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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客京华 ...

  •   我们都是疯子。
      我们都是冷静的疯子。
      崇兰玉镜笑着说出这话的时候,恰是春季的黄昏。温而暖的神都,遍植樱桃,殿角黄昏对着紫薇,曲水池中开满了芙蓉。而她的笑容却像是春季未融净的冰雪,延着她美妙绝伦的弧度破了一地寒冰凛冽,侧脸美丽如刀锋,顺势割裂这安然盛世。
      “从那个时代活下来的我们,谁又不是疯子呢?”
      一杯清茶温润如玉,端坐在血色夕阳里的楚茫连指尖都闪着血色的光芒,笑容沉静得好似这宫殿高高刺向天空的飞檐。
      那是崇兰王朝最混乱的夺嫡之战。
      那是信仰的时代,那是怀疑的年代;
      那是光明的季节,那是黑暗的季节;
      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失望的冬天。
      我们全都在直奔天堂,我们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
      你若疯狂,便已在地狱。

      我从不是良善之人。
      当崇兰玉镜站在朱顶鎏金的宫门前时,心中默念的只有这一句话。尤其,是看到在夕阳的光影里迎接自己的是穿着父皇御赐的火红九尾狐裘的公主崇兰傲容后。
      说起来她好像总比旁人多出一份恩宠,就连这样阴沉的天气,上苍也不忘赐她一身的光华流转。
      实在是造化弄人啊,连玉镜自己都得感叹,想不到回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亲人”就是这个一直看自己不顺眼的崇兰傲容。
      “十一妹,你可是回来了!”
      然而“皇姐”毕竟是“皇姐”,不管二人心中有着何等嫌隙,那一声“十一妹”由她千回百转的娇美声调柔柔唤来,纵是假意也能让人错觉出几分真情。
      自玉镜回过神来,就只听得这位傲容公主“关切”的殷殷细语。
      公主,不同于帝姬,有更多在帝都外任职,甚至是军职的权力。如长姊崇兰峨蕊,今握控鹤军队;她崇兰玉镜也被派往南疆“剿匪”,官拜将军;而同为公主的九皇姐崇兰傲容,却只掌管宫中事务,说起来并无任何实权,虽说深得父皇恩宠,但和她们比起来总觉得还要差上一截——另外,公主封诏是一同颁给她三人的,而作为当时年仅五岁并且一向不受重视的崇兰玉镜却可谓一步登天——竟生生像是她崇兰傲容沾了她们的光似的。
      这自然让一贯站于人前的、心高气傲的崇兰傲容受不了,便因这小小的受不了,让她酿下了一场险些撼动帝国的风暴,也因此让她与崇兰峨蕊结下刻骨之仇。
      只是崇兰玉镜自己却明白,这一切的厚爱不过是在她痛失母妃、又在皇家北苑里冻了一天一夜的“补偿”。件件恩宠只为掩人耳目——高于帝姬的地位,去她母妃出身之不足;特别的“玉镜”封号,掩她天赐的不善之名;赐居水镜宫,只为护她在雪地里冻了一天一夜的孱弱身子。
      但见崇兰傲容一脸笑吟吟、和气气,拉着崇兰玉镜就是丝毫没有让她进宫觐见的意思。看这日影,再拖下去,只怕连饭点也错过了。
      玉镜默默地吸了吸鼻子——这帝都傍晚是越来越冷了。
      “对了,皇妹身子那般弱,怎不见父皇钦赐的那件狐裘呢?”似是才注意到玉镜的衣着,崇兰傲容的口气更带了些责备。
      不是穿的少,而是穿的不对。
      崇兰玉镜自是心知肚明,她指的是父皇连她身上的红狐裘一并分赐下来的雪白九尾狐裘——因这礼物不是独一无二,想必还曾让崇兰傲容恨得咬牙切齿。
      说起来她这位皇姐总有些天真的可爱,仿佛只要她身上穿的、手里有的、以及她想要的,全部独一无二就能够让她心满意足——这样的艰难又这样的容易,这样的孩子气又这样的世故,即使让人哭笑不得却也不能生出轻慢之心来——在这弱肉强食的崇兰皇宫里,你见过哪一个活到现在的崇兰是真正纯白如纸、浅薄至斯的?
      虽然心里明白,但崇兰玉镜也的确是不想再奉陪这一场莫名其妙的“下马威”了,正待她打算速战速决时,上天就把“救星”送到了她手里。
      “大皇姐。”
      就在崇兰玉镜点头行礼时,崇兰傲容漂亮的眸子里霎时闪过一道厉芒。
      “大皇姐。”华丽的火红狐裘摇曳出傲慢的克制,崇兰傲容浅浅对来人点了点下巴。
      只见一身戎甲的崇兰峨蕊缓步从宫殿的一角而出,夕阳最后的暗影将她的面目隐藏在一团模糊里,隐见半面白金面具微微闪光——那便是崇兰傲容于折戟之变时送给她的最大“礼物”。
      “小九、十一。”崇兰峨蕊像是根本没看到两人不同的态度,只是用平淡的嗓音道,“父皇已经歇了。让小九带你去休息吧,莫要着凉。”
      像是交代军务一般,崇兰峨蕊的语调从头至尾没有任何变化,只有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似是微微加了些力道,颇有所指;也不等两人回答,便自行出玄武门去了。
      崇兰傲容的脸控制不住地沉了沉——崇兰峨蕊从头至尾都未看她一眼也就罢了,那种视她为奴仆的态度才最刺激她的痛处。相比于手握军权的崇兰峨蕊和崇兰玉镜,一个空有封号的公主自然比不得她们的声望和自由。
      想及此,崇兰傲容更是连身旁一直不曾出声的崇兰玉镜一并恨了进去。纵然那恨亦是早就结下了的。
      寒风凛冽,却及不上美人儿的怒意。
      “十一可是回水镜宫?”冷不防,崇兰傲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算得上十分有用的话。若是忽略她眉梢眼角软携的凛凛恶意,这一眼倒真是道不尽的风流缱绻、秋波无双——崇兰宫第一美人自然连生气也是美的。
      “但听父皇安排。”崇兰玉镜亦浅浅笑开,恍若不察那即将到来的暗潮汹涌。
      *
      按照祖制,公主是可以获得在正宫中居住的权力。
      皇上要她住的,是她母亲静妃的故院。临近河处的宫殿。
      带着崇兰傲容安排给她的临时侍女,崇兰玉镜再次回到水镜宫。
      在那件事之后,她便顺从陛下安排离开了这里,在外十年的时光,几乎让她怀疑这水镜宫早成了“废宫”;也不是没有回过帝都,但却从没有住水镜宫的机会。
      一个与她近乎同名的宫殿。
      对于一个并非开启含真殿而获得的封号,无怪崇兰傲容一提起就嘲讽而不屑。水镜、玉镜,若是没有这座宫殿就没有能活下来的她,的确也是该当做皇恩浩荡永世铭记。
      物是,人非。
      偌大的宫殿纤尘不染,丝毫便像是十一年无人居住的样子。她的书,她的笔墨纸砚,她的暖手紫金兔,全都完好无损地摆放着原来的位子,似是一直为人精细地呵护。唯玉镜自己清楚,那些消失不见了的人才是她在这水镜宫最为怀念重视的。而那些人,却也是皇上最不想让她见到,最不利于粉饰太平的地下暗雷。
      如此,她又何必执念?
      帝都的风,已经乱了。

      冤有头,债有主。

      夜晚,悄然而至。
      精致的银钩挑起长长的紫色薄纱,产自南海的银灰色珍珠一颗颗莹润剔透,却比不过层层纱帘后榻上的美人动人心魄。
      只见偌大的暖玉床榻上,玉镜拥一袭雪白绒被,蜷然而卧。
      身旁银炭添沉香三足卧兽点金炉一丝烟火气也无,暖得四周空气微微浮动,却难掩她眉间冷然的倦意。
      梦幻中,似乎连婴儿的记忆都清晰如斯——
      还是刚刚出生三天的自己,看到的画面还是颠倒的,母亲——或是静妃,那张绝美的脸上竟是痛恨入骨的癫狂,殷红的樱唇里喃喃吐出自己不理解的话语,她的手正死死地掐在自己的喉咙上,可是没有任何感情——既没有绝望,也没有愤怒——只是静静地、淡然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女人,应该被自己称为“母亲”的女人,应该最疼爱自己的女人——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任凭原本就微弱的气息一丝丝消失——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什么也映不下……
      似是被这目光所惑,静妃脸上的狰狞凝固。喉咙处的窒息倏然撤去,世界重新变为一片黑暗。
      可是“她”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入耳中——“你看,这可是难得的灵气呢……我将它都给你好不好……”
      平素清丽的嗓音已是微微带了泪意,她低声下气地恳求:“你看我一眼好不好?‘她’的灵气我全都给你……‘他’的女儿也只这点可取……你知道我不愿生他的孩子啊!”
      呼吸似再次窒住,不知何处而来的感觉压得脉重心紊。这感觉一直蔓延到眼睛,若蛆附骨:徒劳地睁大双眼,想要穿透黑暗,纵是目眦欲裂,也看不到那个男人的一片衣角。
      只闻得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在这钝默的黑暗里闪出一丝灰白色的光亮。然而不等她惊喜,蓦然灿烂的天光便穿透了那黑白的世界。
      眼前是那个三四岁时居住的庭院,满眼的夹竹桃灼灼其华,静妃深红色的裙裾仿若远处的天幕,她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只有金红色的夕阳在她背后流光溢彩。一个小小的身影伏在她脚边,缩成紧紧的一团,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却依然倔强着不出一声。
      “素心,我只要你记得——”
      哦,对了,那时候的她还没有从那里离开,她还叫着那个乳名——素心。
      心如枯井,波澜不生,富贵亦不睹,饥寒亦不知,利害亦不计,此为素心。
      崇兰素心。
      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在渐渐暗淡前却又愈加灿烂的天幕下,华丽而残酷——
      “在皇家,绝没有可以依靠的对象,你天生便是孤独的——”
      “只有绝对强大的力量才能护你一生一世,永不背叛——”
      “这世上只有你自己——”
      只有自己。
      当玉镜从睡梦中醒来,只有这四个字在脑中不断回响。
      纤纤玉手轻抚去额上微沁的汗珠,漂亮的嘴唇无奈地弯出一个嘲讽的微笑。原本以为在他的教诲下已经忘记了的,在这寂静的夜里,在这清冷的声音包围下,竟是无比自然地便浮上了心头。
      果然,帝都便是自己的劫难么?
      暗夜里,水声泠泠。
      这是冬天的河,水已深深落到河床最后的河槽里,浅且浑浊,让人看不出它的浅来。它湍急的奔流激起哗然水声,即使在白天,也萦绕了整个宫殿。夜深人静,那水声更是充斥天地,低沉、浑重、反复回旋,击打着冷冷的北风中岑寂的空气。
      因这水镜宫下隐藏的温泉水脉,这水到现在也没有结冰。
      而人的野心,也绝不会因为寒冷而陷入冬眠。
      “真是的,你怎么能这样让我失望呢,我的,九皇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客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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