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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苦命人 雍历二十二 ...

  •   雍历二十二年秋,这天的风特别的大,卷起塞北来的土,吹的人睁不开眼,连一贯热闹的京都大街上都少有人烟。庆襄侯府的刘管事带着两个小厮猫着腰走在路上,嘴里只嘟囔着倒霉,却被风灌了一嘴的沙子,只得闭上了嘴。前日府里丢失了一件贵重东西,丫鬟们你攀我咬,最后老太太下令杖责,竟打死了两个!尸身都已经被家人领回去了,因有盗窃之嫌,家人也不大敢闹,又一家给了一笔银子,也就罢了事。府中既然少了人,自然要补上,谁料侯府常用的人牙子最近不上门了,好像是回老家了。本来是可以等几日的,可最近侯府的表亲要上京,府里人手本来就不够,今日大管事陈河东发了话让刘管事去人市挑挑,不得已刘管事只能在这大风天去买人。
      因天气不好,人市上也冷清的很,往日一排总有几十个老老少少的可供选择,今日也就不到十个人。刘管事扫了几眼,侯府要的是丫鬟,自然要年轻,容貌还要端正,眼前这几个老弱病残明显没办法过关,带回去也是白带,今日看来白走一趟了,他摇了摇头准备走。
      突然,一双肉骨嶙峋的胳膊抱住了他的小腿,刘管事低头看见一双大大的眼睛,大到离奇,因为太瘦,仿佛脸上只剩下那一双眼睛,她可怜巴巴的看着刘管事:“大叔行行好,买我吧!我家还有病重的父亲等着抓药的钱呢!”
      刘管事常年跟丫鬟们打交道,尤其在侯府,有时候,心肠不得不硬。他抽了抽自己的脚,“丫头,不是大叔不可怜你,你这样的带回去我们府上也不会要你的!我们府上丫鬟也是有要求的,你以为是个人都能去做啊,你得长得端正,嗯,你看起来除了瘦,五官倒还行。可还得有一技之长啊,你是能绣花啊,还是能侍弄花草啊,还是能做个点心啊……”
      “我能认字!”小丫头大声道。
      刘管事乐了,“真能认字?认识多少个字?”
      小丫头抹了抹鼻子:“《诗经》《楚辞》等等我都会!”
      刘管事笑道:“还真被你逮着了,平时啊我们难得找一回认字的丫鬟,偏巧这回交代我挑个会识字的,侍候小姐公子们书墨,你叫什么名字?写给我看看呢。”
      小丫头听了这话,在地上捡了一小截木枝,一笔一划写着“冉之”,这名字是父亲为她而起,他感怀自身,自“欿愁悴而委惰兮,老冉冉而逮之”取了“冉之”二字。
      刘管事见她果然会写字,笑道:“得,你还真会写,那跟我回去一趟吧。不过也未必能成,行不行的还得我们大管事发话呢。”
      “哎!”冉之高兴的应了一声,又道:“大叔,我跟邻居家婶婶交代两句,您等我一下!”
      刘管事看着那冉之几步跑到不远处的一个妇人那,叽叽咕咕说了好几句才回来。
      回到侯府,陈大管事看见瘦弱的冉之,皱了皱眉,“刘大有,这丫头也太瘦小了,做不了什么事吧!”刘管事赔笑道:“大管事,这丫头识字呢,还认识不少,据她说她连少爷们学的什么《诗经》都会呢,想来伺候书墨也不用出大力气,再说别看现在瘦弱,咱们侯府最养人了,在咱们这待上俩月,肯定变了样!”陈大管事想了想也在理,就同意了,刘管事带冉之下去办理文书。
      不多时,冉之就拿到了自己的卖身银子,五两银子,十年的契。
      冉之拿着那银子,有些高兴,又有些怅然若失。她恳求刘管事放自己回去一趟,把银子给父亲送回去,这回刘管事却真的硬起了心肠,没有答应她,按照规定把她交给了负责训练丫鬟的林妈妈。不过他答应找个小厮把她的卖身银子送给家中的父亲,她可以放心,下次放假的时候可以回去跟父亲求证。
      冉之捧着才发的衣裳有些不安的跟着那个面色不善的林妈妈走入了丫鬟们居住的小院。小院不大,三间房舍,通铺,现在有两个女孩在住着,她们也是才进侯府不久,现在也在跟着林妈妈受训,一个叫古兰兰,稚气未脱的圆脸,一对水汪汪的杏眼,嘴角边一个浅浅的笑痣。一个叫丘樱,瘦长脸,丹凤眼,身量苗条。彼此问了年纪,丘樱最大,已经十三了,古兰兰和冉之一样大,都是十二,古兰兰月份小一些,张口就叫冉之姐姐,冉之也从善如流,叫了古兰兰一声妹妹。换好衣服后就跟着林妈妈学丫鬟要遵守的礼仪规范,如何行礼,如何走路,如何应答……冉之生怕自己做不好,难免有些紧张,越紧张越出错,叫林妈妈弯了几次眼刀。古兰兰性格活泼一些,背着林妈妈冲冉之嫣然一笑,让冉之多少放松了一点。丘樱比较内敛一些,按着林妈妈的要求,一丝不苟的做着。
      捱到晚饭时间,冉之觉得腰酸背痛。跟着古兰兰、丘樱赶去饭堂吃饭,古兰兰不停的催促道:“两位姐姐快点啊,等会晚了咱们又什么都吃不到了,只能吃些剩菜剩饭!”丘樱冷声道:“赶的快又怎样,咱们还在受训呢,又没有等格,又没有主子,还不是一样要等她们吃完了才能吃!”古兰兰撅了撅嘴,心知她说的对,也慢下了脚步。
      饭堂里只有两三个丫鬟,俱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样的半旧的石青裙子,藕色的比甲,见她们来吃饭,只眼皮抬了抬。古兰兰拉着冉之去盛饭,菜是一样清炒豆芽,一样茼蒿炒肉,汤是排骨面片汤,放得久了,只有半温,面片都有些糊了。倒是比冉之预想的好的多了,累极饿极的她赶紧盛了饭坐下来吃。狠吃了几口饭菜,喝了一大口汤,抚慰了一下自己的辘辘饥肠。那两三个丫鬟已起身走了,冉之好奇的问古兰兰,“你认得刚才那几位姐姐么?”古兰兰笑道:“她们啊,别看板着个脸不理咱们,好像多厉害一样,不过是各院里的三等丫头,平日里跑腿啊,干活啊,错过了饭时只能来这饭堂里吃,就算她们在各自的院里也未必吃得上饭,毕竟上面还有二等和一等的姐姐们呢!她们也就敢在咱们面前摆摆脸色!”说着她压低了声音“其实日后谁高谁低还一定呢!”冉之不好说什么,只笑了笑。丘樱也听到了,沉下了脸,“兰兰,这种话你怎么还说!被人听到是玩的吗!你下次再这样轻浮,就别喊我姐姐了!省的连累我!”古兰兰吐了吐舌头,“好啦!我知道了!快点吃饭吧!”
      吃完饭还没歇一歇,就跟着古兰兰和丘樱去给林妈妈打水,烧水,她爱干净,两日就要净一回身。
      当冉之能躺到床上时,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古兰兰兴致勃勃的想找她说话,她实在提不起精神,只装睡着了,古兰兰只得作罢,不多时,旁边就响起了微微的鼾声。
      冉之虽很累,却睡不着,不知道在家的父亲怎样了,有没有收到自己托人送去的银子。
      冉之姓宋,父亲叫宋玎,是河西宋家的旁支子弟,其父曾为一县令,不幸早逝。寡母为了宋玎,几乎费尽了所有,供他念书,送他到京都赶考。而在这过程中,父亲认识了一群所谓文人,带着他流连烟花场所,为那些“有故事”的美貌的女子耗尽了自己的钱财和精力,科举失败。最后父亲爱上了一个歌姬,他为她赎身,要与她结合,并带回了河西宋家。寡母听到消息后气晕过去,醒来后就宣布若他执意如此,就与他断绝母子关系,河西宋家再不认他这个子弟。他不惜跟家人决裂,换得跟她的长相厮守。拿着最后的一点财产,开始也过了一段颇为快活的日子。但当钱财殆尽,快乐也消失了。她总是冷嘲热讽的讥他骗了自己,如今的日子越过越苦,还不如自己在花楼卖唱来的舒服!他也曾想尽方法去赚钱,去买她喜爱的胭脂水粉、金银首饰,但他文不成武不就,如何赚的大钱,不过是聊以度日。他曾经爱慕她的夜莺一样的歌喉,因为整日大嗓门的叱喝,如今已经嘶哑,她曾经能背诵的大段大段诗词,如今都变成了成套的脏话,脱口而出。宋玎心中苦涩,他不是不后悔,可他选择了她,若抛弃了她,他还是男人吗?她又能怎样活下去呢!
      然而宋玎想不到的是,他没有想抛弃她,她却在一个雨夜,在他熟睡中,扔下为她倾其所有的丈夫,只亲了亲才两岁的冉之,便头也不回的走了,从此再无音讯。
      宋玎带着女儿返回河西宋家,才知道寡母已亡,自己那点单薄的家产也不知便宜了宋家的哪一房。而宋家不肯接纳一个忤逆不孝的子弟回来,他只得带着女儿在母亲的坟上大哭了一场。返回京都后,靠替人写写书信,抄写诗稿度日。
      两年前宋玎得了严重的风湿,现在已经半瘫在床上起不来。一早上女儿从家里走出去就没回来,宋玎心里慌慌的。下午隔壁的妇人给他送了一碗饭,告诉他冉之去侯府当婢女了。他心里盼望着女儿没有当上,晚上便能返家来,却只等到一个年轻的小厮,扔了一包银子给他,“喏,这是你女儿卖身的银子!她在我们侯府当差了!”宋玎拿着银子,眼泪脱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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