都拢了霾，一瞬间宴会的气氛阴沉诡秘。
随着最后一声“铮——”，那个五岁的帝姬已然扑倒在鹅黄色的垫子上，所有人都冷眼看着她无声地抽搐、痉挛——那是痛到极致而又不得出声的折磨，在场却无一人予以援手，连与她血脉相连的皇族都没有，远处的臣子们更是漠然而视，偶尔有些惋惜，怕也只是想到了自家幼小的女儿。
*
人的一生，常常是，在最有意思的时候，没有有意思地过；在最没意思的时候，想要有意思地过结果却再过不出意思。
在崇兰玉镜看来，她的“父皇”便是这么一个扭曲的人。明明知道再怎么掩饰也不可能有什么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阖家欢乐的正常景象，却依然执着得想看那逢场作戏、火尽灰冷的鸿门之宴。
没错，每一次的宫宴对于他们而言都不亚于一场生死之难。
崇兰的皇宫里，绝对不允许存在废物。每一任皇帝都乐此不疲地用各种方式考验或者说玩弄着这座皇宫里所有的崇兰血脉，慈祥的语言是陷阱，温暖的感情是陷阱，最甜美的甘霖也可以致人死地，苦涩也绝不会代表安全，哪怕是布置在餐桌一角的小小花朵都可能潜伏着意想不到的杀手。“没有死亡，没有生存”是崇兰皇族唯一的法则。没有力量的人不值得崇兰的养育，能从狼群里突围出来就是唯一的胜者。
所有人手上都沾着血，不论是用语言还是双手。
杀人不见血的确是最高境界，但是，对幼年的玉镜太奢侈。
尽管她的母亲也曾经如此教导她，而静妃自己却也死在了那年冬天的血色火焰里。
风华曾经这样消除她对杀人的恐惧。那时的他也不过十三，少年的身材还有些纤薄，墨沉沉的衣袖在抚摸她额头的时候微微滑落，露出一截完美的小臂。
碧蓝的晴空下，少年虚虚拈着一把墨阳表里山河扇，阳光从他背后投射下一片阴影，那幽幽的声线薄凉却又带着异样的悲悯，在装饰着金粉的朱栏上敲出悠远而又陌生的轻响：
“玉镜，要记得这样的杀人不可耻，你不需要对杀人有负罪感。人类，本身就是靠多数人的死，才能成全少数人的生存的一个种族。”
“所有活着的生命都背负着罪孽……至于赎罪，活着的时间太短，不如留到死后。”
“你可以接受旁人的保护，那并不可耻。可耻的是最终依赖并且寄予希望，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没有人能永远依靠。哪怕是我，也会对你刀剑相向。”
“但凡向你举刀者皆为敌，不过最高明的人，会让他们的刀尖从此指向他们自己——”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们既要学会辨别谎言避免欺骗，又要懂得制造陷阱粉饰太平，最好，让他们的刀剑从此指向他们自己——
如同这一场崇兰年末的盛世之宴。
战，已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盛世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