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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梅不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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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千里,两小无嫌猜。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整个尚阳城皆被白雪所覆盖,寒风凛冽,街上看不到一人。
“小姐,今年的冬天可真冷。”伸出手朝手心呵了一口热气,搓了搓,拉紧身上的棉袄。
屋内虽烧着炭,但不知为何却不觉有一丝暖意。被称作小姐的女子一身白衣,手中握着上等狼毫毛笔却迟迟下不去手。“严冬不肃杀,何以见阳春。”她的嗓音如同一潭寒泉,没有一丝温度。纸上冬梅还未绘完,只差一笔,便可完工。最后,她丢开画笔,笔尖上的墨如雨点般溅在画纸上,一幅未完的画便真的成了残次品。
“小姐……”丫鬟低呼一声,接着垂下脑袋,不敢做声。
“把它扔了,免得见着心烦。”看了眼窗子旁瓷瓶中开的十分娇艳的冬梅,眼底浮现出一丝寒气。
“可是小姐,这不是您一直都最喜爱的梅花吗,它不是还没有枯萎么?为什么要……”越说声音越低,直到完全安静。
“琴鹤,有些事情不必问的太明白,我平时和你说的你都忘了么。”
“是……”琴鹤应声赶紧走到窗边,将那冬梅与养梅的瓷瓶收起,而后又偷偷瞄了眼那个白衣女子一眼。那个白衣女子是她家小姐,名为君皈,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在家排行老二。模样虽是生的貌美,但……
君皈冷眼看着桌案上被自己毁掉的画,不再言语。琴鹤推开门,将冬梅与瓷瓶一块丢到房外。白雪交杂着雨水被吹进房中,本就不那么旺盛的碳火闪了闪,眼看着就要熄灭,琴鹤赶紧将房门禁闭,把寒冷封锁在外。踱步到君皈身边,还未来得及说话,只听君皈冷声道:“你先出去。”
“唉?”琴鹤迟疑了会儿,才欠身退出厢房。
君皈起身将画纸丢到一旁的火炉之中,微火在接触到画纸的那一刻瞬间转为大火,等到画纸成为灰烬后又恢复成了小火苗。
如瀑布般的青丝垂直于脚踝之上,半挽的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固定。扶额走到床榻边躺下,若是细看,竟能发现她的脚步有些蹒跚。
琴鹤被赶出房间,刚往丫鬟住处的方向没走几步,就遇到了君家大少爷的贴身丫鬟,习香。
“唉?你不在二小姐闺房里取暖,这大冬天的出来做什么。”这习香一见到琴鹤,立马拉开了话匣子,似乎要与那琴鹤说个不死不休的样子。君家的下人们谁不晓得这习香的性子,话多,小心眼,总在主子背后说些主子的坏话。当然,这些事君家的主子们当然不知道,因为就算老天多给习香一百个雄心豹子胆,她也不敢对着自己的衣食父母说这些。
“被赶出来了呗。”琴鹤耸了耸肩,她不想惹这个女人,就只能陪她撩几句。
习香若有所思的吸了口气,道:“我说这二小姐的脾气真是越发奇怪了,越来越像大少爷的性子了嘿。好像是自从在去年拒绝了苏家公子的婚事之后开始的吧?哼,不就是个大户人家的瘸子么,这么神气,那苏家公子是何等人物?整个尚阳城的姑娘们的思春对象呐,长得一表人才,文采又好。能看上她简直就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居然还不珍惜?我看那,她真是要去做尼姑了。要是苏公子看上的是我……”
“怎么样?”琴鹤打趣道。
“怎么样?当然是嫁呀,这么好的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呢!”
两人有说有笑,琴鹤挑了挑眉“你说这话就不怕被人听了去?”说完又想了一会。“不过你说的也对,像苏公子这么好的男人怎么能娶一个瘸子做媳妇?就算是个漂亮的瘸子也是糟蹋了他呀。”
习香裹紧身上的衣服,不经打了个寒颤。“唉……我刚刚呐也是被赶出来的,这大少爷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也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这君家的人的性子怎么都这么奇怪?”
“是么?”
两人边走边说,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
雨雪霏霏,院中枯枝上覆着白雪,不同于翠竹的能屈能伸,它因承受不住雪的重量而被生生折断,散落在院中,凌乱不堪。
房中,碳火愈来愈弱,室内温度渐渐降低,有向屋外看齐的趋势。
君皈用锦被将自己裹紧,侧躺望着快要熄灭的碳火,两眼呈放空状态,十分平静。思绪不知不觉回到了那一年,那日她如平常一样在房中作画,琴鹤突然闯入房中……
拿笔的手一抖,一团墨汁就这样砸在了桌案上的画纸上,墨水很快就晕了开来,画上男子的脸成了一团浆糊。蹙眉看向心急火燎的琴鹤,语气之中透着一丝不快。“做什么这般心急?”
琴鹤压下过快的呼吸,走到君皈面前。明明同为十五岁,但她的个头比琴鹤高上许多,这使琴鹤不得不仰头与她说话。“小姐,苏公子来向你提亲啦,现在人就在大堂里,老爷此刻正在接待他。看老爷的意思,应该是会立马答应了的!”
君皈记得,那时候琴鹤的的脸宛若上了一层上好的胭脂,红扑扑的。她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是怎样的,估计是白的如同一个死人吧。她只知道自己当时说了一句让双方都无法挽回的话,直到现在,也没能再见上他一面。
“你出去告诉他,我君皈这辈子就算没人要,就算是嫁猪嫁狗,我也不需要他来可怜我。你让他马上滚出君家,我不想在见到他。”
“小姐……”琴鹤显然是被这话给吓到了,原本红如胭脂的脸瞬间褪去了原有的颜色,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小姐为何要将话说的这么绝?奴婢以为,小姐心里是有苏公子的,毕竟你们青梅竹马,从小便玩在一起了。”
“你不觉得你的话太多了吗?”冷眼看向琴鹤,冷如冰山的嗓音是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对于琴鹤,她虽不是真的将她当姐妹看待,但也从未凶过她。看来是那人的本事太大,足以乱了她的心神。
琴鹤在得了呵斥后不敢再多嘴,后退出了房间去大堂向君老爷报告情况。君皈拿起桌上的画将其撕成碎片撒在地上,也是从那刻起,她的画上不在有他。
坐在椅子上等着,她知道她的父亲一定会来。果然,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的父亲便气势汹汹的赶了过来,仿佛要将她碎尸万段。不过这说法也有些过于夸张了,他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总不至于真的杀了她吧。虎毒还不食子,跟何况这君家家主是个人。
在那天,她终于与她的父亲闹翻,就因为她不想嫁给苏弈。当然,这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这其中的缘由还需从她的母亲,君苏氏讲起那些事情想想都觉得可笑。
看着自己的父亲大发雷霆,她依旧无动于衷,提笔重新写写画画。
“你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嗯?哦,您是说这婚事?没什么,就是不想嫁他罢了。”她说的风轻云淡,连看也未看自家父亲一眼,显然是有些不将他放在眼底。
“你不嫁?你以为这件事是你说了算的?自古以来男女婚事皆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便是想嫁也得给我嫁,不想嫁也得给我嫁!”
当时她坐着,而他是站着的。抬眼看他,语气之中带着一丝嘲讽。“父母之言?我的母亲已经死了,至于父亲……大不了我与你脱离了父女关系,如何?”歪头看着那个面色被自己起的发白的男人。在那种情况下他居然没扇她几巴掌,真是奇迹,不知道是清醒的压着怒气还是被气疯了。或许自己是他唯一的一个女儿他才不忍心下手?但事实证明并不是这样。
“好,好,好。”他一共说了三个好,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一时没有防备的她被吓了一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们就断绝了父女关系。“真是苏惠的好女儿,以后你的事情我不会再去管,你想要怎样便怎样。”最后,他甩袖而去。
苏惠是她的母亲,然而他说这样的话,是真的没有将她当自己的女儿看待过?
君皈翻了个身,双眼平视空中。一滴清泪从左眼滑落,隐入发间消失不见。那天,她依旧记得,明明是那样柔和的阳光,却刺得她眼睛发疼。
炉中炭火终于熄灭……
屋外,仿佛天女散花般,无穷无尽的雪花从天穹深处飘落,万物本来的面目被冬雪掩盖。正如吕温所说:“严冬不肃杀,何以见阳春。”今年的严冬虽然残酷,但来年的春天定是万物复苏,欣欣向荣。
君皈的兄长名为君焕,年长她六岁。
君焕的性子向来孤僻,很少亲近别人,就连亲妹妹君皈也很少与他一起。至于这个亲哥哥,君皈对他的印象只有外人对他的评价。“面如冠玉,文采斐然。”从小到大与这个哥哥的对话屈指可数,她常常会这样想,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害死了母亲,所以哥哥恨自己?
今日是君苏氏的祭日,也是君皈的生辰,君皈打算叫上君焕一同去祭拜母亲。来到君焕房外,却不敢抬手敲门。
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咬牙推开房门,这是她第一次进君焕的房间。屋内十分整洁,并没有烧炭供以取暖,房中光线昏暗使人觉得有些心慌。君焕停下书写的手抬眼望向君皈,蹙眉,直起腰杆。“有事么?”
“今日……是母亲的祭日,我想问问你,要不要去看看母亲?”
君焕若有所思的看了君皈一眼,“你自己去吧,我不去了。”说完,提笔继续写作。
君皈大着胆子走到君焕身旁,她原本以为他是在作诗,没想到是在抄大悲咒,难不成他是要剃度做和尚?若真是如此,那那个人还不得气死,君家就这样断了香火。抿唇看着他,久久不能开口,最后君皈败下阵踱步回了自己的闺房。
雪后初晴,正是出门的好天气。
君皈带着琴鹤上了马车,见琴鹤手中用来祭拜的物品,心中又是一阵感叹。君苏氏是在她七岁时去世的,如今也快接近十个年头了,她的模样也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怕再过些时日便会忘得干净。
马车驶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君苏氏的坟前。琴鹤先下车,接着小心翼翼的将君皈扶下马车。君皈接过祭拜用品一一摆在坟前,琴鹤与马夫在一旁看着,因祭拜母亲这事君皈什么从来都是亲力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