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迦牟尼回忆录》山水阳

1、虚空，涅槃的虚空

　　四周是无尽的虚空，是冰冷的漆黑和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寂静，没有声音，也没有风，甚至没有时间和空间，我被自我放逐在了宇宙未知的时空里，这里有我最孜孜渴求的心之宁静和身之无形。无人打扰，唯有我的心化作一双眼睛，回望着自己，回望着渺渺天际外那一抹淡蓝色的星光。尽管我已看不到我自己，感受不到时光的流逝，分不清空间的方位，但宇宙中存在的那一个发着幽幽蓝色的光点，始终让我留恋。
　　“我顿悟了吗？我顿悟了吗？”几千年来，从我一来到这里，我就不停地问着我自己。如果我顿悟了，我应该是自由的，形化为泡影，心了无挂碍，但为何我的心中总似乎被什么牵连着，隐隐不安；为何我的眼睛总是不由的投向那淡蓝色的一点？
　　“我没有顿悟。”我喃喃自语道，不由的失望地叹息了一声，“我还是失败了，我在那个淡蓝色星球上花了我生命的大半去兑现一个自己对自己的许诺，那是一场奋不顾身的出发。
　　抛弃一切，没有退路，永不回头。
　　我成功了，那个时候，我以为我成功了，当我经历了那个世界种种的一切磨难，我以为我圆满了，了悟了，没有遗憾了，但是今天当我来到这里，我发现，最终，我还是失败了。”
　　“如果你没有顿悟，为何你会来到这里？”一个声音穿过黑暗，吹进了我的耳中，“释尊，相信我，你已经涅槃了，不然你不会来到这里。”
　　我转过眼睛，在周围漆黑中来回扫了扫，却搜寻不到任何人或者物体的影子。
　　“不用找了，我和你一样，幻化成了虚无，隐藏在这片混沌中。虽然你看不见我，恰如如我也看不见你，但是我们能够感觉彼此的存在。很少人能走到这里，很少。”
　　我默默不语，承认他说的对。
　　“可是我还是无法说服我自己，我不能欺骗我自己，我并没有放下所有。那里，”我用眼睛指了指远方，“那里，那个被人类称为‘地球’的地方，始终让我不能遗忘。”
　　“那只是幻觉，是一种不该有的执念，等时间再流淌万年，或者亿年，或者更长，你就会彻底忘了还有那么一个地方存在。”
　　“会么？”
　　“会的。我就是这么过来的，你还记得亿万年前我们的那次相见么？”
　　“你是？”
　　“没错，我就是燃点古佛，这是那个世界的人给我取的名字。”他也用眼睛看了看那个蓝色的光点，“我们又相见了。”
　　“老师！这么多年了，原来你一直在这里。”
　　“不要再叫我老师了，如今你也突破自我来到这里，我们是平等的。”
　　“可是我永远记得那一世，当我还不是我的时候，当我捧着五茎莲花去敬奉你的时候，你对我的授记，你说当我历经九十一劫后会顿悟成佛。如今，我做到了，但今天我又开始怀疑我自己。”
　　燃灯笑了笑，脸带喜悦地说道：“你当然做到了。”
　　“可我…”
　　“可你还是恋恋不忘。”
　　我们说着话时，一起看着遥远的那个点。
　　“那一世，你端着五茎莲花供奉与我，那是你花了重金买来的，我很开心，但同时也有些失望。开心的是我发现了一个可以传授衣钵的人，失望的是，虽然那莲花象征着佛义的圣洁和高雅，但是你跪着把他赠与我，你是在贿赂我。”燃灯轻轻说道。
　　“……”
　　“当时你还年轻，我原谅了你。为了让你成熟，我要你历经磨难，足足九十一劫，一世又一世，一生又一生，无数轮回之后，你终于成长了。虽然我早已不在那个世界，但我一直在这里默默看着你。”
　　“我让你失望了。”
　　“没有，你做到了。你看清了身外一切的虚华与浮夸，你以极大的勇气和无人能及的毅力，完成了一场亘古未有的冒险，获得了无上的智慧。我没有看错你，你接过了我的衣钵，开拓了属于自己领地。今天你我的重逢是胜利者的重逢。”
　　“胜利者的重逢？我们这样的人，或者佛，能说是‘胜利者’么？如果我们自诩为‘胜利者’，那我们修行又是为了什么？”
　　“修行就是为了今天。我们战胜了我们最大的敌人——我们自己。”
　　“这样的胜利我宁愿不要。”
　　“你还是忘不了过去的一切，你到如今为何还如此偏执？”
　　“我不知道，我就是忘不了。你说当初在这里你也会默默看着我，你不一样也有自己的执念么？难道当初你没有遥望那个星球，没有留恋，没有牵挂？到如今你不还是和我一起把目光投向那个蓝色的点么？”
　　“我们可以追求无欲无求，尽量以平常心对待‘对胜利的渴望’，但是却不能否认‘胜利’就在前方等着我们，无论我们想不想得到它，有多想。我们修行者立志成为‘佛’，这本身不就是一种执着的渴望么，‘佛’就是胜利。你要知道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空无。”
　　“那你还会一直这么遥望么？”
　　“那你呢，你会一直这么遥望么？”
　　“我会。”
　　“所以，你不要再怀疑自己了，不然我刚才说的话就成了一堆废话了。”
　　“遥望并不代表不遗忘，对吧？”
　　“嗯。我已经忘了所有发生在那里的事了。现在你来了，你还没有忘掉那里，你莫非也像当初我考察你一样在考察着一个人？”
　　“嗯。我像当初你预言我一样，预言了他的存在。他也会历经一世又一世，一生又一生，然后降临在那个世界，成为那个世界的佛。我也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弥勒佛。那时属于那个世界未来的佛。”
　　燃灯半晌没有回音，我虽然看不到他，但是我感觉到他点了点头。
　　沉默，过了好久的沉默，他才淡淡地说道：“看着你，我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呀。”临末，他叹息了一声。
　　“我不会是你。我会遥望，但我不会遗忘。我会永远记得发生在那里的一切，那个色彩斑斓的星球，那里有我留下的足迹。将来或许有一天我会再一次在那片无垠的大地上落下我的足印，再一次呼吸那里的空气，再一次去历经一生一世。”
　　“啊，万万不可！你已经跳出了六道轮回了，你已经超脱了，你如果再回到那里，你所有的修行就会前功尽弃，你历经所有的磨难也会白白浪费！”
　　“难道像死一样待着这里就不算白白浪费？那样我会生不如死。”
　　“我不准你去！我以老师之名不准你去！”
　　“你刚才还说我们是平等的。我不想再过亿万年后，当我面对弥勒时，再说出你对我说出的这番话。那会是多么的可悲！”
　　“你是在否定我么？！”燃灯情绪激动道。
　　“我没有否定你，好吧，我就是在否定你。我只是不想再如同你一样，否则会是多么枯燥，多么无趣。你就当我是再去经历那第九十二劫吧。”
　　“呜呜~”
　　“你哭什么？我们不是应该无悲无喜么？我伤了你的心？”
　　“我不是伤心，是感动。实话跟你说吧，我开始到这里时，我也有跟你一样的想法，只是我没有勇气去实施，我太懦弱了。今天听你说的这些，勾起了我的回忆，让我心潮激荡，你去做吧，我不拦你了。但是你走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说你最后一世的故事，我想听。”
　　“你不是一直在看着我么，你应该什么都知道的呀。”
　　“我想你亲口再跟我说一遍。”
　　“你真的想听？你撒谎。出家人不打诳语。”
　　“……”
　　“说到底，你还是怕我离开，你到底还在怕什么？！”
　　“我怕…我怕…寂寞。”
　　“……”
　　我能想象燃灯说这话时，脸是红着的，表情是窘迫的，害羞的。但是我看不到他，他知道，所以他才好意思说出了这些话。
　　我还是没有理他，我慢慢积蓄着力量，将那宇宙混沌之中收拢我残留的气息，一点一点地，一滴一滴的，慢慢地将它们聚集，再聚集，最后越积越多，虽然还只是一团气，但是已经可以像风一样刮起来了。
　　“嗖”的一声，那团气飞了出去，挣脱了那混沌的时空，朝着那蓝色的星光飞去。
　　气在宇宙中飞行着，被恒星的光芒涂抹成闪耀的金黄色，随着蓝色亮点越来越大，我的喜悦也越来越大。
　　一眨眼，亿万光年的飞行，它终于近在咫尺了，那颗蓝色的星球。
　　我终于又到地球了。
　　… …
　　（若干年后）
　　我回来了，我想我可以开始跟燃灯讲我的故事了，所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