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使》作茧者

8、冷战

　　Y城冗长的夏季正式来临，每天清晨开始，太阳毫不吝啬地泼洒热量，全城都融化着升华，蒸腾着发酵，让人溺死在这片火热之中。这样热烈的季节里，郊外的关宅却是一片清凉。深山之处埋深宅，城郊的大山之腰建了一圈豪宅，浓厚的泥红、墨蓝为主色，如果从高处俯瞰，仿佛是大山美丽的腰带。“脐宅”——Y城著名的富人区，由此得名。这是关父在九十年代发家致富的成名之作，为了纪念自己的得力之作，关爸特意给自己留了一套作为住宅，并在几年之后，Y城大兴建设，广建交通网时，做出了自己的第一项公益投资——通往“脐宅”的公路两侧的梧桐树。关爸也因此获得了这条路的命名权，关爸将它命为“水仙”。虽然这“水仙”的名儿一度被很多人认为老土，但关舒一直觉得“水仙路”有些丑乖丑乖的，很有亲切感。水仙路一直走到尽头便是关宅了。关家四口正坐在餐桌上用早餐，难得四个人时间碰到一块了。关爸咬了口烧麦，觉得气氛有点微妙。自己的一双儿女面对面坐在两侧，一个闷头喝粥，一个啃着馒头。关爸看了关太太一眼，也正捏着勺子望着人，“怎么回事？”关爸挤了挤眼睛。
　　“我怎么知道？“关妈抬了抬眉毛。
　　关爸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一双儿女抬起头，睁着圆圆的大眼睛，一个像金毛，一个像吉娃娃，这也是关家一直没有养宠物的原因，俩孩子分分钟就把什么宠物毙得贴墙角。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关家皇太后对动物毛过敏。这俩宠物眼巴巴地把人望着，等着大人发言。
　　“额，那什么，圆子，爸爸的眼镜是不是忘在楼上了，小舒，你跟小远一起去找找。“关爸为自己找的借口差点咬到舌头。关太太一脸黑线，哦，亲爱的，你这个理由找得真的一点儿也不奇怪。
　　关家姐弟倒是很听话地去了三楼，两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不用任何交流，没有任何手语，默契地划分自己的搜索范围，很是把找眼镜当回事，就这么默不作声地找着。关舒偷偷瞄了人一眼，知道这人死活是不会跟自己道歉的。两人哪次有了矛盾不是关舒主动让步的。关舒肚子里憋着一口气，不是说我心软吗？这次我偏要硬一次给你看看！活了28年了，我好歹得来这么一次，小孩子都被宠坏了！那边关大少爷正蹲下一层一层地翻着抽屉，垂着眼皮，找得很是专心，关舒看见关远长长的睫毛，直直地伸出去，不翘，很浓密。有人说，睫毛长的人深情。深不深情关舒不知道，但是圆子小时候关舒特别喜欢摸他的睫毛，中午睡觉的时候喜欢守在床边等人睡着，看着他又长又浓的睫毛盖住眼皮，像一把小扇子。关舒觉得有些人就是上天特地派来祸害人间的，像关远这个级别的，有谁受得了他对着你灿烂的笑？要是他带着这笑朝着你走过来，你感觉他一片专注地把你望着，你还没有感觉心都融化掉了？你连心都给他了，你还跑的掉？关舒很庆幸关远这孩子一般不爱笑。
　　关舒莫名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见关远，那时自己9岁多一点，关远6岁，刚刚跟着关妈从英国的姥姥、姥爷家回来。关爸领着自己来到关家，心里满是离开江代和福利院的恐惧，突然看到天使般的关远。那时他穿着关妈给打扮的格子小西装，戴了顶当时很流行的贝雷帽，粉嘟嘟的一张脸，正在花园里，旁边是陈伯，胖手里抓着一大把还未盛开的波斯菊，袖子上，裤子上满是泥，嘴里说着非常不标准的中国话：“伯伯，伯伯，腻（你）看我帮你出（除）了这么多曹（草）。“逗得满园的人都在笑。关爸喊了声”圆子“，关远扭过小身体，哈哈地扑过来，一把抱住关爸的腿，”吃吃“地笑着，又围着关爸绕圈，糯声糯气地问：”Daddy，你水（说）要剩（生）给我的节节（姐姐）呢？“关爸把躲在背后的关舒推出来说：“圆子，她叫小舒，关舒，以后就是你的亲姐姐。乖，带姐姐一起玩去。”又蹲下身体对着自己：“乖，小舒，不要怕，去吧。”关远抓着关爸的裤脚躲在关爸后面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便试探着伸出胖胖的沾满泥土的小手一把拉过关舒说：”那过来跟我一起帮伯伯除草吧。“说着便拉着人跑，关舒怕生地低着头，被扯着跑得飞快，差点摔一跤。现在想起来，那一幕幕像是慢镜头一样在自己脑海里经过，竟让人有些感伤唏嘘了，谁又知道，眨眼间的功夫，你我都已经这么大了呢。关舒莫名觉得两人的行为有些幼稚，逞这些能干什么？自己应该知足了，能够再次拥有一个温暖的家，有慈祥的父亲，可爱（？）的小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低个头难道就会少只脚吗？更何况，说得好像之前自己就多有尊严似的。在关远面前，关舒永远是认输的那一个。关舒对着关远招了招手，指着关爸书房上的相框说：”小远，你快来看。这是多少年前的啊，爸爸居然还放在这儿。“关舒拿起一个相框，摸了摸，对着关远挥了挥”你还记得这是什么时候吗？“关远站在书房中央，望着关舒手里的照片。
　　“走过来看看呀，愣着干什么？“
　　关远看着关舒脸色问：“你不生气了吗？“
　　“生什么气？我有那么小气吗？“
　　关远舒了口气，偷偷抿了抿嘴角，走了过去。关舒手里一个木质镶边的相框里，是已经长成曼妙少女的关舒，和一脸不耐烦的少年关远。应该至少也有十年了，关舒记得那天是她的生日，关爸在家里开了一个小型party，邀请了关舒的同学和钟晋、钟栀两叔侄。关舒穿着纯白的连衣裙，一头及肩的直发，头上还戴着寿星帽子，两手轻轻地抓着关远的衣袖，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关小少爷一身运动装备，应该是刚刚打篮球回来，还没来得及洗个澡就被关舒班上的女同学围住问东问西，心里一百万个不乐意。这边还在念大学的钟晋硬要姐弟俩合影一张，关舒拉着关远，想要营造一种姐俩好的和谐关系，关远却犯上脾气了，硬不要人拉，满脸不高兴。最后还是关舒让步，轻轻拉着关远的衣袖一角勉强敷衍过去。这还一度造成了关舒的心理阴影，看见关远反应那么激烈，以为是关远不愿意跟她拍照，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提过相应的要求。其实关大少爷那个时候不过是有点儿洁癖，还没洗澡，不愿别人靠近，又莫名其妙被一群陌生女人围着像耍猴一样看着，心里不太愉快而已。这张照片便成了两人少年时期惟一的合影，之后关舒高中毕业，便离开了家，开始留学生活。关舒现在不禁还有些遗憾，自己去美国的时候走得匆忙，连张照片都没记得带上一张，弄的到了最后，关舒对人的模样都有点儿记忆混乱了。以至于关舒回来第一次看到关远的时候，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时光真是一个美妙的东西，一个少年的成长怎能不让人欣喜？关舒有点“我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又不禁为自己的妈妈心态汗了一回。关舒抬头望着青年清俊的轮廓，有点无奈地说：“你看，这居然是我们惟一的合照。”
　　“谁说的，那本老相册里面，不是有很多我们小时候的照片吗？”
　　“不是小时候，我说的是我们长大后的。”
　　“难道这张照片就长很大吗？”
　　关舒语塞：“那么我们就一张合照都没有了。”
　　关远搞不懂关舒为什么一定要分一个长大前、长大后，难道小时候的就不是合照吗？
　　关舒有些不甘心，于是试探着问道：“小远，你看我们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没有过一张合照，什么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拍一次吗？你看姐姐这次没有生你的气，你就算对我赔个礼。”关舒看关远没开口，只得把boss搬出来了：“哦，我找个周末，把小栀和小舅叫上一起去爬山，然后找个摄影师跟着我们拍一路，你看怎么样？”关舒不知道自己刚刚有没有把“小栀”发得太重显得作。
　　关远皱了皱眉头：“我有说个‘不’字吗？你叫那么多人干什么？”
　　关舒就知道关少爷又害羞了，又傲娇了。不过答应了就已经很好了，关舒高兴地拿着眼镜下楼了。爸爸找的这个借口真是烂到爆，关舒一进书房就在第二排书架上眼镜盒里找到了（那是关爸放眼镜的固定位置，长期出没关爸书房，给长辈嘘寒问暖的关舒怎能不知道？），不过既然目的最终还是曲折的达到了，又何必去点穿呢？这边关爸还站在楼梯下面扶着栏杆把手往上张望着，关舒拿着眼镜盒笑眯眯地递给关爸。好了！关爸满足地接过眼镜盒，对着坐在客厅沙发上也在朝这边观望的关妈挤挤眼睛，谁刚刚说我这个不是好主意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