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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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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京城朦朦的细雨中看着明黄色的榜,从前往后细细的数,半晌,合扇,拂袖,长叹道:“常言都说事不过三,这皇榜上怎得还缺柳某的名字。下回,下回总该中了罢。”
贴榜的城楼还泛着冬日的灰,被春雨濯了几遍,渐露出磨白的印,衬着那皇榜分外明艳。天色分三,最上为蓝,中是青,再下来才是雨,雨如烟尘缓缓的落。皇榜上的墨迹被细雨冲刷着晕开,人群中顾璟站在我身侧,身后侍从撑着纸伞,很不厚道的笑弯了狭长的眼,道:“依我看下一回怎样也得中个二甲进士,不然岂不辱没了你名满京师的才情。”
才情二字听得我眼皮突突直跳。我再叹一声:“才情二字你也知晓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望侯爷莫要再耻笑我这落榜的举人就好。”
今年的春|色较之以往没什么不同,同样是细的雨微的风嫩绿的草,老夫子穿着新衣握旧尺。纸伞上的细密雨声衬着我心中的哀伤,我在皇榜上反复的看,心中生出些许落寞。顾璟却似春风二月里的柳叶条儿一般望着我道:“你晚上可是又在清欢楼里约了人?”我方回神道:“我本想若能侥幸中了进士……谁知道这第三回还是落了榜。这样也好,清欢楼中众兄也可宽慰我一二。”
顾璟笑盈盈的拆了我的台,道:“今天你说的话,总是听着耳熟。”
我厚着脸皮道:“我还须再说一句耳熟的话,若是今晚的闷酒喝过了头,还得劳烦顾兄送我回去了。”顾璟道:“晓得了晓得了,来之前你已经讲过许多遍。”
即使说过了许多遍,临了我还是嘱咐顾璟:“还有,切莫走正门。”
草色绿得醉人,顾璟的眼中一潭水,明明湖中似有小船儿漂,我不禁多看他两眼,他晃了晃折扇,笑道:“柳幕,每落一次榜你都越发的罗嗦。”
我微微一笑,道:“孟子舆与那魏武侯子相见时,同一番话尚重复了数遍。更何况我这样罗嗦的缘由,你也不是不晓得。”
言罢我打开折扇,悠悠然然的晃。
清风潺潺,碧水绵绵,过往便被冲刷的明亮且鲜活。
其中的过往,就如同老太太的裹脚布,十分冗长,十分简单,却又十分曲折。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简断截说,我爹与顾璟的爹,颇有些积怨。
积怨之源在朝廷。
在我落地那一年,边疆战事突起,边陲小将连战告败。我爹提了长枪戴上金盔直奔战场,没来的及喝上一盅自家小子的满月酒。战事一经打响便是许多载,在我刚把开裆裤换作连裆时,回来了。回来之后加官进爵封地拜将,赐将名为定远,仕途可谓一路坦荡。
又过几年,七岁时,我娘去了。皇上宅心仁厚,听说此事意欲追封我娘为护国夫人,赐一品诰命,再给爹封个爵位。旨意拟好,百官首肯,就差一枚御印,从此就可尘埃落定步步青云。只可惜好事总多磨,御书房中皇帝的表亲,顾璟的爹,不经意的说了一句话,“既然是定远将军,若只困在朝廷,岂不是成了养在金屋中的苍鹰,喙也圆了,爪也钝了。”至此,皇上番然醒悟。一张黄帛,一旨圣文,把我爹远远支到了边疆。只留我在京城,读着皇家书院,守着定远将军府。旁人仅道柳家祖上积德,得了皇上重用,又怎知我爹心中凉苦。
到了边疆,捷报来的再多,我爹也只能算个从一品的定远将军,期年扶不了正。
从那时起,我家便与一句多言的侯爷结了怨。
再到又过五年老侯爷也作了古,顾璟守孝半年,皇上感念他诚孝,提前让他袭了他爹的爵位,做一个挂名侯爷。不久之后挂名的顾璟上了本奏章,请求调令边疆的定远将军回京,皇帝准奏。
本来事到此处也该算是山重水复柳暗花又明,一折样板戏完了,满堂欢喜收了场。
若不是让我名满京师的那篇《盛世论贼》。
每每提起这篇赋,总让我眼皮乱跳,心肝直颤。
变数起源于贼赋在京城留传开来时,彼时我方虚岁十三。《贼赋》从柳府传到街头,街头传巷尾,宫外传宫内,最后飘到了最顶头。据说当日皇上拿到此赋龙颜大怒,龙筋暴满整个脑门,吓的周身伺候的太监总管抖如筛糠。怒意正炽的皇帝便召集了满朝文武齐聚清廉阁,并唤了七队禁军直入百官府内搜查。按照文中暗喻,个顶个的抓,那些落大狱的也争气,个顶个的咬,拔了半个朝野的根基。
搜出的家当填了半座空虚的国库。
那日皇上下令斩了十余名官员。其中大不过二品,小不过四品。
归根就在那篇《贼》。
通篇《论贼》述的就是一个字,贪。讲如何贪,怎么贪,谁贪。
赋中所列贼者甚多,并不止获斩其人,朝中上上下下皆受波及,幸免者唯有一人,乃是最当权者潘佑潘丞相。
潘佑不是不贪,而是至贪。
百姓忿忿潘佑混帐贪官竟能全身而退,其实不然。世人哪想皇上到底英明。经此一劫,本是羽翼丰满的当朝丞相,生生被拔作了秃毛鹌鹑。后来年纪长些,我也细细琢磨过,当时今上年过天命,而诸皇子年幼。真到改朝换代的那天,免不了臣强主弱。皇上又不是缺心眼,动,怎么动,动谁,必是早就想好预备好,否则哪儿来的那么一气呵成滴水不漏环环相扣。就差一个名正言顺的契机。
临到末了,皇上恍然想起了我这个台阶,道柳将军之子小小年纪便能写出如此文章,当真乃旷世奇才。
才名一经传开,我在有那么一段时间内,很招人待见。
我爹对我也待见了不少,夸奖我不少好话,还十分喜悦的颤着胡须道,我柳家三代武夫,总算出了一个文人。我被捧得如同池塘边的垂杨柳,风吹一吹,我便受用的动上一动。只是我在和煦的春风中动的很心虚。
只因这盛名之下的《盛世论贼》,并非出自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