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尘调》逐子

10、九．涅槃火

　　黑衣女子的出现，让我提高了警惕。
　　不论她是何方神圣，我们都要格外当心。
　　宸昊和泽渲去了这么多天也不见回来，我掂量了一下我和小狐狸的法力，皱皱眉，又掂量了掂量，才叹了口气，决心带领她举家搬迁。
　　当我把这个英明的决定告诉小狐狸的时候，她一脸匪夷所思，伸出爪子触了触我的额头，提醒我该吃药了，还贴心地给我舀了一小碗粥，举到我面前，我只看了一眼，胃里就开始波涛汹涌。
　　到底是小狐狸那半吊子的灵力感知不到危险呢，还是我真的有点小题大做了呢？我琢磨了一阵子，没有结果，就熄了烛火，洗洗睡了。
　　今夜居然没做那个奇怪的梦，这可是几日来头一遭。
　　我在梦境里一会儿飞成人字，一会儿飞成一字，心旷神怡，宠辱偕忘，飘飘欲仙，好不得意。
　　不知怎的，我好像被人重重一推，推进了绝鹤的院子里，入院就闻到一股炭火的味道，心下暗喜——绝鹤定是在烤肉呢！
　　果然，绝鹤独自坐在石阶上，专心烤着乳鸽，把院内烤得热烘烘的。我笑着招手“绝鹤！江湖规矩，见面分一半！”就飞奔过去。绝鹤僵硬地抬起头，举起手中的签子，面无表情地说：“吃鸟吗吃鸟吗，你敢吃吗？”炉中的火舌就齐刷刷地朝我扑来。
　　我大叫一声，从梦里醒来，惊出一身冷汗。
　　入眼的是一个宽广的大殿，与其称之为大殿，不如说是地宫更为准确。地宫里没有一丁点阳光，倒是支着数十个炭火盆，烤得我周身十分燥热，眼睛都睁不开，难怪方才会做这样的噩梦。
　　我想走，却发现被施了定身法，抓我的人为了保险起见，居然还捆了一层节骨锁，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我定了定神，眯上眼睛，终于看清远处的赤金宝座上斜靠着一个女子，眉目妖艳，腰身纤细，红黑夹杂的头发直垂到地上，长而尖的指甲红底黑纹，身上的衣裙也是红黑相间的，却缀了好些墨绿色的雀翎。
　　这个女人什么品位？把自己打扮成这个样子！我心内忍不住吐槽，哀叹人界的审美真真不是我一介女魔可以领悟的。
　　她看我醒了，侧偏着头斜眼打量我，显得她的眼睛狭长妖媚。我心内又忍不住吐槽——现在的小年轻们真是太作了！也不怕歪出斜眼病来！
　　面对这样的敌人，我恐惧尽失，只剩嫌弃，中气十足地喊叫：“喂，放开我，梦中偷袭算什么好汉！”
　　那女子眼波流转，扫视我全身，用鼻音低笑两声，说：“冥界少主就是这个德行？亏得神魔两家也瞧得上你。”
　　冥界少主？谁？我？
　　我料定她是抓错人了，一场误会一场误会。
　　但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种审美畸形的奇葩居然说我这个德行？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是啊，用你那人神共愤的审美来衡量我，的确不能入眼。”我对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出言恐吓，“快把我放开，等我哥哥宸昊来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宸昊？你倒有能耐把他招来啊~”她显然不吃这一套，说话间轻轻咳嗽了两声。
　　真是个难缠的女人！
　　我冷静机智地开始胡说八道：“我和宸昊血脉相连，只要我高声呼救，他就会来掀翻你的破庙！”
　　“这可是妖界，你那一套在这儿可不管用。”她似乎厌倦了跟我斗嘴，用手撑着额角闭目养神。
　　原来这是妖界，怪不得这女人这等打扮。
　　我细细地瞧了瞧她，除却花里胡哨的装扮不说，其实长得也挺好看，就是瓜子脸煞白煞白的，看着有点病怏怏。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竟觉得她眉心载满了哀伤。
　　此刻深陷囫囵，我顾不上多想，转着眼睛思考如何脱身。她施的定身法比起宸昊的来说差了太多，我不用费多大力应该就能挣开，只这个节骨锁有些难办。
　　我撇了撇四周，没有见到其他守卫，但是考虑到妖界的结界不易突破，逃跑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这个女人看起来很是虚弱，我发自内心地不怎么怕她，而且有风小九的玉佩在身，也给了我十二分的安心。
　　对了，玉佩！
　　那天我半睡半醒间隐约听到泽渲说到什么玉佩什么什么不妥，小九则好像说了什么感知什么护我周全。
　　小九能通过这个玉佩感知到我吗？他会来救我吗？
　　我低头一看，玉佩正好被外衫盖住了，我担心衣服遮住了它的神力，让小九他们找不过来，于是使劲撑开节骨锁用手去够它。
　　食指触到玉佩，圆润而温暖，我大喜过望，却没想身后窜出来一道鬼魅一样的影子，扯掉我的玉佩，瞬间移步，交到了妖女手中。
　　又是那个戴黑帷帽的女子！
　　看见她真是太不好了！我暗暗叫苦。
　　这女人随即化成了一道影子，幽灵一般，在我周身飞来蹿去，将我里里外外摸了个遍，把我随身携带的配饰和灵药扔了一地。
　　妖女拎着绳扣摆弄着玉佩，笑道：“你这丫头真是帮了我大忙，我还正愁怎么对付他的玉呢，你就主动送上门了。”
　　听到这句话，我才明白她要找的其实是风小九，而我只是一个诱饵，登时又放心，又揪心——放心的是她应该不会伤害我，揪心的是她引诱小九来，定是不怀好意。
　　方才我还盼望着小九来救我，现在却又祈祷他不要来。
　　妖女闭着眼睛似乎也能感受到我的心绪，轻轻喟叹，问我：“你很喜欢他？”
　　我不解地看着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喜欢小九吗？不喜欢吗？我自己也不知道。
　　她苦笑着摇头：“他那样的恶人，也会有人喜欢？当真荒唐。”
　　我不喜欢她说小九坏话，也没承认过我喜欢风小九，妖女却丝毫不在乎我怎么想，自顾自地又叹口气：
　　“我曾经，也有一个喜爱的人，那么喜欢，那么喜欢。那时候我还是被凤凰抛弃的涅槃火，在六界东躲西藏，漂泊流浪……”
　　她眼中淌出豆大的泪滴，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在红指甲上跌得粉碎。黑衣女子心下不忍，将手抚在她肩上。
　　她苦笑着对黑衣女摇摇头，继续缓缓地说着，既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爱人听。
　　“所有的族群都视我为异类，天地之大，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只有你，是你收留我，保护我，照顾我，教我心术，授我妖法，春秋冬夏，月盈月缺，千万个昼夜，不离不弃。都说妖无情，而你却最是有情。”
　　她讲到爱人时，眼内拘了一抔泪水，嘴角却挂着笑，像一个稍不留神就会被打碎的瓷娃娃，那样幸福，又那样脆弱。
　　我听着故事，看着她，心里也堵得难受。
　　“眼睁睁地看着他灰飞烟灭，却什么也做不了，这种蚀骨焚心的痛，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这句话好像牵起了什么尘封的情愫，她眼中极为痛苦，攥紧拳头，又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黑衣女子抬手想给她灌输灵力，她摇摇头回绝了。
　　我觉得她着实是一个可怜的妖，不由得泛起同情，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又不知如何开口。
　　正在这时，一阵阴风呼得蹿进殿里，四周的炭火不安地跳动了起来，全都变成了邪魅恐怖的面孔，随风摇曳、发出怪笑。
　　涅槃火冷哼一声，勾起了一个邪魅的笑，咬牙切齿道：“终于来了。魅，你睁眼看一看，我马上就可以替你报仇！你遭受的一切，我要他千倍万倍地偿还！魅，你要等着我，我们很快就能团聚！”
　　她话音未落，一声巨响就从我身后发出，似乎一扇大门被谁震碎，沉重地跌在地上。
　　风小九，是你吗？
　　我被节骨锁缚着转不过身，好生焦急。
　　“小陌！”
　　我听到小九叫我的名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委屈，鼻子酸酸的几乎要落泪。
　　“小九，快走。”我带着鼻音说。
　　他急急地向我走来，一向沉稳的脚步透着慌乱，可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向前拖了几丈远，凤凰火刺耳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不想她死就不要动。”闻言，黑衣女已经鬼魅一般闪到了我的身前，将匕首的尖尖顶在我的心口。
　　风小九不敢妄动，停下步子。
　　“涅槃火，果真是你！”风小九的声音填满了怒气，威风凛凛。
　　“哦？难得你还记得我。”涅槃火气定神闲地瞟了眼小九，抬起手自顾自观摩指甲。
　　“哼，你这叛徒，还敢出来求死？凤凰飞升之日因你这妖孽而堕入魔界，你还有脸活在世上？”风小九眯起眼睛，极为轻蔑。
　　“我这妖孽？呵呵，今日，你便要死在我这妖孽手里了，我要你血债血偿！”涅槃火尖刻地叫了起来。
　　“你也要有这本事。”
　　风小九掌心化出一股绵柔之力，隔空扯断了我身上的节骨锁，另一手蓄了神力，袭向黑衣女。
　　黑衣女立即移虚幻影躲避他的攻击，不料他攻势一转，收手欲将我劫走。
　　他的手刚碰到我的衣摆，就立即有一股诡异力量将我移走，风小九抱了个空，却撞上了一面大网，四周火盆里的火妖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他彻底围困在了金色大网中。
　　“我等了三万年，恨了三万年，三万年来我日日夜夜寻找，终于找到了你的弱点。你母亲不是善于练就天蚕丝束缚你吗？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想到怎样破解吧？”涅槃火声音凄厉，竖起的手指间有一道妖火在摇曳。
　　“忘了告诉你，我母亲现在还以为，我被囚在九重天的蚕丝中呢。”风小九面无惧色，手指轻触，天蚕丝网就开始融化。
　　眼看金色大网就要不复存在，涅槃火有些急了，飘到我身旁掐住我的脖子，威胁道：
　　“是啊，冥界六将都不是你的对手，我当然降不住你，可你别忘了她。”
　　我方才一直没出声，想把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开再想法子脱身，这下却又变成了俎上鱼肉。
　　风小九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才不受她的威胁：
　　“随便你，我是为什么和她在一起，你比我更清楚。我想得到那东西，自有别的法子。”
　　我听了这句话十分心寒，暗自赌气，可是想了想，又觉得是他的权宜之计。
　　涅槃火却很了解他的样子，没有上当受骗。
　　“哦？这样啊，那她留着也没什么用，我受累帮你了结了吧。”她对着我吹了口气，我的心里就焚着了烈火，烧得我生疼。
　　风小九立马沉不住气了，冲着她大吼：“涅槃火，放开她！你我的恩怨与她无关，有什么能耐冲着我来！”
　　涅槃火咯咯地奸笑，“哎呦，好个情深义重的情哥哥，让奴家好生感动呢。”说着，指甲点入我的眉心，口中轻唤“凤凰之火，涅槃往生，起——”
　　顿时，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心底里传来，烧得我不由俯下身子，跪在地上。身体里有皮肉焦绽的声音发出，我的神志有一些模糊。
　　风小九慌了，怒吼：“你敢动她，我定会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挫骨扬灰？挫骨扬灰的痛苦怎比得上失去挚爱？最爱的人就在你眼前渐渐湮灭，受尽折磨，灰飞烟灭，而你连去哪找寻他都不知道，这种痛苦，你怎么能不尝一尝呢？”涅槃火眼中满是狠戾，又加注了一团火焰。
　　模糊中，我听见了小九绝望的声音：
　　“好，我如你所愿卸下仙防，自灭神元，你要我的命，我给你，你别伤她！”他没说完就好像受了什么伤，痛呼一声。
　　我的意识渐失，泪水却不由自主涌了出来，口齿不清地发出一声“不……要……”
　　涅槃火笑得乐不可支，摁住我的心脉，推入了一道焚心烈焰。
　　“晚了，你晚了三万年。睁大眼睛看清楚吧！”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眼，看向风小九的方向，他的心脉上也燃起了一团火，周身被金蚕丝勒出条条血痕，肩头还在被火妖啃噬。
　　我再也流不出泪，心脉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凝结了起来，好像母亲的手臂将襁褓中的婴儿轻轻抱拢，那样平静，那样安宁。
　　能够这样死去，大概也不算可悲。
　　至少……至少我的眼中，永远刻下了他的身影……
　　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心底里的那句话……
　　风小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