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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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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轿辇,我抱着相离走进百媚阁。时辰还未到,百媚阁里一片冷清,阁里的姑娘也都还在各自的房里休息。
“站住!”中气十足的女声响起,我和清歌姐姐皆是周身一震,只有怀中的相离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面无表情。该来的总会来,我转过身正对着崔妈妈。
她打量着相离,说道:“你这怀里黑漆麻乌的是什么东西!”
我皱了皱眉头,沉声说道:“这是许相离,今日去上香的路上捡回来的孩子。”
“既然是捡回来的那就是别人不要的,别人不要的东西你带回来做什么?”她不以为意的说道:“来人!把他给我扔出百媚阁!”
怀里安静的相离听见这话,瘦小的身躯开始紧绷,原本环着我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轻微地颤抖着,我低下头望进他的黑眸,他渐渐放松下来。
我躲过伙计伸来的手,对崔妈妈一字一句说道:“我要留下他!”
第一次有人敢悖逆她,她有些不敢置信:“许浅脉!你别仗着会弹几首曲子就自以为了不起,我告诉你,会弹曲儿的人多了去了,少你一个不少,多你一个不多!”
“会弹的人是多,可没一个能比得过我,这点,我想崔妈妈您早就知道的。”对于琴技我是自信的,但我知道这样一味地跟她作对我的下场绝不会好到哪去,见好就收,这点我还是懂的,“崔妈妈,您就看在浅脉这两年对百媚阁做的小小贡献就留下这孩子吧,您放心以后我会好好接客,争取给您赚更多的银子,当然他的花销一律算在我头上,以后我的出场费我只留一成,这样可好?”
百媚阁里的姑娘待遇算得上是四国中最好的,其他妓院里的姑娘是得不到出场费的,只有每个月的月例,而百媚阁中每个姑娘可以留下三成出场费,其余的都上交给崔妈妈,月底再根据每个人的出场情况给月例。我的一次出场费也算不少,按崔妈妈这种事财如命的脾性该是同意的。
果然,她面色渐渐缓和下来,“你这么说倒也是可以,不过,这百媚阁的规矩我可不能为你一个人打破。”
“崔妈妈,您放心浅脉也不是不懂礼数之人,不会教您难做的,既然浅脉坏了规矩,那受些惩罚也是应该的。”我恭顺地接下话。
她见我如此,便同意我将相离留下。随后正色对伙计说道:“把浅脉姑娘带到暗房,责以三十鞭以示惩戒!”
“崔妈妈……”清歌姐姐刚想为我求情,被崔妈妈不耐烦地打断:“这是她自找的,谁也不许求情,行了带下去吧。”话音一落,身旁的伙计就过来拉我,我将相离交给清歌姐姐:“姐姐,麻烦你先帮他洗洗吧,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刚想松手,相离却先一步紧紧抓着我的衣袖,大大的眼睛里写满担忧,“没事的,我一会就回来,你先跟清歌姨娘去洗洗身子,你这样脏兮兮的,以后我可不敢让你碰我,瞧,姐姐的衣服都脏了。”我向他示意胸前的污渍,他听话的松了手。
“请吧,浅脉姑娘。”伙计走过来将我带向了暗房。
以前只是从其他下人那里听说过暗房,那是用来惩罚百媚阁里犯错之人的地方,令人胆战心惊的地方。如今,真正身在此处方才明白那些人的恐惧从哪儿来。偌大的房间除了刑具别无他物,那些刑具以及地面都血迹斑斑,在昏暗的烛光的映照下更显得冰冷阴森。
伙计熟练地将我绑在屋子中间的十字架上,随后抽出一条长鞭,道了声:“浅脉姑娘,冒犯了。”还未等我做出什么反应,“啪——”的一声,长鞭已经狠狠地抽在我身上。我倒抽一口凉气,牙关紧闭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紧接着又是一鞭,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下,我想我此刻的脸色一定苍白至极,难看至极。我狠狠地咬住嘴唇,承受着这一鞭比一鞭强的力道,不知是第十几鞭我终是没能受得住,晕了过去。不知我晕过去后他们是否再继续鞭打我,我醒来的时候是在我的床上。
“你醒来啦!”一个充满惊喜的稚嫩的声音从床边传来,我轻轻转过头,那是一张白净的脸,乌溜溜的大眼睛溢满担心,悲伤,惊喜。“相离?”我试探着开口。只见他一下子红了眼,泪珠开始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我没事,别哭,咝——”我伸手想安慰他却碰到伤口,疼的我直咬牙。他连忙止住泪:“你别动,我不哭就是了,大夫说你现在还不能动,伤口裂开就麻烦了。”这时,房门开了,清歌姐姐端着托盘进来:“你可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昏迷了两天,来,快把药喝了。”她端着药走过来,我刚想起身,她将我按住:“别起来,你还不能动,这伤要是养不好日后可有你苦受的。”我只好听她的话,好好躺着,由她喂我,“相离,现在姐姐醒了,你快去休息。”她一边喂我喝药一边转过头对着相离说道,良久,相离才起身退出房间,清歌姐姐叹了口气:“这孩子太倔了,你被送回来这两天他一直在这里守着,非要等你醒过来,我怎么劝都劝不走。”这话我听在心里不由得有些五味杂陈,嘴唇掀了掀却终是没开口。清歌姐姐见我欲言又止便开口说道:“浅脉,你如此聪明伶俐的人,怎么这次如此莽撞,你可知这样与崔妈妈对着来你日后的处境会怎样?且不说这个,你在她面前如此护着相离,她肯定会逮着机会用相离来威胁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清歌姐姐,浅脉曾说过会报答你对浅脉的恩情,你之于浅脉是师是友是家人,所以,浅脉这么做毫无怨言。”我定定的望向她。她望着我,面色动容,眼眶红了红:“你就是这样总叫人心疼,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了。”她起身端起托盘走了出去。我躺在床上,身体不能动,过了许久才昏昏沉沉睡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天黑。外面一室喧嚣,好不热闹,只是,我躺在床上有些口渴却是半分都动弹不得,只能乖乖躺着等着有人能想起我这号病人。或许是我“怨气”太重,只一会儿,房门就被推开了。我朝门口望去,是相离,小小的身躯小心翼翼地端着对他而言显得太过庞大的托盘不免有些滑稽。他发现我在看他,当下脚步快了些,“姐姐,你昏迷了两天,可能会有点饿,大夫说你现在只能喝粥,所以你就将就点喝碗粥吧。”我还不能动,只能由他喂我,被四岁的小弟弟喂饭,饶是我知道自己不能动迫不得已而为之却也免不了有些尴尬。想起今天清歌姐姐说的话,我小心翼翼的开口:“相离,为什么我从你娘身边带走你,你却不哭不闹?”
他猛然抬头,望向我,面色白了白,随后又低下头去:“娘常说是我害她落到现在这种地步,若不是我,她定会比现在过得好,所以,我不娘身边,娘应该会过得很好,应该会开心的,只要娘开心就好,我没关系的。”不等我开口,他抬起头看向我接着说道:“不过上天对相离还是很宽厚的,能让相离遇到姐姐这么好的人,愿意与相离不离不弃,永不分离,相离只要有姐姐在身边就够了。”一时间我什么话也说不出,相离,你可知道我将你带回承诺永远不离弃你不过是为了一桩恩情,若不是我曾见过那个镯子,若不是清歌姐姐曾告诉我她有一位离散的亲姐姐,若不是她曾对我说她最大的希望就是有朝一日能与家人团聚,我绝不会管你死活更不会将你带回,你之于我只是陌生人而已,这世上不论穷人还是富人都有其可怜之处,我的人生尚且如此哪儿还有余力去管别人,相离,我没有你想的那般心地善良。这话,无论如何我也出不出口,只能僵硬的扯出一抹笑,故作轻佻地岔开话题:“那日见你脏兮兮的,浑身黢黑,竟不想相离原来生的这般好看白净,都要把姐姐比下去了。”他白净的脸升起两团红晕,随后才发出轻轻细细的声音:“姐姐才是天下最好看的人!”
两两相望,静谧无声。看似温暖美好,却是犹如同枕异梦,他心所想却非我心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