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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事随风又忆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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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记得。
那是半年前的一个寒冬。
京都里飘起了鹅毛大雪,雪片摇摇欲坠,似有生命一般落在行色匆忙,急着赶回家去陪妻儿守岁的来往行人发间。整个京都变得灰蒙蒙的,像是笼上了一层九天祥云,异样的神秘多姿。
我扬起血鞭狠狠地抽向马臀,骑下的汗血宝马仰天嘶吼一声,随后将我带离了这座如梦似幻的雪城。我策马奔腾,身后那青衣男子凝望着前方的背影,目光深远,眸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久久无法回神。
半晌,身后突然传来那青衣男子隐忍的喊叫。那人撑着单薄的身子在马后随之奔跑,冬日的暖阳穿过他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容颜,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眉宇间淡淡的落寞让人忍不住心痛,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颤抖,青色的长衫随风飞扬。他像年幼的孩童般无助的跟在我的身后奔跑,呼吸急促,胸腔在激烈的起伏。他未落一滴泪,却是满目侵上了不舍与依恋。
“娘子,荀卿一生追随,永世不悔。”
我望了望他,毅然扬鞭踏上了西域之程。
就让那坚定不移的誓言随风飘散吧。
如若安好,互不惊扰。
本就是机缘巧合相遇,如今是时候彻彻底底分离了。再这样下去,我生怕自己舍不得将你相忘于江湖,荀卿,你是如此贴心的人儿,可惜我红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已是无心之人。实诚不能带你浪迹天涯,相知相守。你的梦,留与她人与汝相圆吧。
在完成师傅的遗愿之前,我曾立誓绝不与谁人交心。
心若固若城墙,那便是再厉害的神兵利器也无法伤我分毫。
师傅,徒儿又在想您了。您做的新衣编的新鞋,徒儿至今还压在箱底不舍得穿,您教的“炼魂”徒儿亦是日日精益求精,只要我寻到了您说的那七样宝贝,“炼魂”的最后一诀徒儿便可攻破了,您会高兴吗?师傅,您走了,再也没有人像您一样任凭我蜷缩在怀中酣然大睡了,再也没有人像您一样教我“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了,还有那麻辣爽口的麻婆豆腐,再也无人能像您一样烹饪出那渗满爱意的鲜香滑嫩的豆腐块了……..再也没有………
回忆一旦触及,那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我缅怀过去,但却更珍惜如今的一点一滴。因为如今的一切都是师傅用鲜血和生命给我换来的,我怎舍得辜负。
逝者如斯,生者奋发。
四天三夜的不眠不休,快马加鞭。我在破晓前来到西域之巅。
放眼望去,一片荒芜之色,此乃一毛不拔之地——沙漠也。
澄澈的蓝天之下,是蔓延直直至天边的漫漫黄沙。风雕琢的一道道沙梁,一波连着一波向远方延伸。仿若一片沙海,漫天飞舞着的风沙,带来一阵阵苍凉之感。
我挥鞭前进。未跑出几米,马儿嘶鸣一声轰然倒地,我摔落至地,臀部疼得死去活来。扬臀起身一瞅,一只满身紫红色的毒蝎子仰倒在我制造出的沙坑里,四脚朝天,毛茸茸的身子扭来扭去,看得我一阵阵恶心。我抬起脚准备把这该死的东西碾死在脚下,不料后臀尖突然传来的剧痛,使我动弹不得。我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四肢开始变得僵硬,血液也开始在体内沸腾,大大小小的血脉纹理开始涨血凸显,眼前的景物也随之变化。
眼前一黑,我昏迷倒地。
那日睁眼醒来。
全身上下似是被车轮碾过一般酸涩疼痛。乍一看,我竟然被包扎成了古埃及式的木乃伊。
环顾四周,古香古色的清雅味十足的女子闺阁。香檀雕花大床,雪白的薄纱绫帐,精致的梳妆台立在右侧,描着大朵大朵的富贵牡丹花的半透明屏风摆放在左侧,十步外有一道五彩琉璃珠帘将里间的一切隔了开来。整个闺房透出富贵华丽,美而不俗之感。小巧方鼎中烟波袅袅,安神宁息的香味远远消散。外间方形小桌上有一支蜡烛在燃着,房中暖意十足。
我收起打量的神色,敛去一脸防备,静若处子般享受起这暂时的宁静来。
“嘎吱”的推门声传入我耳。
一阵脚步声“哒哒”而来。
“你为何还不醒?”是个男子。他喃喃自语着,冰凉的手指滑过我的脸颊,所过之处带起阵阵冰冷。
“你说,魅儿怎会选了你这么一个将死的女人呢?你又不美,尚无半点内力,中了魔蝎子的毒如同废人一般。我那高贵孤僻的魅儿怎会一眼就看上你了呢?”那人自说自道,深沉性感的嗓音里藏着说不出的诱惑。
“唉…….难道,我真的要永远…….”
我作初醒之态缓缓睁目,却又即刻哑口无言,胆颤心惊。
物反常即为妖。人亦是如此。
一个男人立在床前,金色丝滑盈亮的发丝顺势垂落肩头,随意缠绵,半张容长脸蛋明媚动人,半张脸蛋恐怖至极,那紫光流萤的不明纹理顺着他的额头蜿蜒至下颚,狭长的丹凤眼中埋着不屑与鄙夷,平白间给他徒添了几分凌厉之气。玫瑰色的唇瓣欲拒还迎,好一个勾人心魄的美男,可惜被那半张惊悚吓人的脸给毁了几分美感。我在心中惋惜。但若叫我给他评个公正,我也不得不摸着良心对天发誓,此美男人间哪得几回见啊!
我已是词穷,再也找不到更好地词藻来描述眼前的这一男子了。
妖艳不可方物。大概便是如此了。
他看着我,我望向他,一时竟无语凝噎。
“你,你醒了。”他的双颊忽的染上一片红霜,结巴着掩盖着尴尬,也顺道将眼中的不屑与鄙夷收了起来。
我躺在床榻上仰视着他,他的一举一动全入我眼。
“公子救了我?”
他点点头。
“我这是怎么了?”我弱弱的问。
“你中毒了,那是西域毒蝎,被咬上一口,轻者全身动弹不得,筋脉逆流,重者武功全失,半刻即死。还好你遇上了我出关寻药,否则你…….”剩下的话他再未多言,只是眼神炙热的盯着我的腹部看。那表情,颇有几分想把我拆分入肚的味道。
“小女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不用。你叫我花望歌即可。”
“呃…….”
一时之间,相顾无言。
半倾,我那“救命恩人”抬起了那张惊世骇俗的魅惑容颜来。一本正经的望着我说道:“虽不是我主动要救你的,但现下你已吃了我的‘魅儿’,有些事你就不得不去做了。”
我瞠目结舌。
这人还真是变化莫测啊。前一刻,还如同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的开,后一刻,却是强势得化身为啼血的曼珠沙华。
我晃神过来,一副小生怕怕的模样。问了句:“公子要我做何事?”
“我要你一辈子为奴为婢伺候我。你可愿意?”他轻轻转过身去,唇轻启吐出了一句话。
我猛吸一口气,热血沸腾。要我为奴为婢?皇帝老儿都享受不起此等待遇,你小子不过救了老娘一命,就想着让老娘我以身相许伺候你一辈子了?奶奶滴,老虎不发威,你当老娘是懒洋洋啊你!佛曰:众生皆平等。你他妈的懂不懂啊你!
当然,以上皆为腹语。
“公子不觉得有些强人所难了吗?”我盯着他的背,真想把他盯出两个血窟窿来。
“呵,那你就是不愿意了?”他冷笑一声,扭过头来,杀意四溢。
我咽下两口唾沫,极快的变脸道:“愿意愿意。日后我定把公子你当祖宗十八代一般供起来,你看这样行吗?”我面上是嬉皮笑脸,百般情愿,心里却是怒气冲天暗吼道:我!X!你!祖宗!十八代!
“这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且信你一回。”花望歌面上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那表情似乎在向我得瑟:小样,我拿不下你。看吧,还不是得乖乖听话。
君子?爷是女子好不好!你信我?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自己,你竟然敢相信我?哈哈……还真是单纯。
我一边乐呵着一边用眼去瞄他。花望歌裹着烈火色绣花披风,内着黑色里衣,披散着金光闪烁的及肩短发,犹如暗夜精灵一般强行的冲撞着我的视觉感官。凤眼犀利,秀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闭。仔细瞧,这妖孽美人鼻尖上还点缀着一颗点大的小巧红痣,在莹白温润的面颊映衬之下,异常勾人。我现下心情十分爽快,正为钻了他话中的空子而沾沾自喜,故连带着他左脸颊上流转的梵文紫纹此时在我眼中也显得分外可爱了,惊悚之感被一种极致的视觉诱惑所取代。我细细打量着他。
野性的冲撞美。
“呵,怎么?你也怕我这张鬼脸?”花望歌见我久久不语,且又盯着他的脸瞧,终是嘲讽的冷笑道。
“呃……没有没有,很美,我贼喜欢了。”我虚伪的奉承道。
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却还是凶巴巴的朝我讽刺道:“你倒是嘴甜,挺会拍马屁的嘛。”
废话。
嘴甜,心狠,做事稳。是我红苛一贯的行事风格。
只不过这拍马屁就说得有点…..牵强…….不太恰当啊。但你若是硬要证明自己是马而非人我也无可奈何啊,不过这马屁我可不太喜欢拍,臭烘烘的谁爱拍谁拍去。
我正欲说点什么挽救一下自己高大的形象,顺便也将煽情进行到底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主子,刘大人请您过去,说是有事相商。”是个女子。她恭敬的言辞让我不禁暗思这花望歌的身份是何等的尊崇。希望他不要让我太失望。
他挑眉向我看来,似在无声的询问我的意见一般。那模样,十分慵懒轻佻。
我回了他一个贤良淑德的微笑,如家中妻子般自然的交待他。“你去忙吧,我等你。”
可惜我这一身木乃伊的打扮,否则,杀伤力定是十足的。
几乎是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后,他伸手帮我揽了揽锦被,眸中有几分异样的情绪。
“你先睡会儿。”话音刚落,那人已匆匆关门离去了。
冬日的夜,风中藏寒。
蜡烛融成红泪缠绵流下,烛火燃起的丝丝青烟在房中弥漫消散,我长疏一口浊气,掌风灭烛,在床榻上闭眼小睡起来。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