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二][夜初]焚心》一秋生橙实

2、之二

　　初七手起刀落，眨眼间便砍断魔化祭司的数只腕足。然而这干脆利落的斩击却并没能令魔化祭司退却，反而即刻让更多的腕足从断口处伸展出来，比之刚才还要更加凶猛骇人。
　　初七并未惊慌，只是小心避开腕足的攻击，耐心地等待魔化祭司露出破绽的瞬间。
　　十几年来，他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战斗。

　　在初七刚醒过来的那段时日，他对于这个陌生的世间几乎什么也不了解，什么也不明白。他唯一知晓的，便是要听从沈夜的吩咐，服从沈夜的命令。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慢慢有一些惶恐地发现，沈夜好似并不需要他做什么。

　　沈夜实在是太忙了。

　　沧溟城主身染疾患，不得不终日受困于矩木。身为流月城唯一的大祭司，沈夜为了处理城中大小事务殚精竭虑、夙夜匪懈，回到寝殿的时候往往已是深夜。第二日，晨光未曦之时沈夜便已捧了卷宗典籍在案前翻阅了。

　　每个夜晚，初七都跪在内殿等待沈夜归来。
　　沈夜却似乎并不高兴见到他。每次他回来看到跪在内殿的初七都要皱起眉头说“你不必整日在这里等候。”，然后就在他开口之前将他遣回了密室。

　　尽管沈夜说了“不必”，初七还是日日在沈夜起身之前等候在寝殿门口，在入夜之时来到内殿等候沈夜结束大祭司的工作。他自己也不知晓此种举动究竟有何意义，日夜往复，倒好像成了一种习惯。

　　直到有一回沈夜披星而归，又看到如往常一般等他归来的初七。许是因为回来得稍早些，这一回他没再直接遣他走，而是问他，“你这是执意要与本座对着干？”
　　这有些意外的质问让初七将身体跪得更低了，“属下不敢，属下只愿为主人分忧。”
　　“分忧？”沈夜长袖一挥， “我看是嫌本座还忧得不够吧。”
　　沈夜此言岂非正中了初七所虑，他下意识想要回话，刚说了一句“属下——”便不知该如果接下去。

　　沈夜并不等初七回答，欺身向前提着初七的领子将人拽起来，皱眉紧盯着那双鸦青色的双眼，低声道，“你……倒是固执。”
　　初七被沈夜提溜着领子，被勒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但他还是努力挤出声音，说道，“属下……知错……”
　　沈夜听了这话眉头非但没松，却似怒气更胜，直接将手中之人掷了出去。沈夜身负强大灵力，又有神血加持，虽是收了力道却也是非同小可。初七后背直直撞上书案，喉头几乎立时便要呕出血来。那巨大的冲力把沉重地书案撞上了墙，在地毯之上画下一道深深的印迹，案上的卷宗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初七来不及理会背后的痛楚，一面咽下冲上口腔的鲜血请罪，一面慌忙去捡掉落的书卷。初七知道那些卷宗多是城中机密，故而整理之中连一眼都不敢多瞄。但正是这样却让他犯了难——之前几日跪在这间内室等候沈夜之时，他也从未敢于直视这台案几，故而连沈夜平日是如何安置这些书卷的都是不知。

　　沈夜微眯双眼把初七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此刻初七求助般地抬头看他，他才开口道，“不必理了，过来，跪下。”
　　初七放下手中的竹简，一一照做。

　　“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沈夜低头看着跪在他脚下的初七，一字一句道，“本座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没有叫你做的，便不要做。”
　　初七此时才觉得后背撞上案几的地方突突地疼起来，尽管沈夜说得极慢，他却仍然有些分辨不清沈夜的声音。他努力调整仍有些紊乱的呼吸，勉力道，“是，主人。”

　　沈夜似乎在思考什么，停了一会，续道，“你方才说……你愿为本座分忧？”
　　初七闻言抬起头，为证明自己的诚恳一般迅速地回道，“是的，主人。”

　　那双熟悉的眼眸仿佛用尽了所有的衷心，真挚地望着他。明明他已可以任他摆布，明明是自己决意把他变成这般模样，为什么……为什么——
　　仿佛下一个瞬间，就会开口喊出“师尊”一般。

　　沈夜忽然觉得怒不可遏，这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如此荒唐。他手臂一挥，初七又被狠狠地飞掷出去，摔落在层叠的典籍上。
　　“不要——用这双眼睛看着我——”

　　初七的身体遮蔽在案台的阴影之下，微微地抽动了一下。片刻，一声低低的“是”从那里穿了来。

　　沈夜凝视着初七再次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重新他面前跪好，竟然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容不知为何竟令初七无端心慌不已。
　　“初七，”初七感到沈夜动听的嗓音敲动着他的耳鼓，“你没有愿望。”

　　初七没有再抬头，反射性地想张口说“是”，然而喉咙却没能成功地发出声音。

　　他又听到沈夜的声音继续道，“本座若愿你来分忧，你才可来提这个愿字。若本座不愿，你……莫要僭越。”

　　初七忽然感到刚才那一撞大概将他体内的哪一部分偃甲零件撞坏了，为何胸膛中心的地方竟然滞涩不堪，仿佛被什么力量捏做了一团。他怔在那里，似乎过了半刻那么久，才想起来要回话。
　　“…………是的，主人。”初七极力理顺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为顺畅，“主人的愿望就是属下的愿望，属下……没有愿望。”

　　沈夜对这个顺着他意思的回答看起来却并没如何满意，他只是阴晴不定地看着初七，似乎随时都可能再次发作。
　　然而他的怒火似乎终于慢慢平息了。他只是说，“明白便好。”
　　他左手微动，一副深色的机械面具便罩于初七低垂的脸上，讽道，“有了这个面具，才更像是活傀儡，你说是不是，初七？”
　　“是的，主人。”声音有一些干哑。

　　初七曾经设想过许多次，沈夜若能多对他说一些话，多吩咐他做一些事，那该会是何种情景。他想，他一定会倾尽全力完成沈夜赐予的任务，哪怕是粉身碎骨、魂魄尽散也在所不惜。
　　可是沈夜难得与他说话，自己却只会惹得他生气。

　　方才沈夜的话一直回荡在初七的脑海之中，让他竟没留意沈夜何时已倾身将右手按于他胸口。“很疼么？”
　　沈夜按压初七胸口的那只手颇用了些力，刚受了两回灵力冲撞的身体此刻在沈夜恶意地按压之下更是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初七在疼痛之间喘息，一时之间有些苦恼——并非因为沈夜刻意加重他的痛苦，而是因为不知该如何回答沈夜的问题。若是他答是，便是对大祭司无礼；若是他答不是，便是对主人有所欺瞒。
　　沈夜听不到回答，不禁又加大了手劲，“——嗯？”
　　这浓浓的鼻音已是极为明显的催促之意。初七不敢再拖，只得道，“是的，主人。”

　　初七感到胸口的力道顿了一顿，然后突然地消失了。
　　沈夜俯视了初七半晌，慢慢地道，“很好，很好……你——这样就可以了。”

　　沈夜的这句话却怎么都听不出“很好”的意思，倒有一点咬牙切齿的意思。初七有些拿不准沈夜的意图，不知是否该再说些什么来证明自己的衷心。还未及开口，初七便感到身上一阵暖意，一道新绿色的光芒笼罩于他的胸口之上。光芒散去之时，初七胸腹间那一跳一跳地疼痛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已经全然消失不见。
　　初七抬起头来，眼睛捕捉到沈那光芒尚未及消散的右手指尖，有些疑惑为何胸臆间那滞涩之感竟然比之刚才还益发灼人。滞涩之间，却又有别的什么从他心口机括之中随着齿轮的运转而满溢出来。

　　沈夜从火焰的劈啪声之中辨认出初七的呼吸，确认他的内息确实已无大碍，便说，“既然你左右无事，便回……便去生灭厅帮瞳吧。”
　　“……主人？”初七刚刚缓和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那里许多不好见人的东西需要找个人来试试威力，你便去吧。”沈夜自然听到了初七呼吸的停顿，续道，“不必在那里留到太晚，入夜了便回来吧。”
　　“是的，主人。”
　　原来沈夜并非不要他了。这个认知让初七重新找回了呼吸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